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有清澈的水声传来。
静谧的夜里,竹筒敲击发出的声响显得格外诡异。
一道黑影极迅速的蹿起,隐入了参天的古树之间。
池边的少年翘起白嫩的脚趾,笑嘻嘻的逗弄水底的几尾锦鲤。
砰的一声重响,有东西掉落在附近。
少年被惊得缩了缩身子,看了看寂静的四周,慢腾腾的起身走向物体掉落的地方。
粗重的喘息传来,少年顿了顿,轻轻拨开了草丛。
蛇怎么会发出喘气声?
这是涌入少年脑海的第一个念头。
深蓝色的细鳞映着月色散发出朦胧的光晕,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少年皱起隽秀的眉。
蛇睁开眼,冷冷的看着他。
“喂,不要待在这里。”
掩下一闪即逝的惊讶,蛇竟哼笑了一声。
原来看得出我的本体么。
少年拍拍手上的草屑,蹲下身子。
迅雷不及掩耳的功夫里,蛇已缠上了少年的腿,快速的游走在他身上,张开滴着涎液的口舌,朝少年咬去。
只是在尖牙划破脖颈的片刻,七寸已被死死掐住,分毫动弹不得。
“喂,想要咬人去其他地方,不要在我家惹麻烦。”
少年一字一句的开口,仿佛已经见怪不怪。
平安时期,是一个人与妖魔共存的时代。
无数妖魔盘踞在京都,和人类维持着并不稳定的联系,而对于频繁出现在生活中的妖魔,人们已经渐渐麻木。
一人一蛇的僵持还在继续,良久,蛇开口说话。
“做笔交易吧。我可以满足你所提出的任何愿望,相应的,你为我提供养伤的场所直到我恢复妖力。如何?”
少年仔细的盯它半响,“什么愿望都可以?”
“什么愿望都可以。”
“无论什么?”
“无论什么。”
秋分,是祭祀天皇的重要节日。在这一天,人们身着盛装,参加盛大的典礼。
少年百无聊赖的走在合街上,瞥一眼热闹的人群,打了个呵欠。
“真是奇怪的小鬼啊。”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少年低头看了看怀中,一截小巧的蛇首探出,却在开口说话。
“你一点都不担心吗?岩代橘?”
“嗯?不然还要我怎么样?以我现在的能力又做不了什么。”
名字为橘少的年淡漠的说。
岩代一族侍奉天皇已经近两百年的历史,与妖魔联系密切,在这个混乱的年代里,古老的家族在人与妖魔的夹缝之间,小心翼翼的生存。
找到转生的妖王,延续契约,守护自己的家族,是少年自有记忆以来便被不断告知的使命。
如今结界力量在变弱,妖魔已经开始聚集,岩代家族早晚会被馋食掉。
漫无目的走向合街附近的森林,仿佛踏入了一个幻境,萤火虫受惊从树上飞起,缓慢的漂浮在空气里,微弱的光散发出来,如同下着一场发光的、无声的雨。
橘坐在一片潮湿的草地上,抬头盯着难得一见的景色出神,深秋夜晚的露水带着凉意,洒落肩头。
蛇从胸口游了出来,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之前说过的,替我完成心愿是真的吧。”
“怎么,你不相信我?也是,你在担心我能不能做到吧。”
“是。”
橘毫不客气的回答。
半透明的人影嗤笑,嘶哑的声音在深夜听起来异常妖异。
“契约一旦达成,便不可逆转,安心好了,你的家族,我会守护下去,直到妖力全部恢复,这是交易。”
橘看着那个身影,微微一扯嘴角,是啊,交易。
“那我就暂且相信你好了。”
说罢丢下变回蛇的妖魔,朝湖边走去。
脱掉衣物,少年跳进湖中,牙齿在打颤,却是畅快的游弋着,如同一尾灵活的鱼。
冰凉的水抚过肌肤,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闭上眼,任自己沉浸在其中。
被捞上来时,水珠顺着黑润的发流淌,脸是惨白的。
“虽然你对生存没有欲望,但好歹顾虑一下我,我还不想这么早死。契约者之间是生命交换的羁绊,你不会不知道吧。”
蛇盘上橘的手臂,没什么感情的说。
少年看向蛇,呵呵笑了起来,整张脸竟显得十分可爱。
被捉弄了么。
切了一声,蛇扭过头。
“喂,你有名字么。”
“……没有。妖魔不需要名字。”
隔了一会儿,蛇才说道。
“宵。”
“什么?”
“从今往后,你就叫宵吧。”
“喂,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有什么不可以?反正也没有名字。”
“你这家伙……知不知道名字的意义?”
“嗯?”
少年闭上了眼睛,似乎快要睡着。
“算了,夜晚的意思吗,哼,还不是太讨厌。”
伏向少年肩头,蛇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样子,高傲的说。
名字是束缚。
可是,蛇却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果然是太久没有见到过人类的缘故么。
古朴的庭院,樱树的花瓣飘落在草地上,有鸟轻快的鸣叫。
树下是少年倚靠的身影,手中的书卷被他抛来抛去,哗啦啦作响。
偶尔端起身旁的清酒小酌一口,眯起眼睛,满足的叹息。
远处,蛇跳进酒缸里扑腾,不一会儿带着一身酒香爬到树下。
“又去偷酒,小心醉死在里面。”
“嗝,人间唯一不讨厌的就是酒了,这种东西真是好喝。”
少年低声笑起来。
低头看了看渐渐变为人形的蛇,又喝了口酒。
醇香的酒气弥漫开来,深蓝色和服的男子躺在草地上,手臂挡住暖洋洋的光线,脸上是斑驳的树影。
细长妖异的眼,肌理下是鳞片淡淡的纹路,头发杂乱的铺散开。
潮湿,冰冷。
“哦,已经可以化为实体了么。”
“怎么说也是努力在恢复,为了加固你们的结界耗费掉我更多妖力,看来又要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了。”
“是么。”
“真是无聊啊。”
干涩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不断袭来的黑暗和窒息的阴郁,是梦境。
梦里,被祖父抽打,一下一下,连皮肉也撕裂开,母亲跌坐在一旁,捂着脸哭泣,却未曾去阻止。
岩代家的孩子,怎么能和妖魔厮混在一起?
可是祖父你忘记了么,岩代家,原本就是同妖魔有着深刻的羁绊。
即使被欺骗了。
即使被它们欺骗了,岩代一族的宿命也不会停止。
年幼的孩子承受着责罚,低头不语。
场景切换,这次变为了黑白色调的灵堂,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沉闷,祖父端正的五官以一个僵硬的表情定格在了十寸见方的相框里。
从今以往,就连严厉的责罚,也不会有了。
如胶片一样的画面晦涩又痛苦,负面情绪铺天盖地而来。
一个身影赤脚坐在池边,手中捉着蛇的七寸,蛇妖异的双眼盯着他。
如同两颗耀眼的宝石。
最后一个画面停止之时,橘大口喘着气醒来。
涔涔冷汗顺着脖颈滴下,不期然的撞进身上男人流淌着光华的眼眸。
“梦魇了吗?”
“……嗯。”
“真是阴沉的小鬼。”
“说起来,你压在我身上做什么。”
嘶嘶叫了两声,男人慢悠悠的爬起。
橘走向窗台,打开窗子。霎时清冷的风鱼贯而入,飘来隐隐约约的腥气,屏息聆听,群魔嚎啸,如同举行盛大的馋筵。
“这个时期真是不安稳啊。京都快被分食了哦。”
橘瞥了一眼身后懒洋洋游来的蛇。
“京都会怎样不重要,只要我的家族能够存活就可以了。”
“哦?真自私呢。你的家族不是世代侍奉天皇?”
“是又怎样?”
“敢说这种话,还真是自大啊。”
不过,很有趣。蛇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有趣的人类了。
“宵。”
“嗯?”
蛇模糊的应了一声。
“侍奉我吧,作为我的仆人。”
蛇迫力十足的眸子扫过来,盘上了眼前的少年。
“这么贪心可不好呢。连妖魔都妄图控制,契约的效力难道还不够么?”
“因为我不相信你。”
“我的祖父,和妖王结下了契约。”
“然后呢?”
“被背叛了。”
祖父的灵魂被吞食,身体被夺走,契约却无法终止,最终受尽了折磨而死。小时候严酷的责罚,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要再靠近妖魔。
因为越是强大的生物,越不可以信任。
“所以,是不是妖王无所谓,只要可以守护岩代家族,无论谁都可以。”
少年面无表情地说。
没有我,还有其他的妖魔会来守护。
没什么特别之分的话语,蛇难得的郁闷了。
“可以。”
风越来越冷,正在橘打算关掉窗户的时候,蛇开口了。
“什么?”
“我答应侍奉你。”
“反悔的话,我会杀了你的。”
“不要把我和背叛的那家伙相提并论。”
“哦?还真是难以置信。”
少年微微笑着的侧脸,轮廓很柔和。
“要我侍奉你,总该索取点报酬吧。”
“你想要什么?我能够给的,都可以拿去。”
蛇沙哑的笑声传来。
转头的瞬间,已变成高大的男子,朝窗台前坐着的少年倾过身来,用力将橘拉扯进怀里,强横的抬起他的下巴。
“我也不奢求,给我点你的力量就够了。”
说罢便贴上少年樱色的唇瓣。
橘僵硬的感受那冰冷而柔软的触感,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的流失,推拒的手臂渐渐无力的垂了下来。
良久,蛇啧啧嘴,发出一声叹息。
“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被夺走力量的橘虚弱的喘息,脸色难堪的拂开伸向他的手。
“这反应,第一次吗?”
橘的脸色更差了,白皙的颊边透出羞恼的淡红。
“你有什么不满么。”
“没有。”
“哼。”
蛇心情大好的游出和室,去后院的池塘捉鱼了。
身体明明在颤抖却倔强的不肯屈服,只有那个人的味道,才这般青涩而美好,带着惹人上瘾的香气。
自己还真是无意间发现了珍贵的食物呢。
已是来年开春。
蛇在这里已待了半年有余,可以维持人形的时间越来越长,橘知道,它的妖力就快要全部恢复了。
结界加固之后,便很少会有妖魔出现,尽管结界之外的世界,妖魔们依旧在觊觎每一寸净土。
无力去担心他人将会如何,只要守护住这个家族,也算对得起祖父了。
最近的蛇常常多日不回来,橘叼着毛笔懒散的看向窗外。
跟随了岩代家二十年的老管家失踪了,已经找了很多天,却没有任何结果。
收回视线,低头看看桌上的一沓纸,每一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同一个字。
那字体清隽有力,风骨毕露,如同少年带给人的感觉。
风掀起轻薄的纸张,有一张缓缓飘落在地上。
宵。
少年早已离开。
老管家终于在府邸后山的瀑布下被发现,撕咬的面目全非的身体血淋淋的呈现在众人眼前,橘的眼神微微一缩。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被妖魔吃掉的残骸。
有流言在宅邸里传播开来,什么事情就要发生。
宅邸中开始有接二连三的人失踪,隔几天就会抬回一具具残破的尸体。
这日,蛇行色匆匆的回来,头一偏,躲过了呼啸而来的短剑。
“你这是什么意思?”
蛇阴沉的语调响起。
“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吧。”
橘缓缓走近,直直的盯着蛇。
“妖魔果然是不能相信的,为什么要吃了他们?”
“什么?”
蛇微微一愣。
只这短暂的分神,第二柄短剑已经袭来,堪堪擦过深蓝色细鳞的脊背。
“你背叛我!”
凄厉的叫声传来,惊飞一树雀鸟。
一反平日的淡漠,少年失控的愤怒里,有着极力掩饰的疼痛。
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快速的游向后院,那里,一具刚刚搬来的尸体正要被处理,蛇看着那具尸体愣住了。
身后是追来的少年,手持短剑,剧烈的抖动。
“也对啊,我早该知道的……反正你快要离开了吧,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他们没有得罪过你吧,为什么要吃了他们!”
蛇终于回过神来。
“你不相信我。”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给了我名字,唯有这名字的束缚是我永远也挣脱不了的,灵魂的印记。
但我不满足。妖魔是贪婪的,我不想今后只有你,我渴望更多更强大的力量,我时时刻刻都在和喧嚣着想要挣脱束缚的本能抗衡,是为了留在你身边。
可你竟然不相信我。
蛇终于体会到了失望的滋味。
被仇恨蒙蔽心智的少年,没有看到变为人形从地上爬起来男人腹部左侧汩汩流血的伤口。
“交易什么的,算了吧,我放你离开,契约终止吧。”
低着头的少年犹自说着,脸被埋进阴影,神色莫辨。
蛇突然掐住他的脖子,带着几欲捏碎的力道。
看到被迫抬起头的橘,蛇僵住了。
比自己略矮的少年,满脸泪水,眼睫颤抖,倔强的令人心悸。
指尖触碰到温暖的脸颊,滚烫的泪水顺着蛇的手指滑下,一滴又一滴。
咸湿的液体,混杂着悲伤,狠狠撞进蛇的心底。
他抽回手,最后看了少年一眼,丢下一样东西,便转身离开了。
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骨碌碌滚到脚下一截断木,橘伸手拾起。
这是樱树的断枝?
断木上蓦地睁开一对眼,有尖细的哭声冒出。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太饿了,实在忍不住……他已经把我的妖力全部吸走了,我再也不会去吃人了……饶了我吧……”
橘怔住了。
“啊,这气味不好啊。”
“怎么?”
“腥臭,不详。你宅邸里有没有什么年代久了的东西?”
“哼,大宅里每样东西年代都很久远。”
“这样啊。”
“我最近要出去一下,也许要一段时间。”
“做什么?”
“嘛,可以说是去觅食吧。”
几日前的对话忽然涌入橘的脑海。
树木的精怪吃了那些仆人?那么……觅食……是去捉这树精了?
宵……
断木掉落,橘已冲出房门。
在池边找到了坐着的蛇,橘屏住呼吸走过去,一如答应让它住下来的那一晚,冷漠,危险。
“宵……”
凑近时才发现,男人的腹部已被血液浸湿,氲开一大片,就连肌理之下的浅浅的鳞片纹路都淡得快要消失。
男人已先一步站起身。
“契约已经完成,我该走了。”
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被雾气掩盖,看不真切。
“宵。”
男人顿住。
橘嘴角扯开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果然……还是不想你离开。留下来,你答应过要侍奉我。”
“即使我会吃掉你?”
“身体也好,灵魂也好,无论你贪恋哪一个,都可以拿去。”
“即使我总有一天会离开?”
“那我就在你离开前,吸引住你目光停留之处,哪怕用上一生的时间。”
“为什么?”
停了一刻,蛇嘶哑的说。
“因为像你这样的妖魔,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了,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