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城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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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那僧,“可曾爱过什么人?”
那僧低头喏喏,“不曾爱过什么人。”言毕,他却抬头看我,“既已见佛,何又见你?”
我一愣,周身古杉摇摇,哗然。
原来这就是住持说的因果。
小僧见我默不作声,唯叹息耳,转身只去寻他的木鱼,找他的佛心。
鸳城多雨,春风一吹,就更是绵绵沥沥。珠帘密铺,紫红香湿,本也是春光好景,奈何这一遭连着下了半月有余,府中器物全沾上了水意,到处都是不深不浅的水凼子,瞧着就叫人厌烦。
问眉斜倚着贵妃榻,模样懒懒地揉弄着手间的黄毛猫儿,那猫将她样子学了个十成十,也是一般地斜躺着,眸子半眯着,慵慵地打着小哈欠。
这样的雨天霉得人骨软,问眉本就不是好动之人,此番越发与贵妃榻缠绵了个遍。
她春困难挡,揉着猫儿甫合了眼,小婢便进门将酒水茶点奉上,一边小声劝姑娘去府中干处走走。
“好么,晓得的。”
“老爷吩咐着呢,怕姑娘身子骨躺酸了。”
“好么,晓得的。”
小婢便嘴角勾起个笑弯,再不说什么,又捧着木托盘退下了。但问眉经她一扰,倒没了睡意,转了个姿势,放开了手中黄猫。
猫儿见了碟中山楂糕,欢喜地咪了几声,就跳上搁在榻边的小桌子,捉了几块舔食。
“大吉,少吃点。”问眉玉臂一伸,便夺了黄猫爪下一块,见那蠢东西呲牙咧嘴望来,不由懒懒地笑,“让你少吃点了。”
“这样的好日子,自我生来,还是头一回。当年柏州大旱,草木死伤无数,谁都盼大雨降下,我也日夜饥渴,心里苦盼救星。如今在这鸳城,再不受旱苦,反倒怀念起当日光景了。”春寒料峭,又兼雨湿,风虽不大却也阴嗖嗖的,问眉紧了紧身上薄被,望着贪吃的小猫,不无感慨地说。
她这话说得古怪,小猫听着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地继续舔食,似是已经习惯了她时常的自说自话。自言语间,倒勾出问眉心中一段往事来。
原来问眉本不是问眉。
阮府小姐本也不是千金。
十年前阮家小女阮问眉阴差阳错地救活一株修炼三百年却因大旱濒临枯死的观音竹,竹本无心,却受她善意点化,从此有了一颗非人非妖的心。
六载光阴,修行有道已成人身的观音竹来到阮家意图报恩,到了才惊觉阮家问眉为情所苦,竟已自绝身亡。只是尸身未冷,香魂未散,观音竹到时,恰见故人犹望北斗,神情凄迷,影子瘦。
听观音竹说明来由,阮问眉面上死水一般不起波澜。
观音竹只好问,“姑娘为何寻死?”
就见那魂魄哀道,“命里无时,我强求。”
彼时观音竹虽有人身,却理解不了世间情谊,她一心只想救恩人的性命,这般才好报恩。
正待手运法术,却听阮问眉气若游丝地阻道,“我的六郎业已魂入地府,我也要随他去了。当日救你原是我无心之举,不必报恩。”
“生死有命,不敢相阻,只是恩不可不报,敢问姑娘可还有夙愿未了?”
阮问眉便切叹一声,“若你有心,问眉只求你看顾一二家中父母,此世养育恩难还,待二老百年,我再前去谢罪。”
万法难挡死志坚,观音竹只好应许。
霎时,阮问眉香魂散失,月光朗照,而旧人无影。
从此世上便无观音竹,只有一个阮家问眉。
这一桩事,问眉哪个也没曾告诉,阮家本是经商小富之家,几年光阴里却蒸蒸日上,成了城中名贾。去年府邸扩建,当地知州携礼来贺,又亲题匾额,是多少人称羡的豪家大府。
问眉忆起往事,禁不住低叹一声,却见那猫儿饱了肚子,又从桌上跳下,蹦到问眉身上,自寻个温暖所在,憨憨地睡了。
做人不如做猫,更不如做她的观音竹。当年修行,既无口腹之欲,又无喜忧之情,与万物为善,自当快乐无边。只是入了人世,许了承诺,便是一道枷锁,受情所苦,为人所累,没有逍遥,只有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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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百花节,林府二姑娘约问眉上庙求签。
这一日碧空如洗,云烟渺然,街上处处是持伞出行,赏花游玩的妙龄女子。
“小眉姐姐可有意中人?”林二是个杏眼樱唇的美人,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却已萌动春心,早早约了问眉今日赶庙签问姻缘。
“我无意中人,但我却知……”问眉言并无尽,含笑看着眼前的丫头。
“知什么?”
“知某位姑娘有了心上人!”问眉语气揶揄,眉眼带笑,其五官并无何处出众,此时笑着却仿佛春风拂柳,柔柔地荡过见者心田。
林二呆了一呆,一张脸红透了,别扭着不肯回应,也不知是看问眉看羞了,还是让她说恼了。
二人挽手行至庙中,此处人流如织,好不热闹。庙中诸人有不少与林二相熟,因此都客气地同她问候。更多的好奇目光则投向了她身旁的问眉。
问眉竹性使然,仪容端方清正,姿态幽雅灵动,一颦一笑中也好似沾染了林间香气,使人望之心折。林二姑娘少年貌美,早已闻名鸳城,她身边的问眉却极少出门(若非烟姑娘再三相邀,她只怕还在府中窝春),因而少年公子多不识得,人都以稀贵,此回人群自然格外注意问眉。
亦有胆儿肥的公子上前询问佳人名姓,一边口道,“此番唐突佳人”,一边眼神热切,好似猪瞧见了鲜白菜,两面装相,倒是十足滑稽。
林二极其不耐,只回绝道,“家姐陪我赶庙,与你有何相干?且去罢。”言语端的是不客气。
一旁问眉掩唇偷笑,站在人群中却不意让趁闹的乞儿摘掉了腰间玉佩。
她本来灵敏,不怀好心的人近身向来是迅速察觉,只是这乞儿模样虽狼狈,眼珠子却极清亮,通身并无恶意,乃至让问眉一时失察,待反应过来,她不由停了步子,望向一处。
那乞儿似乎也晓得问眉不同凡俗,摘了玉佩也不立刻遁逃无踪,疾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问眉,见这女子正眼波柔和地望着他,便又返回来,将玉佩递还。
“小姐失落玉佩。”
那乞儿年岁尚小,五官也清秀,出声若金玉相击,朗朗动人,若非全身褴褛,倒也是个漂亮孩子。
他递来的手指节细瘦纤长,算是整个人最干净的部位,让人瞧了反倒生憾,这哪像乞丐的手,分明适合握握笔杆子。
问眉观察数息,没有介怀他“失落”二字,只伸手接过,檀口轻启,缓道,“多谢小公子。”
乞儿虽意外她称呼,却也只是嘲弄一笑,转身就将离开。
先前被拒那位华服公子在林二姑娘处受挫,见问眉对个乞丐好言好语,不由犯了脾气,拦下那乞儿,急道,“乞狗也学人献媚?”
问眉不由得紧缩眉关,一旁林二姑娘也是善人,虽嫌小乞丐一身狼藉,此刻还是忍不住愤愤出声,“你和他逞什么威风?他能捡得姐姐玉佩,你能么?既无眼力,就自认无能,何必碍我二人的眼!”
此番咄咄,让华服公子一时哑口,接着便忍不住叫嚷道,“这乞丐玷污姑娘柔荑,人脏心坏,我如何教训不得?”
连番嚷嚷已吸引众人目光,眼看风波将起,问眉不欲引人注目,因叹道,“今日百花,又在寺中,香火沐身,自应宽免。何以因我之罪,使公子不快活呢?”
本就是那公子无理取闹,此时听了问眉温声细语,不由白脸红透,连声喏喏,终是侧身放了乞儿离去。
小乞丐深望问眉一眼,再无别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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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眉同庙中住持早前也有一段善缘,恰林二姑娘来问姻缘,她便特请住持为二丫头解签。
“法无大师,多日未曾叨扰,近来可好?”
“贫僧无礼,贵客前来,不曾备着好茶,多谢施主记挂,一切皆好。”
“无妨,品这梧山雪水,乐在其中矣。”
林二姑娘杯中倒是香茶,此刻一饮而尽,便兴冲冲道,“小眉姐姐,你与住持关系深厚,便也求一签嘛,解一解姻缘。”
问眉本是竹身,空心硬质,无情无欲,身无所求。然而来世一遭,吃荤喝酒,咽下不净,竹便已生心,有心既有所想,从而有所希望。
她成人不久,见情爱不多,自然亦有好奇。
“大师,如我烟妹所言,我是否也能求一求这签?”她神情平淡,言语间打趣盖过期待。
法无大师白眉深眼,身形削瘦,瞧着便似将要飞升。他苍白枯瘦的手掌悬于胸前,上头挂着一串檀木念珠,那珠子油亮,想是有年头的物件了,随法无动作放着温和的光。
大师闻言,手中念珠停止转动,只叹一声,“昔妙善曾于大香山紫竹林观云洞中修行,得道而回南山,忆起修道竹林,居处自生竹丛,后人借名,称之观音竹。观音是佛,与韦陀尚有两世因果、一世姻缘,又何况施主呢?”
问眉听了,双手合十,虔诚致礼,“大师,受教。”
法无眼神清澈,望着观音竹,又道,“施主的因果,不必求签,有风自来,有幡自动。”
问眉虽有不解,却也只好从容一笑,“多谢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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