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湘
-----正文-----
沈知晗从梦中逐渐转醒,可仍是意识昏沉,浑浑噩噩,他怔怔望着榻顶,之前记忆便如潮水般翻涌而来——他在这张床上经受了漫长而苦痛的折磨,他最信任的徒弟哄他骗他,将他最是珍惜,却本就为数不多的修为剥离。
他以为得以托付终身的一夜,原只是一道令这短暂美好变为噩梦的欺瞒骗局。
身下已经干涸的精斑仍发着散不去的檀腥味,许是时间久了,味道在潮湿的屋中滋生漫长,变得更为浑浊,浓烈,时刻灌入鼻腔引人作呕。
身上每一处骨节都酸疼不已,沈知晗撑起身子,已许多年没有过的饥饿令他感到陌生。他十八结丹,虽非天赋异禀,却也算得上佼佼者,那一日的他为自己成就而兴奋不已,在南华宗最高一处山巅看云雾缭绕,想着许许多多的以后,虽无人替他庆祝,却也是欣喜的。
不想过了这些年,弯弯绕绕的,竟又回到起点,最终落入凡尘。
下榻的一瞬间,便因双膝虚软而差点摔跪在地,他挪步到屋外,想象之中阻拦之人并未出现,有的只是如当日在南华宗曾看过的琼林玉树,峥嵘轩峻。
魔域与修练宗门习俗不同,阵仗排场却一样盛大,他恍惚着想这是谁的喜事,想若他也能有这样的日子,会不会同今天一样堂皇富丽。
膳房离此处不远,他拖着身子委顿前去,擦身而过忙碌备菜的侍卫下人。有脾气暴躁的未见过他,二人相撞,只推了一把便见他踉跄摔在地面,沈知晗抬头望去,正要道歉,反倒对方先骂骂咧咧起来:
“怎么走路的,长没长眼睛,撞坏东西耽误了尊上结亲大典,你担得起责任么?”
沈知晗虽头脑恍惚,却还是极快地捕捉到了话中字眼,一时还以为自己听觉出了差错,或是不敢相信,同他问道:“你说是谁的……结亲典……?”
那人极不耐烦,“没想到还是个半聋的,晦气。”说罢头也不回离去,留下呆滞在原地的沈知晗。
他这才知道,原来距祁越毁去自己元神,已过去了三日。
和风好景,云蒸霞蔚,正是迎娶新妃的良辰吉日。
膳房处处忙碌,自然管不到他一介凡人,只是来客大多为魔域妖物,准备的食物也荤腥油腻。沈知晗闻着难受,角落处取了两块干冷生硬的馒头,走出滚烟屋子便狼吞虎咽啃了起来,他顾不得自己吃相狼狈,只觉又饿又冷,疲累不堪。
这一路张灯结彩,沸反盈天,他慢慢地走着,走到稍安静些的侧宫门,总算少了些嘈杂道喜声,热闹也随之远去。
雾熊还是尽忠职守地扛着把斧子守在门前,他见了沈知晗,有些好奇问道:“尊上为什么娶的不是先生,而是那只狐狸呢?”
沈知晗愣了愣,认出是那天阻拦林鸢鸢的大熊,忽地感慨,到这种时候,记得自己的却是他。
他嘴角还沾着馒头干屑,鬓发散乱,本想逃开,却看到雾熊睁着清澈双眼,一动不动望着他,不知怎的,还是停了脚步。
不知该说什么,只答道:“也许是我没她漂亮吧。”
雾熊:“先生也很好看。”
沈知晗:“那也许是我不太会讨人欢心。”
雾熊:“但是先生很温柔,对尊上也很好。”
沈知晗也努力找着一个又一个理由,最后反倒哽咽:“那可能,就是,他不喜欢我了……”
雾熊惊讶道:“怎么会呢,我母亲说过,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喜欢他,无论别人再好,也不如最开始认定的他。两百年了,我的父亲母亲还是很恩爱。”
沈知晗稍顿了顿,道:“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又或许他一开始是这样的,只是慢慢地,慢慢就变成了我陌生的模样,人的情感多种多样,是无论如何……也摸不透的。”
雾熊认真道:“可是先生,我见过尊上看你,他的眼神,和我父亲看母亲时一模一样。”他从胸甲中摸索一通,最后掏出一只鹅黄凋拜的的花,挠了挠头,“我早上见她还开得很好,想带回家给母亲,怎的这么快便枯了……我也没别的了,这个送给先生,你和早上的她一样漂亮。”
沈知晗看着手中花朵,情绪忽地便崩溃了,他靠在墙边,抱着发抖的肩膀缓缓蹲下了身子。
雾熊被吓得手足无措,只慌道:“先生,你,你还好吗……”
沈知晗喘得厉害,断断续续应道:“我没事,我没事……”
他待了很久,最后自己慢慢起身离开。
暮色苍冥,一路月满花香。
宫中四处悬挂着红绸红灯,橘焰幽幽,这是人间喜庆之物,挂在建筑奇诡的归墟宫倒显出几分阴森气氛,也可能是此处太过安静,比不得热热闹闹,人潮涌动的正殿前厅。
沈知晗顺着宫道向前走,远远望着灯火通明的大殿。
路上时有散心之人,沈知晗只沉默错身,直到一青衫男子将其拦下,作惊讶状端详许久,抽声问道:“公子……可认识我家祖师爷?”
沈知晗自然不明白他在讲什么,男子便开始自报家门,他姓陈名元青,无字,自称是临湘派现任掌门,沈知晗迷迷瞪瞪,问道:“这是……什么派别,我怎么从未听过,你祖师爷,又是何人?”
男子不可置信盯着他,过路之人向他恭敬作辑,唤一声“陈掌门”,唯独沈知晗仍旧怔愣模样,二人便一路行至偏僻处,男子才道:“实不相瞒,我拦下公子,实因第一眼看到觉得面熟,再三确认,才忍不住找来的。”
沈知晗:“……我们认识吗?”
陈青元抬手召出水镜,“你看了这幅画,便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了。”
沈知晗不解抬了眼,睫上甚至有未净的水露,看到镜中画面时,登时心下一惊,脚步虚滑,还是被陈青元伸手搀扶,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那是一张水墨画,画中之人正是他与祁越曾化作的女子模样,另一纸张上则是被相柳侵占的李慕央,这三人被摆在一处装裱,显然画主人对其十分看重。
“这、这是……”
陈青元叹出口气,缓缓解释道:“这是临湘派创始祖师的宝阁,这幅画自他在世时便被珍贵对待,听说他寻了画中人许久,到离世前仍念念不忘。”
沈知晗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中画,“张……扬?”
陈青元有些惊喜,道:“公子果然认识我派祖师!”
沈知晗:“他现在如何了?”
陈青元:“已离去许久了。”
沈知晗一愣,“……死了?”
陈青元虽奇怪沈知晗为何浑然不知世间事模样,却仍解释道:“祖师虽建立临湘派,自身却未曾修行,百年寿元后,随天地而去了。如今临湘派成了世间第三宗派,想必他在天有灵,定也是十分欣慰的。”
“世间……第三宗派?不是曾经的无定门吗,无定门覆灭后,也未有第三宗派啊……”
“公子说笑了,无定门虽因门下弟子以双修邪道增进功力被集体讨伐而四分五裂,却还没到覆灭程度,只是换了驻地,更隐蔽修行罢了。”陈青元笑道:“不过在我看来,怎样修炼不是修炼,也就那些自诩正人君子之人,看不得人家进益比自己更快。”
“不过世上邪法众多,好在世间灵气充沛,才得以让我们这些寻常修仙之人,也能靠自身努力站稳一席之地。”
沈知晗一点点消化着他话中信息,惊觉他们八百年前只是毁去形成阵法的泉眼,便让许多事都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怪不得——但凡涉及时间相关术法,从古至今都是人人避之而谈的禁术,因为不知自己随手做出一个微小的改变,会对将来造成怎样地覆天翻的影响。
他忙问陈青元:“张扬……他后来如何了?”
“祖师一生皆在素舆上度过,虽不修术法,却一手创立临湘派发扬自今。”
“他没有灵力,又怎么创立门派?”
“我师尊说,他那日遭了仇家暗算,功力全失,正要寻思之际遇上了祖师,是祖师教他去取了灵草,不仅保住修为,且日后增进快人许多,不过十数年,便成为了当时的天下第一。师尊感激祖师,便与他一道创立门派,自愿奉他为掌门。”
“你师尊如今在何处?”
“先师已去数年了。”
“这样啊……那他,他还有没有说张扬其他之事?比如他过得如何,还有没有……再遭遇其他祸事了?”
“自创立临湘派后,祖师一生顺遂,唯独有一执念,百年离去时也耿耿于怀。”
沈知晗心中隐隐觉察,他看向陈青元,只听他继续道:“便是我方才给你看的那两幅画了。祖师说他年轻之时,也曾有极为珍贵看重的好友,只是一次意外,他的这三位朋友便好像在世间彻底消逝一般,无论如何也寻不到痕迹。”
“祖师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他们,便是临走前,眼中也望着那幅画像,那是他花费数几十年,废弃了无数画纸,才画出的心中模样。”
“后来祖师不在了,屋子却一直保留着,我当上掌门后,自然也见到了画像中人。当时只觉遗憾,却未曾想,有一日能在此处见到几乎一模一样之人……”陈青元嗟叹不已,又道:“说来,我今日到此处,也是因为祖师曾交代,说七百年后若是魔域多了位叫祁越的魔尊,务必替他多看一眼,再到墓前与他说说,那少年是个如何模样。”
沈知晗静静听着,到最后,竟不知如何去答复。
只是当时随祁越心意的举动,竟令世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动——临湘派的诞生,张扬被改变原有命数,曾经多次陷他们于危难之中的人,竟早在七百年前便已离去。甚至至死也不知道,自己也曾经真的成功过,也亲眼见到了创造出的主角。
他在病重虚弱中得知魔域与南华宗泉眼已毁,自己再无回家可能,又同时失去最看重的三位好友,那时的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一切再无从可考,余下的,只剩他在这茫茫世间中渡过作为普通人的一生,千万年历史长河间留下一笔轻描淡写的墨痕。
陈青元道:“我曾好奇问师尊,为什么要起‘临湘派’这个名字,师尊说他也不懂,只知道祖师在世之时对他说过,他的故乡就叫做‘湘’,可我想来想去,也没有这个名字的地点。”他问道:“公子,你知道‘湘’究竟在何处么?”
沈知晗摇头,“我也未曾听说。”
陈青元又问:“那八百年前,你们离开祖师后,又去了哪里,剩下两位,又在何处呢?”
沈知晗一件也答不上来。
陈青元并不是咄咄逼问的人,沈知晗缄默垂眼,便知道对方不会再告诉自己了,最后只道:“我并非有意打扰公子,只是祖师……确将你们当作至交好友记了许多年,也寻了许多年。若是有空,可到我临湘派,墓前相见,也算了结祖师多年心愿。”
沈知晗正要应下,听见正厅更大吵嚷传来,他听觉已与普通人无异,自然不知在闹什么,倒是陈青元听了一会,随即八卦道:“好像是南华宗之人闹上来了,还是周宗主的宝贝孙儿。奇怪,他好端端的正道仙门,来魔域做什么。”
“周宗主……孙儿?”
“嗯?你难道连南华宗也不认识了么,”陈青元笑道:“便是那出生时祥云瑞彩,光焰万丈,周鹤礼唯一孙儿,如今境界比他爹还高不少的周清弦啊。”
沈知晗心头轰然一震,再顾不得其他,忙向正殿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