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言归心似箭下度日如年，裴言与江酩重新踏上皇都城外的土地时，满目繁花盛开之景，却尽显苍凉。

宫中讣告已昭示天下，裴言身为嫡亲子，却只能见到一尊沉肃的棺椁。

女使瑾戴孝守灵，见到裴言与江酩，身体仿佛历经磨难，行礼举动僵直生硬。

“殿下，有失远迎，望……”

她的话在见到抱琴旁立的琴师玥时顿住，准确来说，是见到他怀里眼熟的瑶琴。

“瑾姑姑辛苦了，先去休息吧，由我和阿酩来守。”

女使瑾应喏，随行侍者搀扶她离开，这位陪伴长公主半生的人回头看了眼长公主灵牌，失神垂下眸光。

裴言牵着江酩靠近棺椁，掌下内劲翻涌，棺盖一角松动着快要掀开，却被一只手轻点着按下。

“一回来就掀棺，你当真百无禁忌？”

这声音不说耳熟，但与江湫的声线相比要更轻佻些。

裴言与江酩抬眸，见到与江湫别无二致的脸，却明显可以分辨出二者不是同一人。

“……姐姐？”

江酩愣愣开口，眉眼有些疑惑，须臾又舒展开，“姐姐，你、你不要怪衍之，他就是想再见见阿娘……”

听见江酩承认她的身份，江淼淼抬手将琴师玥五感封闭，抱着琴深陷空寂的琴师玥顿悟，安然盘腿坐下。

江淼淼对上裴言无波澜的眼，弯身撑在棺椁上支着脸颊，叹息一声：“晚了，殿下原身与神魂皆离开此间，不日入皇陵的，只有衣冠冢罢了。”

听到这，裴言心神说不出的复杂，有失意，亦有感幸。

江酩也琢磨出内里深意，脸上笑意刚浮现，就听江淼淼冷不丁问他：“天洲是养育你的地方，你为一己之私违抗律法，致使亲人两隔，所做不悔？”

“……”江酩抿唇，长睫轻颤，握紧裴言的手，坚定摇头：“不悔。”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与江酩心脏搏动的声响一起传达至裴言胸腔，但江淼淼若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裴言的心理好像被江淼淼悉知，她那张芙蓉面浮上无趣，虚空一抓抓出零七本体，催促它进行报告。

【……经过一万八千二百五十次推演，顺利抓捕零一的可能性只有一种】

零七顿了顿，白玉珠在空中散出莹莹微光。

【以一人承受整个小世界的回溯之力，将时间间隙里的零一锁定冻结，隔离至虚无之地，失去能量来源，无论哪个时段的零一都无法再逃脱销毁。由穿越过回溯之门的执行官完成，成功率最高】

“衍之！”江酩瞬间抓紧裴言的手，发白的唇颤栗着，终是无力阖上，扑进裴言怀里。

“衍之，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要是承受不住，我立刻为你分担。”

裴言抚摸着江酩脑后发丝安抚，微凉的体温因江酩的拥抱再次温暖起来。

他吻了吻江酩鬓发，抬眸对上江淼淼好整以暇的视线，淡声说着：“我需要先处理一些事情。”

临近黄昏，裴言送髫鬓如霜的女使瑾登上马车，名义上是遣她回乡安享晚年。

女使瑾不清楚众人计划，却也依令收拾好简易行囊，只多带了一件长公主赠予她的锦花帕，那是长公主第一次做女红时缝岔的作品。

“殿下……”

女使瑾似有话要说，裴言上前一步靠近车窗，女使瑾又摇了摇头，宽慰一笑：“往后还请照顾好自己。”

裴言看着她似一夜苍老的容颜，轻启双唇：“瑾姑姑也是如此，此去经年，关于皇都，莫闻，莫问。”

“谨遵……殿下之命。”

车辕缓缓转动，女使瑾遥望那越来越小的人影，忍不住双手合十向天祈祷：“望殿下福泽绵山，势不可挡。”

是夜。

皇都黑云压城，将月辉和星光尽数掩埋。

长公主灵堂前，琴师玥跪地奏安魂曲，十指不歇。

江酩也留在此守灵，只不过心神在狂风大作时蓦然收紧，裴言一人独立殿外，衣袂与乌发伴随着幽渺琴音在风中肆意翻飞，面容无悲无喜，几欲临仙。

轰隆——！

惊雷与闪电划破夜空，裴言持着自回溯以来从未碰过的天将明，雪色剑身高举，在明灭难辨的场地中极为显眼。

江淼淼与江湫一体双生，江湫的虚空回溯之力，她自然也能够运用。

她伫立在不远处，抬眸凝视着黑云里越来越浓郁的怨气，暗自咋舌。

屠尽整个小世界中的生灵，裴言能够坚持住不被怨气反噬，也是他命好。

想到这里，江淼淼瞥了眼紧抓着门框想要奔向裴言的江酩，直接将裴言方圆十米的范围隔绝起来。

她还有个任务也迫在眉睫呢。

【警告！世界线出现异样！警告！两个时空即将碰撞！】

零七刺耳的警报声吵得厉害，江淼淼蹙眉让它消音，指尖凌空一点，翻腾的怨气猛地从黑云中团成风卷冲进高举长剑的裴言体内。

“咳……”

内府经络断了又合、毁了又生，裴言咬紧牙支撑着，现在全靠江淼淼从震荡的时空中抓住零一。

血腥气不多时便蔓延在空中，江酩瞳孔剧颤，见到裴言脚下蜿蜒如蛇的血迹，眼前光线骤然一黑。

但江酩不敢出声唤他，他怕因此影响到裴言心神，他们所做的一切也将沦为泡影。

他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有能力帮助裴言，而不是在一旁束手无策。

“咳咳……”

裴言持剑的手越来越晃，终是把长剑直插入地，剑身还在寸寸深陷。

身上的血流淌到天将明陷地的部位，一下将裴言脑海中那些灰暗的记忆拉拽出来。

江淼淼也在此时五指成爪，一下抓住颗散着黑气的玉珠，捏着它左右转动。

“挺有本事的。”

零一挣扎的劲倏地消散，它感受到这个时空躲藏着仍有不甘的自己，玉面上龟裂出几道碎痕。

【主人……你也要销毁我吗？】

江淼淼另一手往上，侵蚀裴言的怨气倒退着往天空涌，闻言扫了眼它身上也骤停的黑气，认真思考几息才道：

“不，你还有价值。”

改造一下还能当个净化器。

欲摧城的黑云悄然散去，明月繁星当空，裴言撑着天将明单膝跪地，乌发无风飘散在身后，稍显诡谲。

江酩第一时间奔向他，却被江淼淼的屏障阻拦在外，顿时六神无主。

“姐姐！请你帮帮衍之！他、他流了好多血……”

江淼淼侧眸望向他，摇了摇头。

“能帮他的只有你，我先带零一回去交差，这个时空的它一击即溃，你们自行解决吧。”

语罢，江淼淼身形化作飞烟消失，屏障随之消解，但江淼淼的声音却去而复返：“小江酩，你也该记起往事了。”

四肢蓦然僵在原地，庞杂记忆猛地浮现，江酩动了动唇，视野骤然天旋地转。

只记得最后一眼，裴言朝他奔袭而来，两点红芒刺眼又引人心疼。

这一夜对城中百姓而言，不过是后半夜气温骤降，刮了场大风罢了。

江酩是惊醒的。

人生百态皆是他亲身经历，而裴言也一直伴随左右，尽管所化性格各不相同，他那颗琉璃心是依旧明晰。

哗啦啦……

莫名的声音跟着他活动双腿响起，江酩视线落到锁在他左脚腕的金链，盯着里侧柔软的内垫默默无言。

“零七……发生什么事了？”

但比零七回应先出现的，是悬浮在空中的一根素色青簪，尾端的祥云纹中半镂空镶嵌着一颗青红两色自然融合衔接的碧珠，独特无比。

只一眼，江酩便紧紧握住它，面露欢喜。

“暮江……”

胸腔随这两字涨涨发酸，零七踌躇着，组织着能让江酩听懂的语言。

【小主人，我先向你道歉，当初执行官是藏在面具下送给你的，是我心急将簪子收进空间让你误会，对不起】

江酩轻轻摸着那颗碧珠，释然一笑，又被零七的话震在原地。

【执行官他……他的记忆因怨气冲击出现混乱，在小主人你昏迷时已有黑化趋向，眼下、眼下……】

“衍之出事了？！”

江酩从床榻上弹起，零七赶忙制止他往外跑的举动。

【小主人别出门！你待在这等执行官回来，不然很快黑化组就要派人下来接触执行官清除黑化进度了！】

让外人接触裴言？

江酩立马坐回榻上，小心拉着金链往回拽，放到他脚边盘蜷起来。

“零七，衍之他现在的认知是个什么情况？我可以代替黑化组清除他的黑化进度吗？”

脑海中沉默许久才有零七的声音。

【执行官如今只记得小主人离开后一直未曾回归的记忆，他害怕小主人再次离开，就、就用金链限制住小主人的行动。至于黑化进度，小主人如果可以做到，那就不需要黑化组下派人员】

江酩听了思忖片刻，脑中传来零七提醒，外间也跟着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却在门前徘徊不进。

“衍之！”

江酩忽然出声打破僵局，房门应声被人推开，浑身散发疏离与丝丝煞气的人快步行近，第一时间去看江酩被束缚起来的左脚。

“疼？”

许久没听见裴言这么言简意赅和他说话，江酩回过神后连忙摇头，扑上去紧紧抱住裴言脖颈软着语调：“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裴言拉住他双手往外抽离，赤红的瞳眸盯着江酩撒娇的表情，声音稍显沉郁：

“这话应该由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