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昏昏沉沉地,总觉得眼前不是真实的世界。自己和小庄是师兄弟,大白天在房里这样那样,简直像偷情的少年男女。说到底,鲛人终究与人类不同,在自己看来有违伦常的事,对鲛人而言大概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礼节,说不准小庄还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呢。
盖聂低下头,鼓足全部的勇气,在师弟唇上亲了亲,心头一阵恍然若失。
卫庄见他神情有异,便问,“怎么了?”
盖聂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感情上细微之处,语言也无法传达。他和小庄虽然已经认识了好多年,可是从没长久在一块儿相处过,想法、观念不一样的地方,得花很多工夫去慢慢磨合。
卫庄的尾巴沉甸甸地,蜷曲起来,压在盖聂的大腿上。伸手摸上去,鳞片潮湿微冷。
“我先给你擦擦干吧。”
“刚才是谁想把我扔木桶里泡水,这会儿却又嫌我太湿。”
盖聂嗫嚅着想把手收回来,被卫庄摁住,指尖清晰地感觉到鳞片圆润的边棱。
卫庄解释道,“我虽然不必时时待在水里,但如果把身上的水全都擦干,还是会难受的。”
盖聂小声说道,“对不住,我不知道那样会让你不舒服。”
“这种小事不用特意道歉。”卫庄的手轻轻地抚上盖聂的头发,“师哥,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人类都像你这么难懂吗。”
身体是凉的,嘴唇却还很暖。盖聂拥住师弟,与他分享体温。发梢上的水顺着盖聂的领子滴入,冰火交融。
外面隐约有说话声,像是不敢打扰到房里的人,特意压低了嗓门交谈。然而房门不隔音,还是稀稀落落地传入进来,只是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盖聂道,“你来了,大伙都有些紧张。”
“怎么,怕我吃人不成。”
“你……吃吗?”
“不吃。”卫庄想了想又纠正,“没吃过。”
盖聂问他,“那其他鲛人呢?”
“也没听说有这样的传闻。况且,平白吃一个和我一样有手有胳膊,一张嘴就会说话的生物,不会很怪异吗?”
盖聂在心里说,你有鱼尾巴,可你是我见过最爱吃鱼的。虽是如此,可听师弟说了不吃人,还是让盖聂暗自松一口气。村里长辈们提及鲛人时,从来都是敬中有怕,敬他们是海洋的主宰者,又畏惧其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卫庄伸手在盖聂眼前晃了晃,“师哥,你这什么眼神,准是在想我不好的事。”
“小庄没有不好的事。”
“我怎么听着觉得这句话说得底气不足啊。”卫庄盯着盖聂笑了,笑容像贝壳上泛着的月光。
盖聂道,“要不要扶你起来。一直给你这么压着,我腿脚都麻了。”
“人的腿脚这么不中用吗?我的尾巴从来不会麻。”卫庄说着,用手撑着床板,慢慢地立了起来。原本柔软的尾鳍变得坚硬无比,像一把刀刃插在地上。
他的右掌心里涌出细小的水珠,旋转着,汇聚成流,一柄长剑从水流中现身而出,锋芒烁烁。卫庄用剑尖抵着地,当作拐杖,试着移动尾鳍,抱怨道,“没有腿,在陆上果然行动不便。”
盖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怕他立不稳摔了,“也不知要怎么才能长出腿来,唉,师父也不跟你说说他当年的经验。”
卫庄说道,“多半要遇上什么契机,一夜之间便好了。反正不会是像你杀鱼那样,鳞片一片一片脱下来,再长出人的皮肉。”
盖聂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禁打了个寒战。
卫庄住在盖聂家这段日子,不怎么挪窝,整天在房里琢磨怎么用尾巴走路。他很想去山上玩儿,但盖聂说山路难行,在小庄长出腿来之前不能带他去,只得暂时作罢。
这天,卫庄闲来无事,正在翻阅盖聂学堂里发的书本,听到墙角有窸窣声响。低头一看,是一只青壳小海蟹,慢吞吞地向卫庄爬来。
盖聂同一时候从外面进来,差点踩到它,吓了一跳,道,“哪来的蟹,是谁家渔网破了吗?”
卫庄道,“是给你师父送信过来的。师哥,你帮我拿一下。”
盖聂疑惑地拾起那只小蟹,果然见它腹部用细丝束着一片海带。他解下海带叶子,递给卫庄,“这是信笺?”
“嗯。”
小青蟹很乖地待在桌子上,也不钳人。盖聂觉得有几分可爱,就想找个罐头,舀点海水,把它养起来。正左右张望时,只听见卫庄不满地抱怨道,“我离家这些天,他都不管我好还是不好,只敷衍地寄了这么封信来,太凉薄了。”他越说越气,迁怒道,“还养这个干什么,中午煮了吃了。”
盖聂道,“小庄,这不妥。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嘛。”
“我倒真想与他交战一番呢。算了,这么小的一只也不够吃,放它回去吧。”
“放回去啊……”
卫庄见盖聂有点失望的样子,好笑地说,“你想养着?扣押人……蟹质之举,似乎也不妥吧,师哥。再说你忙得过来吗?养我一个就够啦。”
盖聂认真说道,“忙得过来的,小庄一点也不麻烦。”
卫庄转身看着对方,半真半假地生气道,“这话说得真不中听。”
盖聂暗想,哪里不中听了,难道要说小庄很麻烦,他才会高兴?
他一时不得要领,转而问师弟,“师父信里写了什么?有什么吩咐吗?”
卫庄嗤了一声,“能有什么事。若是什么紧急要务,还能用这种老掉牙的传信手法吗。”说着把那海带往盖聂手里一塞,“喏,也给你瞧瞧吧。”
那条长长的海带上,几行金字闪闪发光,也不知用什么蘸就。盖聂读信,“小庄,近日可好?盼你快快长成。静候吾儿驰骋天下的英姿。”
卫庄听他念了这么一遍,火头又上来了,说,“你看,是不是废话。又不和人骑马打仗,说什么驰骋天下啊。”
盖聂倒是一脸向往,“小庄骑马的样子,我也很想亲眼一见。”
“当真?”卫庄声音小了下去,语气隐隐有几分得意,“那可不,你师弟无论什么样子,都很威风的。”
“嗯。”盖聂郑重地点了点头。
卫庄忽然觉得尾巴上有种奇异之感,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滋味,有点麻,还有点疼,好像无法像往常那样控制这条尾巴了。他只道是久坐所致,就要盖聂给自己按摩。手法青涩的十指按上银鳞,把他舒服得什么都抛到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