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许至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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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整夜的雨，清晨的都市上空氤氲着雾气，巡逻的航船在黄浦江面划开道道涟漪。

搬到这座城市大半年，朱岩润已经习惯这里的闷热气候与变化不定的阵雨天气。他将雨伞倚靠便利店的外墙面，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照例购买分量不大的早餐，朱岩润在靠窗的桌旁坐下，慢吞吞地咀嚼三角海苔饭团。从地铁出来，细密的雨丝扑到他的面上，乌黑的睫毛湿成几簇，长睫下方的眼眶里嵌一双黑眼珠，正木木地盯着窗外发呆。

他留给上班的时间充足，可以任性地在人人忙碌的早晨中放空一会儿。

吃完早餐，朱岩润重新支起雨伞，步行到达瓦恩集团的国内分部园区。

大楼尖顶耸刺低云，朱岩润刷卡进入，乘坐员工电梯升到研发部层。在北京任职满一年，恰逢年底，他索性辞退那份工作，在家乡陪父母度过一个舒心畅然的新年后，又独身来到了上海。

上一份工作使他筋疲力尽，领导无视员工情绪成瘾，同项目组的同事请婚假，他的工作量转移到自己的手头上，朱岩润向上级请示分摊无果，只能劳力加班勉强完成，最后几近崩溃，年尾便提交了离职申请书。

在家赋闲时和大学好友谭屿提了一嘴，那个热情爽朗的东北人立即建议他来上海，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朱岩润没犹豫多久，对他来说去哪里都无所谓。他向四家公司投递了简历，最后顺利通过瓦恩集团的面试，如今是研发部第二项目组的一名核心组员。

瓦恩集团总部在纽约，外企的工作氛围较为轻松，上半年刚完工一个项目，眼下正为已开发的业务整理数据，不怎么忙碌。

朱岩润的工位临窗，可以望见顺直狭长的黄浦江流道。他打开电脑，登录员工系统，完成定位签到。系统蓝‍‎‎‍色‎‌‍‎‍界‌‎‍面上挂着一条部门通告，朱岩润握着鼠标移动，箭头滑至右上角的叉号，刚要点击时他瞥见通告右下角的一行白色小字。

研发部，是他隶属的部门。

朱岩润细瘦的手腕微微用力，箭头重新移回通告。他点开，是一则人事调动。

——研发部总监周田因个人原因离职，后续工作将有人员接管。

朱岩润的脸上慢慢腾起疑惑的情绪，“人员”的姓名竟然没有明示，只是略略提及。

纵然心内感到些许好奇，朱岩润却没太在意。入职以来，他与上任总监的见面次数不超过五次，周田只在庆功宴、部门大会等专意的场合才会现身，他离职了朱岩润对他的相貌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

所以下任总监是谁又同他有什么关系。

一上午朱岩润都在埋头整理数据，窗外又飘小雨，天空又暗又沉。室内空调很低，朱岩润的手臂冰凉，他套上薄衫，眼睛钉在电脑屏幕上，很久才眨一下。

在食堂吃完午餐，朱岩润拿起水杯走到茶水间接温水，两位女同事靠在里间聊天，看见他走来时笑了笑，他点点头，也回一个浅浅的笑。

女同事转回头继续说话，水柱的流声罩盖一点声音，朱岩润垂下眼，脊背稍弓，静静地等待杯满。

模糊中，他不可避免地听见同事的对话内容。她们在讨论今早的通告，一个对另一个说，她去经理办公室递交材料的时候，无意间听到部门严经理和另个部门经理唠嗑，说未上任的总监是个年轻男性，海归，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毕业。

海归，世界著名商学院毕业，总监。三个修饰词累加，不难让人联想到一个精英人士的形象。果然其中一个女同事猜测：“应该挺帅吧。”另个附和地点点头。

纽约。

朱岩润已经很久没去想那个人了，可无论谁的言语中涉及国外的城市或是学校，他的思绪总不可控地联系到那个人。

他不是没打听过对方的去向，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没有人真正知道他去了哪里。

欧洲、澳洲、英国，美国，国外的城市那么那么多，知道了又无济于事，对方根本没有给他留下挽回的选项。

饮水机发出尖锐的鸣声，同事的聊天戛然而止，朱岩润骤然回神，水已冒溢，沿着杯身汩汩掉入水槽。

他按下关闭键，倾斜水杯倒掉一小口，手指捏着湿漉的杯身返回工位，用纸巾擦净水珠。

午休过后，天空稍晴，阳光穿透云层涤荡弥漫城市的水汽。

职员们都散发着倦气，整个楼层只有敲键盘和翻纸页的声响。

三点一刻，经理神色匆忙地从办公室出来，站在电梯门前不停地低头看表。

同事把头从工位挡板上方探出，视线滞留电梯的方向。

等经理迈进电梯，梯门徐徐关合，压低的谈话才迭起，但并没有持续多久，又都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大约一个小时后，金属电梯的提示音重新响起。

突然有人泄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叹。

朱岩润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电梯。

他的工位离电梯最远，今天戴的隐形眼镜度数略低，只能看见经理身旁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很高，穿着深灰色西装，朱岩润看不清他的面目，单从气质上看，外形绝不会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似是毫无察觉，微微低下头与经理说话。

严经理带着那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走近，他的面容渐渐变得清晰。室外的阳光折射进来，有一缕印在男人的脸上，英挺的鼻梁投下一道阴影。

朱岩润的瞳孔慢慢缩小，全身的血液忽冷忽热，心脏悬空一秒后疯狂地跳动，他的耳边嗡响如蜂鸣，血色惨淡的脸颊上迅速洇红。

严经理笑着，中气十足地向大家介绍：“各位，这位是我们部门的新任总监，许至奕许总监，欢迎许总监！”

待掌声潮退，许至奕稍微欠身，然后直起腰背，视线从电梯边缓缓移向落地窗角落，淡淡地开口：“谢谢大家，很荣幸......”

他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扼住，目光牢牢定在室内的一隅。

如同两条断裂的、背道而驰的轨道，在他们视线相触的这一刻，又重新联结了。

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拓宽，墙板地砖顷刻崩塌，城市景象如潮褪去，另一幅光景似山峙起。

他们似乎回到了在明答中学初见的时间点。

“许总监，许总监？”严经理低声叫道。

许至奕从恍惚中脱离，衬衫里的皮肤覆满热汗。他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时差还没倒过来，有些不适应。”

许至奕不再看那边，接着说：“很荣幸今后能和各位同事共事。”

严经理再次带头鼓掌，接着示意许至奕同他前往总监办公室。

许至奕转过身，目光没有停留在朱岩润的身上一秒。

朱岩润的视线黏着许至奕的背后，他的呼吸急促，胸脯小幅度地起伏，等许至奕的背影消失很久，他才低下头，电脑屏幕中的数据已然变成一堆乱码。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再倒退一万遍刚才的情景，朱岩润也不敢相信他真的见到了许至奕。

好久不见的许至奕、意气风发的许至奕，帅气温柔的许至奕。

他说“分手”，回答“好”的许至奕。

六点准时下班，朱岩润走得不留恋，因为许至奕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同样没有看朱岩润。

朱岩润的心里欣喜又痛苦，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完成工作，在员工系统点击下班后走出了办公大楼，搭乘地铁回到公寓。

公寓在三环外，离地铁站很近，是谭屿替他联系租成的。

套内面积不大，但足够朱岩润一个人生活。门窗隔绝外面的闷热，他打开空调，走到厨房里做晚饭。

朱岩润的一日三餐照单人份量偏少，每个见过他小时候抑或中学时候的样子的人都会讶然：朱岩润，你怎么变得这么瘦啦！

女孩子询问他是如何瘦下来的，每当这时朱岩润只是笑笑，给出不少人对他说过的话作回答：少吃一点。

现在他们却让他多吃一点，也没有人再喊他小猪。

洗完碗，一切收拾妥当，朱岩润把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了书桌上的一盏。他沉思半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皮质笔记本。

这本笔记自高中开始，只记录关于一个人的日记。高考暑假一蹶不振，大学里孤独无助，研究生压力剧增，上班受到排挤，一切一切暗淡无光的时日他都靠这一本笔记自渡。

纸张的一角被揉搓得褶皱，有几页残留泪水干涸的痕迹，笔墨晕染，字迹漫漶不清。

朱岩润轻轻翻开扉页，然后闭上了眼睛。

暖黄的护目灯下，扉页的两行字体被横线划去，分别是“高中日记”和“关于许至奕”。

它们的下方是最新写上的一行黑字——

好想许至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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