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玉佩送出去了，儿媳却同样是个男儿身。

这点裴素华并没有什么别的看法，在她眼里，孩子乐意就行。

虽然她之前强迫过裴言做出他不乐意的事。

但为母心切，她无法看着自己孩子跟着她一辈子脱不开那低贱的奴籍，因此同意了谷狮的提议，让他收裴言做义子，助他摆脱奴籍。

可每记起这事，裴素华心中都只有悔恨。

更何况眼下裴言还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这一切定然是谷狮所为！

裴素华一直是个活得通透的人，这个时代，奴籍之女遭受被抛弃被冷眼相待的事，大多承受不住悬梁而死。

裴素华不会去做那些寻死觅活的事，负心之人失言后她查出身孕，毅然决然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借着歌妓的身份，勉强将孩子抚养长成。

但这些她都无怨无悔。

可谷狮利用她求之心切的忧虑让她亲手将裴言送出去受罪才是她最后悔的事！

思绪飘远，裴素华见阳明烨一直踌躇着不敢上前，当即便自己跨步朝他而去。

见裴素华靠近，阳明烨下意识想要躲避，却被她一句话定在原地。

“孩子，你可是嫌弃阿娘的身份？”

阳明烨心底一颤，脸色又白了，连忙摇头，“不……我、我没有……”

裴素华闻言展颜一笑，从袖中取了条润白玉穗出来，轻轻拉着阳明烨的手放在他手心。

“阿娘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见你腰间悬着素剑，配上这条穗子，应当是好看极的。”

阳明烨内心震荡，握着玉穗的手都在颤抖，没两下，眼眶骤然泛红起来。

“……谢谢……阿娘……”

“欸？哭什么呀孩子，是不是言儿欺负你了？你跟阿娘说，阿娘替你教训他！”

裴言飘在一旁幽幽开口：“阿娘，你真偏心。”

裴素华睨了他一眼，轻轻环抱着阳明烨，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孩子，不哭不哭。”

分明是母亲对孩子说的再正常不过的话，阳明烨却徒然崩溃，放声大哭起来。

裴素华听得心疼，就这么抱着他轻拍着背，嘴里哼唱着裴言小时候哭闹哄他的歌调。

一如被岁月模糊了面庞，却在月光下散发出悠悠清辉的阳明烨母亲，也是这般，温柔以待。

……

阳明烨哭厥过去，裴言抱着他将他安放至榻上，细细掖好被角，回头看向裴素华。

裴素华正感慨自家小子也到了会照顾人的阶段，就听裴言轻声开口：“阿娘，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话让裴素华感到兴奋，她居然也有能够帮到自己孩子的一天！

裴言垂眸一笑，“我需要阿娘想法子让江府夫人请你去府上弹曲，弹的曲，叫‘我知晓你女儿的下落’。”

“……还有吗？”

裴素华一脸正色，裴言莞尔道：“届时会有一个名叫施娇娇的小丫头现身指引，阿娘则尽力让江夫人集结柳州超半数的玄师到场就行。”

语罢，裴言回头看了眼榻上昏睡过去哭得脸色潮红的阳明烨，轻声道：“至于阿烨，他若是醒来要寻我，阿娘就随他去吧。”

这话让裴素华心中一紧，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

她攥着手中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方帕，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平复焦虑的心情。

“阿娘知道你行事稳妥，但不要……伤了这孩子的心。”

裴言勾唇笑了笑，“阿娘想什么呢？我这不也是在为以后做打算？阿娘难道不愿支持我吗？”

裴素华盯着裴言看了许久，眼眶又骤然红了，“是……阿娘没用……”

她明白裴言要去面对什么，谷狮是柳州城数一数二声望颇高的玄师，自己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奴籍之人，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裴言听了却摇头，伸手轻轻环抱住裴素华，语调恍若叹息：“阿娘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剩下的，就让我自己去选择吧。”

……

别院，裴言踏入禁制中，魂体立即被术法束缚捆绑起来。

谷狮一脸阴郁的从暗处现身，见裴言孑然一身，不由得有些困惑，但很快他就面目狰狞起来。

“你居然会回来送死，不过也正好，去见见我给你准备的大礼吧！”

……裴言眼前一晃，徒然出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与一名正徒手挖着禁制的青衣女子面面相觑。

那女子姿容绝世，面如芙蓉，脸上萦绕着一股困倦之意，眼帘微阖，露出的半瞳孔半眼白里也满是丧气。

好看确实是好看，但施娇娇可能不太会形容，这模样分明是活脱脱一副厌世脸啊！

“……江湫？”

裴言出声询问，江湫只与他对视一眼后便自顾自的挖着禁制，一句话也不说。

裴言沉默一瞬，眼底凝聚出奇特的暗光，却被江湫一句话轻易散开。

“你的能力对我没用。”

“……你是天洲成员？”

江湫闻言轻嗤一声，似乎很是不屑，“你不用从我这套话，”她直起身，青色衣摆顺势滑落，她的视线也直直看向裴言。

“你在我面前，也毫无秘密可言。”

明明是密闭空间，江湫身上的衣摆却仿佛被风吹动般飘散开来，她没有温度的嗓音也飘进了裴言脑海中。

“裴言，你现在还没有资格承担真相。你找齐碎片的那天，才会有钥匙降临到你手上。届时，真相之门会由你亲自开启。”

她说的够明白，裴言也听得清楚。

他需要时间，也最不缺时间。

两方沉寂下去，江湫脸上又浮现出疲倦之色，蹲下身靠在墙边。

裴言不再纠结于心中执念，想到另一个让他不解的情况，“施娇娇身上的光环是怎么回事？”

江湫闻言古怪的打量了一眼裴言，嘴唇抿了半天，才开口道：“这是我的任务，你没有权限知道。”

……没有权限。

意思是更高的身份才有可能得知。

裴言暗自思忖，就听江湫又没力气般说着：“你不用纠结光环的事，你只需清楚，它们是独立存在，且不是一个命运轨迹中的。”

裴言一怔，“……一个世界里能存在两条互不干扰的剧情线？”

背靠墙的江湫翻了个白眼，“怎么不能？路走窄了小子，你不是在做修复任务？这条世界线出了岔子，自然会有新的开始生长发育，至于融不融合，我说了算。”

……这性子，难不成真和最上面那位有关系？

江湫不冷不淡的声音同步响起：“我是他爹。”

裴言：“……”

读心术？

“别拿那低等玩意来和我相提并论。”江湫垂下眼帘，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你回天洲去问你老师，他不是一向会为你排忧解难吗？”

裴言不再乱想，注意到江湫之前挖动的禁制，已经有一小块突兀的缺口。

“……你拿灵魂力量生挖啊。”

“你以为我是你那脆皮鸡一样的灵魂力量？”

内心被江湫言语化作的一箭重创，裴言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散开，头脑一片清明。

回到任务中，不管江湫是否清楚，将自己的猜测说出：“谷狮接下来应该想让我们两个结阴婚，拿阴气凝聚的鬼胎试验伥鬼控制。”

江湫面色十分难看，良久才从嘴里嘣出一句：“妈的，真恶心！”

……

柳州城街道，阳明烨提着坠着玉穗的渡灵在道路上狂奔，脸上全是慌张神色。

同心契的感知越来越弱，阳明烨瞳眸里爬满血丝，咬紧牙关全力提速。

……裴言！

……你胆敢再消失试试！！

……

江府，江夫人捂着巾帕轻咳，气色恹恹，裴素华抱着古琴缓步走近，落座在江夫人对面。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抚琴弦。

清越婉转的曲调如珠玉落盘，自古琴弦下传出，江夫人也是懂得音律之色，宫商角征羽，每个音都能组成特定的词，再连接起来，就是一句特定的话。

“你可知对我说谎话的后果！”

裴素华指尖微蜷，按在轻铮的琴弦上，眸光清明镇定，“夫人，我也是母亲。”

她没用奴自称，在孩子面前，她就是一个平凡的母亲而已。

江夫人瞳孔颤了颤，捏着巾帕的手重重放下，裴素华心中松了口气，但又为早间阳明烨愤然的神态暗自伤神。

……儿啊，为娘，就只能帮你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