2
-----正文-----
真的是添麻烦。这些天千已经无数次在心里狠狠地重复这句话了。
虽然说百似乎完全没有想跟他结合的打算,但估计也没考虑过,如果是这种暂时的关系的话,就代表千必须时时刻刻和百待在一起,不然百就要再关回静音室了。
明明只是自由受限而已,但おかりん绝对会各种毒舌自己,那个人就是心地善良却有时候还装作是个冷漠的执行人,背地里不知道偷偷哭过多少次了。
如果说是单纯多了一个跟屁虫也问题不大,匹配度高的话,只需要稍微分出一点精力去控制对方就好,可是很不幸,他和百的契合度虽然说不上低的离谱,但也高不到哪里去。千没有测过,但按照经验估计的话,很可能只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样子。他想不明白岡崎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来接手这个大麻烦,也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工会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了,可说实话,一个契合度只有百分之七八十的哨兵,在千看来,他能发挥的作用和禁锢环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此时的百在接受着哨兵的日常训练,他刚从创伤状态中脱离,正在试图一点一点恢复他应有的灵敏与服从。千被迫在旁边看着,地下训练场的大灯仿佛人造太阳一般,明晃晃地打在百的身上,他稍加尝试便能感觉到灯光下面的百已经有了些许的疲惫,裸露的皮肤上也渗出了一些微小的汗珠。
千的每一次精神入侵都毫无阻拦,他到还不至于觉得自己真的技高一等到如此程度——虽然自己这方面是比大部分人强——一定是百的原因。他在自己面前总是赤裸着脖颈,无防备地面对自己。但如果要按照千的评价来看,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多可笑啊,他甚至可能永远看不到我的精神体。千一边想着,一边翻阅着手上的资料,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白鼬。他喜欢在相对独处的时候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协助他放松,以前万还在的时候,总会笑着说千的精神体和他实在是很相配,别看千是向导,但精神体却是个肉食动物,凶得很。千倒是觉得万的精神体才最像本人,是个温柔的庞然巨物——蓝鲸——但因为各种不方便的原因,他几乎不会放出来。黑暗哨兵的能力实在太过强大,连向导的精神都可能会不小心被反侵入。
千手里的资料写得很详细,从出生到现在都记录得事无巨细。
资料显示,百是从普通人家里强制带回基地的孩子,他们家里的人试图对外隐瞒这件事,一直到百十七岁左右才被塔强制收入。这种孩子一般很容易在培养的过程中意外死亡,一是没有向导介入的幼年时期会使得他们在精神稳定性上更差一点,二是这种孩子往往无法适应训练的残酷性,容易被直接淘汰掉。
所以说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才讨厌啊,千砸了砸舌,不满地想到。
百算是适应得非常不错的了,所以在成年后就被立刻分配到了合适的向导,但不幸的是,上一次任务时百所在的整个小队除了他以外都阵亡了。千知道那件事,出事的原因是情报部出现了叛徒,事后整件事都被作为污点直接被议事团隐藏掉了。当时是一个S级任务点,本来侦查部队在最开始就已经发觉到风向不对,已经第一时间汇报给公会建议不要出动了,但由于情报部内部的叛徒篡改了信息,传递给百的小队的情报反而变成了非常安全,建议出击。
结果可想而知,先头小队潜入任务点后不到五分钟,任务点就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进入任务点的队员无一生还。
翻过一页能看到事故后的随访,因为是高级机密所以被盖了很多章。千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下来,才搞清楚百活下来的原因是为什么。
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行动前一天晚上正巧脚部受了重伤,虽然哨兵的恢复能力极高,但因为伤口太严重,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这次的行动只是安排他做了后勤。他的向导也是因为这个,才和他的岗位进行了短暂地交换,也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阵亡在了爆炸里。
包括自己的向导在内的一整个小队都牺牲在了一场本可以避免的爆炸中,怪不得百的精神状态会那么差,最开始把百带回公会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自己清醒的意识,像是犯了狂犬病一般,音声光等任何轻微的刺激都会让他陷入抓狂的状态,无差别地开始伤害他人以及自己。
千合上了资料,若有所思地看着场地里的人。
这些天,百已经彻底变成了他的小迷弟一样的存在,从一开始的拘谨畏缩,变成了现在这种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已经会跟他开一些玩笑的程度了。当然,千也没有再感受过像第一天一般强烈的求爱信号了,那部分赤裸直接的情感被百强行扭曲压缩,塞进了名为崇拜的瓶子里。
千并不在意他是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但他也确实有些好奇对方究竟为什么如此仰慕自己,毕竟他搜肠刮肚也没有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百。
百的训练过了一段时间才结束,他一停下来,便兴冲冲地跑回了千的身边。
“千さん辛苦了!”百对他鞠了个躬,然后才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晚上吃什么?”千突然问道。
百犹豫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回答道:“食堂......?”
千咂了一下舌:“那你自己去吧。”
“啊好。”百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害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了千生气。
其实也没有,千只是受不了食堂又粗糙又难吃的伙食,他本来一开始还看在岡崎的面子上陪百吃了几次,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变着法的找理由拒绝百的邀请,百自然是发现了他的抗拒,就不再提这件事了。但是千不得不承认,他本质上还是会希望有人一起吃饭的,百却再也没来主动邀请过他了,每天按部就班地去食堂,让千毫无对策。
于是他直接回了宿舍,在宿舍的隔间里摘了一些新鲜蔬菜,准备简单点拌个沙拉充饥。这些蔬菜是他滥用职权偷偷种下的,原因无他,不过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比起百,他甚至吃得都更像是一个急需营养的哨兵。
沙拉做起来太快了,不过就是把蔬菜洗干净再切块,最后撒一点调味料就结束了。千在餐桌上随便吃了几口,就端着碗坐到了电脑前。电脑连的是局域网,只有少部分功能可以使用,他熟练地登录了自己的公会账号,鼠标轻点几下进入了委托界面。
除了S级的这类由政府直接指派的工作外,所有大大小小的工作资料都可以在这个系统上查询到,也可以直接申请执行。千打算找一个难度中等的任务让百做一下,如果任务完成的好的话,就可以证明百依旧是一个优秀的哨兵,这样公会议事团就会优先给百安排向导,而不是把这个破摊子交给他管理。
千转了一圈,看上了一个B级任务,任务地点虽然是冲突较多的地方,但任务需求的内容只是单纯地情报收集,只需要确定他规定的点位的情况就可以了,这个任务甚至都可以只依靠一个哨兵或者一个向导就足够了,他和百一起做的话,完全没有失败的道理。
他觉得自己计划得很完美,就直接发送了委托申请,很快就收到了申请成功的消息。
出发时间是第二天的中午,也就是说差不多48小时以后,时间很充裕,之后去跟百说一下,再准备一些重要的物资,就可以轻装上阵了。
百的动作很麻利,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很快就收拾好了所有要带的东西。
出发当天千又给百强化了一下精神屏障,然后等百装备好匕首和步枪,就爬上了公会给两个人安排的越野车。任务地点不是很远,清晨出发的话,开车大概中午两三点就到了,百主动申请要坐主驾驶位,千就随他去了,自己反倒是选了舒适的后座坐了上去。公会的车没有车载电台,两个人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千不想讲话,百便也碍于身份,没有主动说过话。
睡睡醒醒,一直等到快中午了,千才终于看腻了窗外的风景,第一次开口向百搭话:“说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百吓了一跳,似乎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开车上,但千并没有管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之前是不是说,喜欢我来着?”
“是......是的。”百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方向盘。
“我见过你吗?完全不记得了。”千默然道。
百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千,讨好地笑了笑:“您不记得是正常的,我太普通了。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大概两三年前,您和万さん曾经在宿舍附近安抚过一个哨兵。”
“似乎是......有些印象。”千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只是隐约记得那件事似乎闹得很大,万差一点就生气了,当时有一个哨兵失控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人并没有行之有效地阻止他的发狂,而是任由他在那里痛苦地挣扎,甚至最后开始伤害自己。似乎到头来是万用武力控制住那个哨兵后,他才逐渐把他安抚好的。
“那个是你?”千已经几乎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况了,现场乱糟糟的,他没有精力去注意每一个人。
“不是,我当时只是在旁边围观的人,那个人.......”百顿了一下,“他没多久就死了。”
“死了?为什么?”
“因为他的向导死了,和我一样。”百说道,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我们哨兵是这样的,运气不好或者不够强的话,就会被直接处理掉。”
“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千有点好奇。
“说来惭愧,”百抬起手挠了挠鬓角,“我就是因为那天您的所作所为才喜欢上您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您当时并没有用禁锢环,而是选择消耗自己的精神力去安抚那个哨兵......”
千打断百的话,不愿意他把自己的行为吹嘘得过于高大:“我和他的契合度不低。”
“我知道......但是,您让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有人愿意去抚慰一个受伤的灵魂,以前在塔里训练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您这样的,”百停下了车,转过头用亮晶晶地眼睛注视着千,“千さん,我觉得不管您是因为什么站在那里,对我来说,都是给予了我救赎的存在。”
“可是你也差点死了。”千想起了本来是交给他签字的处理许可,“我也差一点就同意了。”
百绽开一个笑容,一只眼对千眨了眨,抛了一个媚眼过去:“所以说小百很幸运呀。”
言罢,百又启动了汽车,两个人重新在路上飞驰了起来。千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你之前的向导吗?”
“说实话,不太记得了。”百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我虽然忘不了那一天,他满身是血的、几乎是爬着到我面前的情景。可是,我发现我已经几乎记不住他的具体样子了,那些过往的记忆离我越来越远,可能这就是断开结合的代价吧。”
千沉默着没有接话,觉得自己可能问得有些太多了,反倒是百轻松地笑了笑:“千さん不要介意,我现在能跟您共事已经超级幸福了。”
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地看着百的侧脸。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面自从万离开后就立起来的高墙,终于有倒塌的迹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