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哑巴不是生来就哑,七岁之前都正常,七岁那年家里失火,他爹被烧死,他和妹妹要不是娘拼了命相救,也会烧死。他的命保住了,可嗓子严重损伤发不出音,所以他是能听不能说,如果耳朵贴住他的嘴,也勉强能听见他说的话,由于这个毛病,一直没找到媳妇,妹妹出嫁后,就他与老娘相依为命,人倒是个老实厚道之人。
谢哑巴进屋后,丁班长指着苏兰贞对他说:“谢哑巴,把这个斋姑娘给你当媳妇,你喜欢不喜欢?”
谢哑巴看着苏兰贞,脸上笑开了花,不停点头,对着丁班长竖大拇指。
“苏兰贞,我现在征求你的意见,嫁给谢哑巴,你同意吗?”丁班长大声问苏兰贞,话是征求,可那语气里却是不容质疑的命令。
“同——同意!”苏兰贞埋着头,羞涩地说。
“哈哈哈——好,太好了!”丁班长大笑说,“当着这么多人,这可是你自己同意的啊,你们两个都同意了,这可不是我们包办的,我们只是——我们移风易俗,成全了一件婚姻,我们是做了大好事,啊,是不是啊?这场婚礼我们一定要参加的哦。”
丁班长对着苏兰贞的父亲说这番话,苏兰贞的父亲连忙点头哈腰地说:“是的是的,“战斗队员“们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们准备准备。三天后就给他们办事,现在新事新办,九大碗都不办了,九大碗那是老风俗,我们只招待亲戚朋友们吃点瓜子花生喜糖,抽支烟喝杯茶。到时请“战斗队员“们都来,就当娘家兄弟送亲,要来哦。”
“哈哈哈,来,三天后我们一定来,全都来!”丁班长高兴地答应道,手一挥,带着他的弟兄们走了。
三天后的下午,苏家院子里坐满了收工后前来祝贺的亲邻,安排在下午收工后,这样也不影响亲邻上工挣工分。
因为移风易俗办新事,免了办酒席,事情真的简单多了,不用弄大锅大灶七盘八碗摆一院子,只在院中多放板凳,再放几张桌子,放上瓜子花生香烟和茶水,来的亲邻也不用随礼,说说笑笑嗑嗑瓜子耍一阵就行了。
丁班长和他的“战斗队员“们一共来了十个人,他们还送来了一件礼物——一面“移风易俗亲事新办”的锦旗。
苏兰贞的父亲庄重地接过锦旗,请“战斗队员“们在院子中间坐了,又让人给他们面前的盘中添了瓜子和糖果。
“叫新娘子出来我们看看!”丁班长说。
“出来,出来我们看看!”“战斗队员“们起哄道。
很快,苏兰贞在王惠贞的陪同下从屋里走了出来,苏兰贞没戴红盖头,也没穿新衣服,还是三天前那身打扮,蓝花衣服肩上还有块补丁。
看着新娘子这模样,“战斗队员“们显然很失望,丁班长不悦地说:“这还象新娘子吗?”
王惠贞:“红盖头,红衣服,那些都是旧事物,虽说这身衣服旧,可思想新呀。”
丁班长歪着头打量打量王惠贞,王惠贞今天没戴斋姑娘首巾,戴的是普通妇女的首巾。
丁班长问:“你是谁?说的还——还好象有些道理呢。”
王惠贞:“我是她姨,今天来送她。”
“好了,那就这样吧,什么时候送过去?”丁班长问。
王惠贞:“刚才都派人去看了,男方还在准备,反正都在一个大队,不远,再等会儿男方接亲的来了,这边一些亲戚,加上你们十个“战斗队员“,几分钟就送过去了。”
“好!快点快点,我们还要闹房呢。”“战斗队员“们激动得嗷嗷叫。
黄昏来临时,谢哑巴带着六七个人来接亲了,丁班长左看看右看看说:“怎么鞭炮都不放几个?”
谢哑巴比划了几下,丁班长没搞懂他什么意思,把脸转向一旁的苏兰贞的父亲。
苏兰贞的父亲说:“他是说,放鞭炮那是旧风俗,不能放,不能放!”
“哦?这样啊?没意思!”丁班长也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手下跟着苏家十多个亲戚一起,把苏兰贞送往谢哑巴家。
谢哑巴家那边也跟苏家这边一样,只有一些瓜子和茶水招待客人,糖果都没有,客人不多,都坐在院子里嗑着瓜子喝着茶,新娘来了也没放鞭炮,王惠贞和苏家几个姐妹直接把苏兰贞往洞房里送。
“唉——别忙别忙。”丁班长拦住她们说,“不拜天地不拜高堂,不夫妻对拜就这样送洞房了?”
王惠贞:“瞧你说的,你怎么忘了?拜天地拜高堂那些都是老规矩,是旧风俗,不能拜了。”
“这——”丁班长一愣,“那——那总得拜拜什么吧?要不然这哪象结婚啊。”他左右看了看,突然出去拿了一把锄头进来,大声说:“拜这把锄头,锄头是用来劳动的,劳动是最高尚的,是劳动让你们过上了幸福生活,是劳动谢哑巴娶上了媳妇。”
“噢——拜锄头,就拜锄头。”“战斗队员“们一齐起哄。
于是,在一屋子人的欢笑声中,苏兰贞和谢哑巴被拉过来,面对丁班长高举的锄头站好。
丁班长高喊:“一拜锄头——”两人对着丁班长高举的锄头像鞠了个躬,很多人都捂住嘴窃笑,看看“战斗队员”们,忙又闭嘴不敢笑了。
丁班长高喊:“二拜高堂——”两人对着谢哑巴的母亲鞠了个躬,谢哑巴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丁班长又高喊:“夫妻对拜——”这时苏兰贞却往后躲,人们哄笑着把她和谢哑巴往中间推,“战斗队员“们闹得最起劲。
把两人推得碰了几个头后,丁班长再吼一声“送入洞房——”又是哄笑着把两人推进洞房。
按照老规矩,接下来就该是闹房,这闹房一闹起来就是没大没小,花样百出,没规没矩的。
“战斗队员“们正在往洞房里涌时,王惠贞拦在门口,对丁班长说:“这闹洞房也是几千年的老规矩了,还是别闹了吧。”
这?王惠贞这番言语让“战斗队员“们都站在门口,一时不敢进,都看着头儿丁班长。
丁班长也怔了怔,搔了搔头,最后说:“这——这应该算是老规矩,这不假,可是,闹还是要闹的,我们就是要把这老规矩给它闹没了,好建立新规矩,大家说是吧?”
“是——”“战斗队员“们哄闹着鱼贯而入。
王惠贞看着人们热闹地涌入新房,她独自找了个小凳坐到一个角落里,这是斋姑娘的规矩,斋姑娘可以在婚礼上帮忙,但从不围观闹房这种事。
除了遵守这规矩,她还有一件心事,她昨天刚刚从李老师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跟她领了结婚证的那个陆铮死了,是被爆炸的锅炉炸死的。
据李老师说,那锅炉爆炸的原因是陆铮注意力不集中,锅炉烧得缺水时他不知道,反应过来时一慌又突然注水造成爆炸。事后有人回忆说,爆炸前曾看见他曾坐在锅炉旁很长时间,埋头看着一张红色的纸,很可能是因为他看那张纸看得忘记观察锅炉里缺水。
李老师说,陆铮看的那张红色的纸很可能就是他跟王惠贞的结婚证。
王惠贞听到这个消息时,陆铮已被埋葬,她心中除了有一种隐隐的负罪感,还象堵了团棉花难受,说不出是为什么难受,可总是觉得难受。
此时看着这喜的,她又想起那丧的,她决定等苏兰贞这事过去后,进县城去,打听着陆铮的墓,去祭拜一下。
她听见新房里的传出闹房的欢笑声。
这新房还挺宽,摆设简单,就屋角一床,床边一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大盘瓜子,再就是地上放着十多条长短凳子供大家坐,两边相对的墙上,三角架上固定了木板,木板上点着两支大红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