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浪漫邂逅
-----正文-----
“昨晚忘掩书桌前的窗,不料夜半有雨,信笺都被雨滴打湿,我便顺手用这纸给你写信,刚巧寄去我这儿的天气。”
略泛黄的信纸上水滴已风干,仅留下洇湿后的斜痕,钢笔行过,墨字枯瘦,水痕一衬,像竹枝上竹叶随风撒。
孟西林写信的功夫,外头雨忽又绵绵。只是这回关了窗,雨珠儿敲在玻璃上,他写了不过十数行,就被雨牵去心神,看着窗外朦胧,喉咙不自觉干渴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匆忙结束笔下行文,不忘附上“你诚挚的未婚夫”的落款,就把纸一折,找出信封把信塞好,便起身出了房间。
旅馆装潢并不算新,但各处都收拾得很干净,孟西林穿着衬衫西裤下至一楼餐厅时,正赶上小小个子的老板在擦扶梯。
“孟先生,您起来了。”老板看见他下楼,停了手中动作,拿着虽旧但尚洁净的抹布,打了个招呼。
西林冲他点一点头,说话略带一丝文艺工作者固有的文气,“早膳还有么?”
“我老婆煮了鲜花粥,您不嫌弃的话,喝点儿?”老板讲话也很客气,显出几分对文化人的敬重。毕竟孟先生是大城市来的,在这住了个把月,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对他们这种小镇上本就冷清的旅馆来说,已是了不得的大主顾。
西林没喝过那玩意儿,怕是只听着新鲜,刚想问还剩别的没,不远处正收拾桌子的老板娘已经极有眼力见儿地在身上擦了把手,二人说话间就给孟西林盛了一碗放在干净的桌子上。
算了。他也不是挑剔的人。
西林便对高挑瘦削的老板娘微微一笑,径直坐下喝粥。
眼前青瓷碗中,白粥淋了花酱,还撒着新鲜的花瓣,闻之极香,红白相间,瞧着也煞是好看,西林拿瓷勺盛了浅浅一勺品尝,味道清甜,唇齿生香,干渴也缓解许多,不由大口吃完,又没忍住自去盛了一碗。
他心中舒畅,嘴里便不由夸道:“夫人好巧的手。”
老板娘素脸微红,又说:“先生喜欢就好,这玫瑰酱是三楼小苏太太拿给我的,嘱咐我今早煮粥。”
西林略点一点头,一时却没想起小苏太太是谁,不过他一向不太注意住客,因此不再讲话,放下餐具便打算回房了。
来此小镇出差已有月余,返程日也近了,因他除公干外甚少出门,上面发的差旅费还剩下许多,西林便打算等晴了请老板陪他出门,挑一挑返程的礼物。
想至此,西林便停住脚步,低问老板何时有空,老板仍然客气地叠声应许,又说这两天雨说不准不停,只怕要再等一等。
西林道谢,一边卷着衬衫袖口一边踏上楼梯。
这时楼上忽响起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绿绸裙抹了口红的女人缓缓踱步下来,出现在楼梯口。
她眼眸极亮,双颊却很苍白,细细的眉低垂着,显出几分似颦未颦。女人手指纤长,不曾涂抹甲油,也没有什么首饰,显出别样的素净。她左手扶梯,右手紧攥着一本陈旧的书册,看着像小说。
通身上下,都没有多余的装饰,西林打眼一瞧,便只看得见她唇上艳丽且突兀的红。
女人冲正上楼的西林点一点头,动作克制有礼,楼下老板娘听见动静走过来瞧,一边喊了一声“小苏太太”。
西林心中了然,便也向她一颔首,径自上了楼。
二人错身而过时,西林闻到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但不难闻,有点儿像药,又有点儿像草。
原来是个病娘子。
—
孟西林在旅馆又闲了两日,工作早就只差收尾,外面雨仍淅沥,他终还是挨不住这样的闲暇,问老板要了伞,穿着胶鞋出了门。
他打算先去车站问一问返程的车票,再逛一逛雨中的小镇,顺便买些日用的东西。
这天雨势稍歇,外面空气中仍含着浓郁的水汽,西林走了一段裤脚便被打湿,他停下步子,把伞撑开了轻放在地上,卷一卷裤边,正待起身时,一阵风吹来,把伞刮远了一些。
西林要去捡,一双手却先他一步,捡起伞递给他,二人四目相对,女人仍然矜持有礼地冲他微笑。
是小苏太太。
“谢谢苏太太。”孟西林对她印象很深,不过对视一瞬,就立马认了出来,忙对她道谢。
小苏太太听见西林喊她苏太太,一双细眼弯了起来,轻声细语地问,“先生起得好早,雨天也出门么?”
她五官并不能算出众,眼太细,鼻太小,只是胜在肤白人瘦,气质宜人,颇有些病西施的美。这一句话也轻轻,西林无端想起陆翁诗句,约莫是“红酥手”“宫墙柳”一词。
孟西林对她很有好奇,听见她问自己行踪,心里无法抑制地升起一丝无来由的得意。
“旅社烦闷,我出来走走。苏太太往何处?”
“左右无事,也是走走。”小苏太太面上一副了然神色,嘴边却不露毫分。
西林于是邀她同行,请她为自己带路。
孟西林听老板娘说过,小苏太太在她家旅馆寄住已有年余,对这附近很是了解,这么一邀,倒也不算突兀。
小苏太太初时似有些为难,瞧见西林眼中期待,到底还是点头。
孟西林自那日初见之后,实际对此女一直念念不忘,然而她似乎身体不好,甚少出现,西林住了一个多月才得见她一面。
今日她依旧穿了一身灰绿色的裙子,外面披着棉质的黑色外套,披着黑发,鬓边用夹子夹住,脸上及长颈都抹了粉,两手带了手套,拿着一把手工洋伞,显出矜持又精致的风度。
她走路很慢,姿态却美,一看仪态就知道受过良好教育。
西林一面有些瞧不起她的弱不禁风,一面又忍不住为她的风姿所迷,一路尽展知识分子的魅力,同她侃侃而谈。
他们聊起小说,聊起诗集——既说古体诗,也说近体诗。还牵引出“她”和“伊”的历史。
二人说话间,西林发现小苏太太虽看着身体差,人却很灵动,细长的眼睛极亮,说话也颇有趣味。
小苏太太本就姓苏,名唤五味,丈夫与她同姓,不过已于两年前过世了。她来此是为散心,不想一散就是一年多。
孟西林同她闲聊,只觉得悠然自在,又说起那日玫瑰酱,始终赞不绝口,用自己的文学素养将那东西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苏五味笑眼弯弯,连连自谦,只说孟先生客气。
西林提出要购物,小苏太太便给他带路,边说雨天东西难拿,劝孟西林晴天再采买。
西林随她七拐八拐,找到许多特产店,暗自心中记路,嘴边也应许,说今日只是来看看,一边摆出一副犹疑的样子。
小苏太太见他神色,又用轻轻柔柔的声音问,“孟先生,您怎么了?”
西林就等她一问,踌躇两三秒,终于还是提出邀请,“您帮了大忙,我也不知怎么谢好,想请您吃顿便饭,希望能略施几分薄面。”
雨又有下大的趋势,时不时刮过一阵寒风,二人皆穿得不多,此时正停在一家茶叶店门口,苏五味身子单薄,被风一欺,就有些瑟缩,虽披着孟西林的西装外套,仍在轻轻打战。
她明明听见了孟西林的话,却只对西林说,“我们先去店里避避雨吧。”
-----
决定把写的一点东西搬到废文做个存档,有人喜欢的话就更好,没人喜欢自己看着也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