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每次见我都穿着白色的长袍，嗯，带着银色的圆框眼镜。

猫猫作为实验动物参与科学实验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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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积猫

一

主人每次见我都穿着白色的长袍，嗯，带着银色的圆框眼镜，脚下踏着一双开缝的灰色拖鞋。她总是在我醒来之前就站在我身边，手提袋里装着我最喜欢的食物，牛奶，和玩具。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牛奶倒进我的小碟子里，眼睛弯弯地对着她笑，她就也对着我笑。她把小毛绒球扔进我的屋子，我满心欢喜地抱着玩耍。

主人今天给我带了超好吃的三文鱼。她趴在桌上看我吃了很久，我笑咪咪地看着主人，但她笑着笑着，突然抱着我哭了起来。我伤心了起来，主人以前总是笑着，只好趴在她双臂之间蹭着她，努力摇着尾巴，试图让她开心起来。湿漉漉的东西打在了我的毛发上，但我并不生气，我知道这是主人厚厚的眼镜背后掉出的宝石。

同样的时间，今天主人没有来。屋子里没有灯，我缩成一团，想把自己藏进黑暗中。门打开了。这个人类不是主人。他也穿着和主人一样的白色长袍，但却一头灰色的头发，满脸胡须。我依旧假装睡着。他走向我的屋子，似乎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我说，这猫看着健康的很啊，干得不错，马上开始准备实验吧。”，那个人类笑着说道。

“知道了。”，是主人，我一下子就认出了那熟悉的喜爱的声音。

我兴奋的从假睡中醒来，在屋子门口向主人挥爪。他的双手向我伸过来，看向我的眼睛，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我轻轻一跳，落在他的双手中。主人的双臂之间真是温暖呢。

“走吧，回实验室。”，那个男人说道。

自我有记忆开始，我的世界一直都只由白色墙壁和主人带来的食物组成。主人抱着我，在金色的夕阳下，走在海滨的椰子树下。沙滩上，不仅有玩耍的人类们，也有和我一样的小猫们。我满怀羡慕地望向她们，又抬头看了看主人严肃的面孔。主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努力地挤出了一丝微笑，揉了揉我的后背。她深色的头发在夕阳的照耀下，如同镀金一般闪光，变成了美丽的棕色。

海风从落日余晖的方向吹来，卷起她不到肩膀的短发。从那一瞬间开始，主人就是我心目中最美的人类。

我沉醉在那一瞬间里，那完美的画面，经过无数电脉冲的转换，永远地刻印在了我身体中的某个角落。

二

腿部传来了尖锐的刺痛，我的视野逐渐变暗，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头好疼。这是我醒来唯一的感受。主人在哪里呢？

“手术完成了，她看起来撑了下来。”，主人的声音在我背后。

我看向她，脑后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她却试图躲开我的目光。当我再想转身时，才发现我的四肢都被固定了起来。

“希望这次的电极质量好些吧，抓紧时间开始实验。林子，我说过多少次了，没有数据，就没有实验，明白吗？别再那么挑剔课题和动物了，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今年就是你毕业的时间，如果论文完成不了，你就毕业不了了，我帮不了你！”，灰发男人说道。

“知道了，教授。模式视觉实验零零一次，开始。”，主人的声音。

我面前的是一架黑漆漆的大家伙。

突然，一道闪光后，黑暗的背景上出现了一个很亮的斑纹。有点像主人给我的小鱼干。主人将这大家伙推到我的面前，直到我的视野完全被这斑纹笼罩。现在除了声音，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哦，还有疼痛，总感觉比刚刚更痛了。

斑纹开始切换，刚开始是旋转角度，从水平，到斜着，到垂直，再翻转。然后斑纹就变成了圆形，很像我的毛绒球玩具，从小变大，逐渐占满我的视野，直到完全变成墙壁一般的白色。

这样的实验折磨着我，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将大家伙推开，是主人。我想让她摸我的头，这样就不会痛了吧。但是，她却是拿出了‎‍黄‌‌‎色‌‍‍‎的小药瓶，用棉签沾了后，轻轻抹在我的头顶。

好痛，好痛。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只看到主人也在哭。

从头顶传来的痛觉逐渐麻木了我的全身，我再次陷入了深睡。

三

这样的实验持续了一周，我面前的光斑从长条变为圆形，再变为长方形和圆圈和正方形，直到我的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原来越小。

第八天早上，我再也看不到主人了，但我知道我睁着双眼。

但是我似乎能听到主人和那个被称为教授的人在争吵。

“这两天的数据越来越差了，林子。无论给它什么视觉刺激，枕叶的电压都完全没有规律，完全就像是，它什么也没看到一样。是不是猫出了问题？“

”这不是计划之中的。我们采用的创伤式电极一定会损害它的大脑，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会怎么影响它的视力。”

主人，你知道么，我的头好像不那么疼了呢。

“瞳孔对光已经没有了反射。“

“这么说，它是失明了。”

“总之，用现在已有的数据想办法吧，我说过应该连续一天多测试几次，你却总要每天给它休息那么久，现在好了，它坏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教授，请尊重这只猫。就它这一周提供的数据，难道还不够重要吗？我们曾经从未想过，神经元的激活是分层的。这几天的实验，我已经发现了重要的证据。视觉皮层的神经元分为‘简单细胞”和’复杂细胞‘，简单细胞的激活和我们提供的视觉刺激样式十分类似，但是复杂细胞的激活却似乎抽象了我们提供的样式。一部分复杂细胞的电位冲动对应着正方形，一部分对应着圆形，一部分对应着长方形。这意味着，这只猫，在通过分层的模式，将大量的视觉信息转化为更有意义的信息流。

”您知道这让我想到了什么吗？没错，就是卷积函数。“

主人将我抱了出来，轻轻地抚摸我的后背。很舒服，也不痛了呢。

“教授，您不用担心我的毕业论文了，我已经知道我要完成什么了。”

“请让它休息吧，最后的时间里。”

四

在我失去光明的这几天里，主人每天都陪着我。她有时奋笔疾书，有时自言自语，但大多时候还是在照顾我。看不到食物的我，很难进食。

我已经没有力气咀嚼鱼干了，主人就将牛奶一口一口地喂给我。咽下牛奶的时候，拉动着肌肉，头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是主人温柔的抚摸，似乎带走了我的疼痛。

我有时会听到主人和那位教授兴奋地讨论我听不懂的话题。有时听到“人工神经网络“，“线性分类器”，“梯度下降”，有时听到”感知器“，有时又听到“智能”。我虽然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但那个名为感知器的东西似乎真的被主人造了出来。从我逐渐消失的听力中，我似乎听到主人告诉我，感知器是学习我的脑袋制造的。主人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我这么笨，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小猫，大脑有什么可学习的呢。

猫的睡梦很浅。我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总是不由自主的睡着。也许是因为睡着和醒来的眼前都是漆黑一片吧，我已经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但是所有的梦都只出现在那我路过的海滨，大概是因为世界中最美丽的地方，和最美丽的主人就在那里吧。主人和我在金色的海滩上奔跑，在棕榈树下抱着我一起喝椰子水，就像那些我在路上见到的小猫们一样。我们在海风中，永不落下的夕阳中，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五

“妈，小月以后去上学，我也要陪她走了。你想不想要个宠物陪你，嘿嘿。”

“对呀，姥姥，我喜欢小猫，买个小猫陪嘛。”

陪孙女玩完，林子在躺椅上摇摇晃晃。

“我老啦，用什么宠物陪啊，知道你们想我就好啦。”

小月跑到她的怀里，她还是温柔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这柔软的触感总是让她回想起过去。以前，很久以前了。

“姥姥生日快乐！”，林子怀里的小女孩开心地喊。

她们一起吹灭了那两根形如“7”和“1“的蜡烛。

女儿和母亲在门口和林子告别，她又是一个人在落日下了。

· · ·

小月还是给她买了猫。

一个星期后，一个包裹出现在林子家的门口。她打开门时，快递无人机才刚刚离开，还能在听见远处的螺旋桨嗡嗡地响。

包裹只到林子的小腿这么高。她在里面看到了一张叠起来的彩纸，

姥姥，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会喜欢的！记得想我呀！

小月

包裹里的确是一只猫。

甚至毛发的颜色都是一样呢，林子惊讶地发现。

她花费了一会才找到说明书里画的接口，然后将USB-C电源线插上。

窗外的阳光照在林子和猫身上，沿着头顶的电源线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只是这次，人类的头发已是花白。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画面，它的瞳孔突然转动了一下，然后转向了林子。

“主人，你好。”

完

#后记

谨以此文，致敬神经科学家大卫·休伯尔与托斯登·威塞尔。他们于1981年被授予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以表彰他们在视觉系统中信息处理的发现。1959年，他们在哈佛大学对猫视觉神经系统的研究是计算机视觉模型的直接灵感来源。

神经生物学家弗兰克·罗森布拉特，于1958年于海军研究院制造了“IBM 704“——也被称为最初的感知机。这是一种线性分类器，经过训练后可以对字母进行分类。罗森布拉特将其描述为第一台“能够拥有‎‍原‌‍‎创‌‎想法”的机器。感知机连接着一个由20x20 个硫化镉光电管制成并且能产生400像素图像的相机。网络中的权重存储在电位器中，在训练期间通过电动机更新。康奈尔大学计算机教授Thorsten Joachims称，“感知器是第一个神经网络。”

默雨 2022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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