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正文-----
何光最近实在觉得有些烦躁。
手机微信里房东发来消息提醒,说下个月便利店的房租又要上涨500块——头两次涨价的时候房东口气还客客气气,如今已经习以为常,简简单单地发过来几个字“下个月房租涨500块”。不过何光也确实无法发牢骚,他拿到的房子已经是附近这个地段的最便宜价格了,老板提出这个价码也是看在何光的本科同学亲戚份上。
何光叹了一口气,本指望着地铁站开通以后,再加上旁边的写字楼出租,能给自己的24小时便利店带来不少生意。却没想到地铁修到了一半,却悄无声息没了动静,写字楼租出去了没几天,原本装饰一新的建筑内部却被拆得七零八落,公司早就人去楼空。
何光朝笔记本里敲了几个数字,心想,做什么生意都一样,都是看起来表面风光。
打开手机,绿色软件里母亲发来消息:你爸病得很重,过年回来吗?
何光叹了口气。他和父亲从小的关系不好,自从青春期父亲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以后,更是少不了隔三差五一顿打。自从上了本科以后,他甚至变得很少回家。想了想,他向母亲的账户又转了几千块钱过去,没有说话。
电话铃声响起,是小新打来的:
“喂,光哥,你能出来吗?艾艾姐又喝醉了,我一个人可弄不动她……”
何光想也没想,披上夹克,锁好店门,跳上他那台三千块钱收来、02年跑了30万公里的泡水帕拉丁——刚发动引擎又想了想,折回便利店,贴了个字条“店主有事外出,一小时内回”,再开车出发。
12月底的港城天气,车内开着暖气都冻得够呛。何光看着车窗两边匆匆飞逝的商业楼盘,各种迎接新年的巨大广告牌令人眼花缭乱。他想,自己大学毕业来到港城闯荡,也是这样的12月天气,一个人拎着箱子出了火车站,被大城市快捷生活冲击的同时,又充满了迷茫和孤单。想不到五年转瞬即过,自己的人生仍然没有什么改变。
到KTV时艾艾已经醉得不行了,扒在马桶上吐个没完。何光看看左右没人,和小新一起进去把艾艾拖出来,一边抱怨小新:
“你怎么不拦着艾艾?你这个学弟怎么当的?”
小新欲哭无泪:
“我我我进公司不到半年的食物链底层能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胃病滴酒不沾。偏偏有客户说不喝酒就是不给面子——艾艾姐出来挡,说她是我主管。那男的就非要艾艾姐喝,说什么男女平等,他喝了艾艾姐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何光心疼地拍了拍艾艾的脸。当初还在公司的时候,就听见同事背地里悄悄八卦,嘲笑艾艾明明有大把的追求者,偏偏要拼事业不结婚,一定是个怪胎……他转头看了看小新自责的脸,安慰说:
“下次机灵点,要是有人给艾艾灌酒,你就提前备了解酒药,再兑水把酒冲淡,她就没那么难受了。”
把艾艾和小新送回家,已经快11点了,连日日笙歌的商业街附近也渐渐散场,显得冷淡。何光特地绕了路到地铁口,见烤红薯的大爷准备收摊,连忙叫住:
“大爷,还有剩的红薯吗?都给我吧。”
何光知道大爷无儿无女,冬夜出来卖红薯到深夜,无非是为了多攒几个钱照顾生病的老伴。大爷见了他眉开眼笑:
“小何你又这么晚才下班?我特地给你留了两个红薯,你不是说你女朋友爱吃吗?不要钱不要钱。快回家吧早点睡觉,你们年轻人天天弄这么晚,对身体不好……”
何光死说活说,终于让大爷收下了红薯钱。揣着两个热腾腾的红薯,何光想起第一次见大爷为了两个卖不出去的红薯枯坐,编出的“女朋友爱吃所以都买了”的谎言。到如今,红薯倒是前前后后下肚了几百斤,何光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自顾不暇,难不成还会天上掉下来一个女朋友?
坐在车里啃了半个烤红薯,何光惦记着便利店没人值班,便匆匆往回赶。原本他雇了个两大学生替自己换班,但是一个说要准备考试下学期实习,就撂挑子不干了。另外一个请了假,说是老家里有点事。何光在那小子回家前多转了几百块当路费,也暗暗存着念头算是遣散费。他看看港城寒气袭人的夜空,心想,再这样下去过完新年,只怕自己也要打道回府了。
刚到便利店门口,何光就觉得不对劲。他走得匆忙,玻璃门依稀记得上了锁,却不料开了个口子。远远就闻着忘记关火的关东煮的气味散发出来,在清冷的冬夜里格外诱人——然而玻璃门的中缝地板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甚至掉了两枚鳞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该不是有野猫溜了进去吧?”
何光心里直犯嘀咕。他倒不讨厌野猫——大冬天的小家伙总要找个地方取暖不是?而且总比遭小偷好。只是他怕野猫打翻了关东煮燎了毛,又或是撞到了货架,若是再有客人登门,实在有点不太好看。店里灯也没关,何光脱下外套正准备逮帽,冷不防看见关东煮锅旁边那个黑不溜丢的巨大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何光这种处变不惊的人都忍不住嚎啕大叫,接着他在路人冲进来报警之前紧紧捂上了嘴。显然正沉迷于关东煮的巨大黑色家伙比河东看起来更受到惊吓,忙不溜丢地朝一旁的货架蹿上去。
“不要爬我的货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小时以后,何光仍然一脸茫然地看着货架顶端那个瑟瑟发抖的东西,和地面渐渐干涸了的关东煮汤汁。电话那边小新的声音带着睡意:
“‘圆鼻巨蜥是巨蜥科、巨蜥属动物。体形巨大,体全长1482毫米,体重20-30千克’——以上词条来自百度百科。”
小新打了个呵欠:
“光哥,我看你直接报警吧。这玩意儿是保护动物,你养不了的。”
向来好脾气的何光此刻简直想骂人:
“谁要养这玩意儿了?我想的是怎么把它弄下来?”
小新的建议是乖乖等警察来。何光心疼货架顶端那一排软饮,要是被巨蜥的爪子踩烂了会损失不少钱。既然小新念的资料里说巨蜥不伤人,他一开始想用扫帚之类的东西把巨蜥先赶下来。可是既然是保护动物,捅伤了总归不太好看,何光脑筋一转,打开电磁炉,往汤锅里加了一把鱼丸,关东煮的香味又冒了出来,他舀了一大勺朝巨蜥招招手:
“饿不饿?这里有好吃的?要不你先下来?”
从来不信神的何光心中此刻直念阿弥陀佛耶稣保佑。那个至少身长一米五的玩意儿探了探头,对人类的恐惧终究打不过饥肠辘辘,猛地一探身子,比手臂还长的舌头“嗖”地从何光手里把鱼丸勾走。
“我艹!”
老好人的何光终于忍不住爆发,抱着头蹲下来小声尖叫。当初就算地铁站停修、写字楼公司跑路他都没有这么崩溃过。从小到大遇到任何事情,他总是对自己笑笑,暗暗鼓劲,说事情总会变得更好。
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呢?从一开始你就在选择错误的事情。你一无所长,对旁人没有任何用处,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只会一败涂地。
“嘶嘶嘶——”
何光抬起头,看见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货架上爬下来、正在狼吞虎咽吃关东煮的黝黑皮肤裸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裸男显然受到了何光的惊吓,把滚烫的关东煮吞了下去,吐出分叉的长舌不断呵气。在何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吃完所有的关东煮,裸男打了个饱嗝,用不带一点眼白的眸子看了看何光,指着地上被打翻了一半的橙汁,嘶嘶了两声,用不太熟练的人类语言说:
“请问,我能喝吗?”
何光被那个“请”字惊呆,愣了老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看着面前的裸男大口大口把橙汁喝光,急促得像是几百年没有吃过饭一样。何光的脑子乱成一团,无数的词汇在脑子里打转。
巨蜥。保护动物。关东煮。橙汁。裸男。
何光眨了眨眼睛。他面前的不是幻觉,的的确确有一个裸男。
“光哥,你没事吧?我刚才睡过去了,实在太累了。你那儿的蜥蜴没弄坏什么吧?我刚替你报警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处变不惊的何光发出了今晚的第三次尖叫,冲到休息室抓出一套衣服丢给面前的裸男命令他穿上,又丢给他一副墨镜。几分钟后,男人刚刚穿戴整齐,门铃响了,两个脸熟的民警亮了亮证件,朝何光点点头:
“小何,怎么回事?我们接到报警,说你的便利店里出现了巨蜥?”
如果身后的家伙还是刚才那个蹲在货架顶端瑟瑟发抖的东西,何光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交出去。可是身后的是个男人——准确说,是个除了没有眼白、长着分叉舌头,其他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的“异类”而已。何光犹豫了,真的要将男人交到一群陌生人手里?
如果是巨蜥,应该会被放进动物园,顶多是做几个检查,然后被交到专家手里好好饲养。
可是对一个“怪人”呢?没人知道其他人类会对“怪人”怎么想——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可怕。
当然,更可怕的是,如果刚才货架顶端的只是一个长得比较奇怪的男人,那大概是何光自己疯了。
“实在对不住,我的同事大概是喝多了——我刚刚才把他送回家。”
附近的民警常来何光店里买点宵夜,也见过小新几次,便点点头,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便打算离去。一个民警看着何光身后的男人一言不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位是?”
何光一扯男人:
“哈哈哈,是我表弟——从小在海南长大,晒得太黑了,性子闷,不会说话。”
男人呆坐着,朝民警点点头:
“表弟。”
民警的身影离去,何光看着一地的鸡飞狗跳,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东西?”
“就是——你到底是人类?还是巨蜥?”
“人类?巨蜥?”
“你从哪儿来?”
“我从哪儿来?”
何光呜咽一声,悲痛地捂住自己的头。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某种又轻又细的东西正轻轻触碰自己的额头,睁眼一看,是男人伸出分叉的细长舌头,正轻轻舔着自己。
“你受伤了吗?伤口用舌头舔一舔,就不痛啦。”
何光心想,他没受伤,可是他现在的头感觉更痛了。看着满地狼藉,何光深深叹了一口气,步履蹒跚地开始收拾丢了一地的零食。有两包薯片已经漏了气,而且被踩得过于碎了,何光叹了口气,拆开递给男人:
“吃吗?”
男人两眼放亮地接了过去,兴高采烈地用舌头卷起薯片咀嚼了起来,一边小狗一样跟在何光身后走来走去。何光踮起脚试图将两瓶纸包装的饮料放回货架顶端,男人自告奋勇接过饮料,两三下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何光目瞪口呆,这家伙简直比雇临时工还好用。绝望到顶点的心情顿时切入了一丝曙光,他站在货架下方指挥:
“薯片和洋葱圈分开放……保质期比较久的放到后面去……”
躺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半,何光在黑暗中听见角落里男人的呼吸。就算变成了人类的形状,冷血动物的本能让男人紧紧贴着取暖片御寒。何光听见男人小声说,他是如何被塞进狭小的笼子里,经过重重颠簸到了港城,趁着看守自己的人不注意溜出来的。可是问男人为什么会说话,男人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么。何光听着慢慢入了睡,醒来的时候,第一缕晨光照在自己的眼皮上,一睁眼却看见鼓鼓囊囊一个棉被团成球缩在墙角。连日来被房租和水电压到情绪崩溃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何光想到了一个名字。
晨曦(晰)。
“阿晨阿晨——”
在便利店几天呆下来,男人的名字被减缩成一个昵称,远远比何光想象中更讨人喜欢。阿晨不怎么说话,在谁面前都是带着墨镜腼腆笑笑,然后一脸淡然地听着左邻右舍男女老少的唠叨。他个子高大,细瘦高挑,被何光教训了好几次才记住,不能手脚并用爬到货架顶端。阿晨虽然不识字,但是记性好,只用几天就学会了如何整理货架。艾艾和小新来便利店看热闹,何光难得自在地坐着用手机看新闻,一边指挥阿晨:
“那个柜子往外面推一点,两个货架之间方便走人。这几个减价标签你贴一下,注意别和旁边的放混了,有的客人不注意看,拿错了没打折的东西,回头还要找我们的茬。”
艾艾看看阿晨又看看何光,一脸啧啧惊叹。小新在手机里搜新闻:
“警方破获一批野生动物走私案,其中泽巨蜥16只,绿鬣蜥28只,穿山甲103只,缅甸孔雀龟3只……部分嫌疑人已落网,但仍有部分走私嫌疑人在逃,如有知情者,请联系XXX-XXX-XXXX……”
艾艾看着小新像逛自家超市一样去货架上拿零食,忽然轻轻对何光说:
“过年以后我可能要去外地,算是升职。”
何光心中一动,看着艾艾。艾艾像是了解他要说什么一样,笑了笑: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班长、你和我毕业了来到港城,说是要成就一番事业出人头地风风光光——五年了,没有想到你已经再也不碰画笔,我呢,每天喝酒陪客户喝到吐……”
艾艾想到了当年事,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过年我也不打算回家了。我们有空,去给班长扫扫墓吧。”
她看着何光,眼神里带着温柔和怜惜:
“我放下了。答应我,你也学会放下,好吗?”
大学里何光、班长和艾艾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一起上课,一起做社团,一起画画,一起唱歌喝酒踏青,活得风生水起。可是到了港城不到两年,班长就在一次加班后猝死……撞到何光在墓碑前酒后吐真言后,艾艾才惊讶意识到,何光喜欢的是同为男性的班长。
何光记得那时艾艾垂下忧伤的眼睛,让他有些后悔把班长的话转告给她:
“艾艾,班长之所以这么拼命加班,是因为他想要拿这次的设计新人奖,然后在得奖以后,求你嫁给他……”
何光想,自己当时把秘密和盘托出,大概是希望,有个人能和自己一样,承受隐秘的遗憾和痛苦带来的无尽折磨吧。也许有个人分享自己的折磨,自己就能不那么痛苦吧。
看着艾艾因为饮酒过度而泛黑的眼圈,何光摇摇头,对自己当时的想法感觉到幼稚轻狂:
“艾艾,去了外地,就只有你自己照顾自己了。别再喝那么多酒了。”
“你爸怎么样了?你还是不原谅他?”
见何光不回答,艾艾又问:
“那你呢?未来怎么规划的?留在港城,和蜥蜴一起开店过一辈子?”
何光摇摇头:
“便利店可能撑不下去了。我前两年工作存的前陆陆续续都投了进去,如今所剩无几。我猜过完年,我可能真要回老家了。”
“老何,你不是说,你开这个便利店,就是希望城市里和班长一样工作到深夜的打工人,需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地方买夜宵、聊聊天,哪怕有盏灯、有个屋檐临时遮风挡雨?这是你的理想,你就不打算继续做下去?”
“艾艾,理想也不能当饭吃——我们本科的时候,谁不是把设计和画画当成自己的理想?可是看看我们现在呢?一个早已长眠地下,一个形销骨立——至于我,放不放弃一个小店,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下午送艾艾和小新离开的时候,阿晨主动帮着提东西出门。一个小男孩跑到马路中间玩耍,差点被车撞上,幸好阿晨眼疾手快冲了过去(事后小新评论,巨蜥冲刺速度甚至可以达到每小时20公里)。而这一幕正好被过路的记者看到,顺手拍了照片放到了网上。当然,何光和艾艾他们都以为,不过是张照片而已,无伤大雅。
新年的时候,艾艾、小新约着何光和阿晨一起去商业街看烟花。阿晨说自己在沼泽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烟花,高兴得不得了。仿佛什么事情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就算是看完烟花排着长队买一杯热巧克力,瑟瑟发抖蹲在街头边喝边聊天,对他来说都是了不起的回忆。
艾艾取笑阿晨:
“你这么喜欢港城,那就不要再做蜥蜴了,干脆留下来帮老何经营便利店,怎么样?”
“好啊好啊,我要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就好了。”
“老何你看看,人家千里迢迢被拐到大城市,都想留下来,你偏偏想要回老家。”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处,老家也有老家的好处。夏天的时候坐在水潭边吃蚊子,仰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超舒服的!”
“你这个蜥蜴人,怎么又说起乡下的好处来了?”
“因为哪里都好嘛。蜥蜴也会搬家的。只要能安全地活下来,能开开心心地生活,就是阿晨的家。
“何光,你呢?哪里是你的家?”
何光被冷风冻得直哆嗦,灌了热巧克力下去,变成一肚子较真:
“家?我这种人哪里有家?回小城市融不进当地文化,在大城市又不爱上进不想加班拼一身病,说要坚持理想结果什么都无功而返……结果呢,不左不右不上不下……我倒宁愿变成一只蜥蜴,往泥坑里一钻,就是我的家!”
可是做蜥蜴这种话只能口头说说。刚到家何光的手机就收到消息,是母亲发来的:
“前天你爸在路上突然晕倒,进医院检查血色素只有6,化验结果发现是肠癌中期,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他想见见你。你有空回来吗?”
何光立刻打了个电话给母亲,问清楚了手术日期,又问了有多少医保,治疗需要多少钱,挂了电话立刻订了车票。睡觉的时候他听见墙角窸窸窣窣响,阿晨爬过来凑到床边,拍了拍何光的枕头:
“老板,我帮你看店,你放心回去吧。”
何光有些好笑。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热血人类,居然需要接受一只来路不明的冷血蜥蜴怜悯。但也许正是因为对方是“异类”,他能够敞开心扉,一股脑儿把心底话说出来:
“我13岁的时候和邻居家哥哥在一起,被我爸看见,他接受不了我是个同性恋。他什么法子都试过,绑起来打也试过,送去私人开的小黑屋电击也试过……有段时间我挺恨他的,也挺恨自己,喜欢男人又不杀人犯法,他至于这么恨我吗?……
“我拼命地念书考试上了大学……大学里我就没闲着,有空的时候做家教攒钱,实习攒工作经验,应付考试,还要办社团……想起来,那可能是我人生里最有目标和最自由的一端光阴……
“毕业后来了港城,我以为我终于能真正自立,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可是不到两年时间,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那一份几乎养不活自己的工资,做着没有前途的工作,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买不起房子偌大一个城市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当父亲得病的消息传来,我几乎整个人崩溃掉……我很恨他,可是如果他不在了,我没有了这个最痛恨的人,我活下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不理解他当年对我做过的一切,可是事到如今我能原谅他……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教科书告诉自己怎么活着,都害怕成为异类,都想要活成别人的模样……他对我做出的伤害,是因为他没有读过书,怕受到伤害,也怕我受到伤害……我只责怪这个人世,为什么冷漠和艰难……”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何光的手。
何光安心地睡着了。
回到家的日子一如记忆中,小城市热闹纷扬,可也扰攘杂乱。何光见母亲愁得头发发白脸颊瘦削,心疼得很,便包揽下了一切问题跑前跑后,连手机都没空打开。好不容易坐在医院走廊里喘口气,手机里错过了小新的十几个来电。何光心中奇怪,这小子怎么突然着急找自己,难道艾艾又出了什么问题?他急忙打过去,却听到阿晨的声音:
“老板,你还好吗?忙不忙?吃饭了吗?”
何光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心安:
“小新这家伙不上班?好端端地给我打什么电话?你该不是又偷偷塞零食给他了吧?”
阿晨笑笑,光听声音何光也能想象那人咧出一口白牙:
“艾艾说小新接了个大单子有功,给他放了半天假。我笨手笨脚不会用手机,所以拜托小新给你打个电话,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正好今天客人不多,小新拿两包打折的零食,正好帮我们清理货架。”
什么事情被阿晨说出来,都显得合情合理。何光看着走廊上的小男孩拍着皮球,被护士站的护士制止了两句,接着病房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冲出来朝护士吵架……何光揉了揉眉心:
“我还没吃呢,饿得要命,真去了食堂点菜反而吃不下。你吃的什么?”
“快要过期的泡面,和小新带来的烤红薯,好吃!”
何光笑了,脑子里连日来绷着的弦轻松了一点:
“什么东西你都觉得好吃……泡面这玩意儿添加剂太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可是老板你不在啊。我真怀念你做的菜。”
“你这家伙字不认识几个,嘴巴倒比人还会说……好好好,等我回来好好犒劳犒劳你,多给你做几个好菜!”
挂了电话,何光又一头忙到天黑。家里还有一处老宅,打算修葺修葺卖了,正好填上术后的治疗费。何光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计算,要是自己的便利店能盈利,母亲平时打点零工赚点钱,再加上父母的退休工资,往后日常生活不成问题。但眼下既然手头连房租水电都拿不出来,也就别再自欺欺人,索性干脆把最后一点理想也给浇灭了,回老家像个普通人一样,托托熟人找个稳定的工作,至少有点收入能供养得起家中老人。
何光想着一边自嘲,买房结婚生孩子三件套——至少后两件事情自己这辈子是没希望了。这又算得上什么“正常人”?
可是转念又一想,若是卖掉了便利店,阿晨又该怎样?
一觉迷迷茫茫睡到天光,一看比预计时间晚起了两个小时,何光大惊失色,随便套了件毛衣松垮睡裤蓬乱头发就走进客厅:
“妈你怎么不叫我一声?我还说今天早点起床,去东篱街那边找几个泥瓦匠……”
他走进客厅就愣了。小新正嘴甜地要求多添一碗元宵,阿晨咬着筷子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母亲脸上难得地带了笑意,一边往碗里盛元宵一边责怪何光:
“怎么朋友来看你你都不提前打个招呼的?幸好家里还有点冰冻元宵。人家连夜开车,连顿早饭都吃不好,可实在不像样。”
何光大惊失色:
“小新阿晨你怎么来了?”
阿晨指了指小新。小新耸耸肩:
“阿晨担心得不得了,艾姐知道你不会照顾自己,她现在正在和新公司那边谈细节,也没什么心情干活儿,干脆给我准了几天假。你家这只坐不了高铁,我就只能带着他一路开车过来了。”
何光说不感动是假的,嘴里却说不出感激的话来。幸而小新是个自来熟,一会儿就和母亲熟络了,说要借自己的房间去补个觉。阿晨乖乖坐在角落里,期待地看着何光:
“老板我去给你帮忙?”
何光和泥瓦匠约定了,又带着人去老房子转了一圈商量了具体日期和价钱。看着空荡荡的老房子,何光对着阿晨有些感慨:
“小时候我们家只有一层平房。我妈为了我爸跟家里决裂老死不相往来,便跟着我爸白手起家。我记得小时候平房里生壁虎,我在灯下做作业,壁虎在墙上爬——当时吓得要死,现在想起来,倒是和大城市的钢筋水泥不同,这样的记忆才算是家。”
何光有些怀念地看着久无人住的房屋:
“我爸做的是技术工种,一辈子不算大富贵,但自食其力也不算穷。慢慢的一层平房盖起了三层,又因为我妈换工作,搬进来市里,老房子离得太远就疏于打理。当我不那么恨我爸的时候,回头想想,他们那辈人虽然固执愚昧,但也不是没有感情,活得也实在不容易。因为不容易,所以责打我越严苛,仿佛只要我按照其他人的轨迹走,生活就会变得容易一些。”
阿晨和他一起在门槛旁坐下来:
“说实话我不是很理解你们人类。我们巨蜥小时候由母亲下了蛋,被埋在土里自己孵出来——有些孵不出来的就这么死掉了。有的小巨蜥会被鹰抓走,或者被鳄鱼吃掉。长大以后,我们的生活就是考虑吃什么——抓不到猎物就要饿上好几天,有东西的时候你也无法挑剔面前的究竟是新鲜猎物还是腐肉。有些本地巫师认为蜥蜴的血有治愈疾病的功能,于是时不时地我们会看到同伴消失,不久蜥蜴皮变成人类墙壁上的装饰品……家?这个东西不过是树上一块用来避开敌人的栖息地——现在人类活动范围越来越大,森林越来越少,供我们栖息的树木也越来越少了……也许再过几十年,我们这些蜥蜴再也找不到家……”
阿晨回过头,看了看何光:
“所以我不能理解人类,为什么明明是一家人,互相关心在意,却要考虑那么多奇怪的东西?在我们蜥蜴看来,你们人类幸福得不得了。不用思考每天怎么遮风挡雨,不用担心下一顿饭来自哪里有没有毒,不用被人类当成异类只因为你是蜥蜴——但好像你们人类,反而会用比看待蜥蜴更严苛的眼光,看待你们人类自己。为什么要让自己如此不快乐?”
何光看着身边的“人”,心中不由得产生触动。自己究竟要过怎样的生活?怎样才算是真正快乐?
何光父亲的手术相当成功,但医生仍然一脸严肃,说会有30%的几率复发。趁着病房里没有人,何光看见阿晨郑重地将指尖的血液滴进茶杯里——他对何光解释道,巫医相信巨蜥的血液能够医治绝症,也许这样做能够减轻癌症复发的几率。何光有几分不屑——他不是个严格的科学至上主义者,却也不至于觉得这种旁门左道会有益处——但转念一想,连蜥蜴都能变成人,或许治愈绝症有可能呢?
阿晨只在何光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又跟着小新匆匆赶回港城。何光忙里忙外,渐渐一个月过去,某天出家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这才想起腊八到了。何光的家在长江以南,自小没有过腊八的习惯,倒是到了港城以后才渐渐学着北方人喝腊八粥搭绿蒜。正巧手机响了起来,是许久没有接到的店里电话:
“老板,家里伯父伯母身体还好吗?今天是腊八节,喝腊八粥了吗?”
阿晨的声音轻快,一如既往地对一切事物感到新鲜。何光想说,自己随波逐流惯了,过不过节无所谓,电话那边阿晨就高兴地叫了起来: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腊八蒜!”
何光忍不住笑了出来。果然是只蜥蜴,连味觉系统都有异于常人。不过他并不想打破这份喜悦,反而逗起了阿晨:
“港城天气冷不冷?你没听说过有句老话,‘腊八腊八,冻死寒鸦;腊八腊八,冻掉下巴’?”
阿晨吃吃笑:
“我看着玻璃窗外乌鸦戚戚簌簌站了一电线杆子呢……它们在屋外冷,我坐在便利店里煮羊肉煲和关东煮,身上觉得真暖……”
何光真想一直这么聊下去,却终于下决心打断,告诉阿晨自己过两天就回港城去。他没有和父母商量,父母以为他会在家留到过春节。何光心里却想的是,也不知道过完年店子还能不能撑下去,哪怕去港城再亲手打理便利店一个星期,过年后把店子不犹豫地顺顺利利卖个好人家——“卖儿莫抚头”……阿晨这性子在港城未必能活下去,不如跟了自己回家……父母虽然不能接受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但阿晨好歹是只蜥蜴……何光想着在心里笑了笑,自己毕竟是年纪大了,居然已经不对身边的人有所期待,只是希望身边有个伴……
眼前忽然浮现出班长那张有些模糊的脸。何光心想,也许,自己还是存着某种期待的吧?
回到港城的时候,何光心里一沉。便利店的玻璃门仍然半开着,链条锁锁好挂在一边的门把手上,被夜间的冷风吹得晃来晃去。便利店里空无一人,羊肉煲刚刚煮开了,在冬夜里散发着引诱人饥肠辘辘的香气。那个名唤阿晨的男人踪迹全无,像是从未出现在何光的这家便利店一样。
何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他皱起眉头,感觉到拿一下利刃般的疼痛。他原本期待阿晨会系着职工围裙兴高采烈等着自己回来,兴高采烈地聊着羊肉煲的材料,兴高采烈的告诉自己他这几天成功赶走了多少只乌鸦,兴高采烈地描述他人生里看到的第一个烟花。
何光皱着眉头。这就是人生吗?有些人不知为何闯进心里来,又不知为何突然消失。
他看着门把手上的链条锁——钥匙完好地放在柜台上,货架上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显然并非仓皇离去。何光抓起钥匙冲了出去,却在锁好门后又回过头,像之前那样使劲在玻璃门之间留条缝隙。他开着那辆帕拉丁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转悠,看到卖红薯的大爷冲自己招手:
“小何,我过年期间就不出来卖红薯了。我要多陪陪老伴,让她过个好年——这两个红薯不要钱,你也多陪陪你的女朋友。”
何光苦涩地接过红薯,漫无目的地在港城大街小巷开车。一直到天光将亮,他才回到便利店,副驾上的红薯变得冰冷僵硬。何光苦涩地撕着那层红薯皮,心想,你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来——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莫名其妙地走?
何光抬头看看自己的小小便利店。就像这家便利店一样,自己莫名其妙地下定决心要开便利店,如今,又莫名其妙地将它送走。
大概人生就是这样。自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那个人,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离开自己。
自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男人,过上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人生。
我是不是很失败呢?班长。
我是不是很失败呢?阿晨。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狭窄的小店里响起了这个早晨的第一声“欢迎光临”——用的还是阿晨为了好玩亲自录制的,有点笨拙的温柔语音。何光正想着,等客人走了就关门打烊休店一天,抬头一看,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正站在柜台前,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一个大墨镜大奔头皮夹克炫酷不羁,一个金丝眼镜微笑文质彬彬。何光一愣,两人倒像是富家子弟,不像是来找茬的社会人。
“帽儿胡同101,灵异侦探社,在下袁士罡,少师门第二十一代掌门人,这位是我的搭档姚奇。”
何光挑起眉毛。一大早的心情不好,偏偏又撞上什么招摇撞骗的掌门人,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何光刚要提高嗓门关门送客,那个什么劳什子掌门人、戴着大墨镜的朋克青年袁士罡摘下墨镜,嘻嘻一笑眼珠子乱转:
“你们家的大蜥蜴哪儿去了?”
何光打了个激灵。阿晨的真实身份在港城只有他、小新和艾艾三个人知道,就算自己的父母也以为阿晨是人类。他还来不及表现出吃惊,袁士罡忽然手掌并拢惊喜嚷着:
“哇,居然有这么正宗的关东煮——我能来一碗吗?”
何光刚疑惑着点了点头,袁士罡就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戴一旁的姚奇推了推金丝眼镜,递上名片:
帽儿胡同101
灵异侦探社
何光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两个人——他在港城住了这么些年,没听说过帽儿胡同这条街。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注意到南屏区最近的灵力值波动得很厉害,估计和地下埋藏的‘那件’东西有关。之前地铁站规划改道和旁边的写字楼倒闭,就是因为能量值波动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你的朋友,从蜥蜴变成了人。”
何光的脑子听得懵懵的。他的半边脑子在想,哦,要是这个什么能量值不波动了,是不是地铁站就能重开,写字楼盘也能重新繁荣起来,自己的便利店也能维持下去了?但是另外一边脑子却在飞速旋转——
“你是说,阿晨变成人是意外事故?那他还会变回蜥蜴去?阿晨去哪儿了你们知道吗?”
袁士罡抬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阿晨?名字起得不错……”被姚奇伸出戴着百达翡丽的手腕按进碗里去。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理了理领带,又清了清嗓子,向何光表示某人的话不用在意:
“说实话,目前的情形十分复杂。少师门一直在监控港城的灵力动向,原本阿晨的变形就在我们的预料之外。我们估计阿晨是之前被缴获的走私保护动物之中的一员,因为趁乱逃了出来,又遇上南屏区的灵力值拨动,所以突变成了人。按照惯常的做法,我们是不允许突变的动物就这么混居在人群之中的——”
姚奇伸手制止了何光的情绪冲动,表示让他安心:
“不过,少师门也不是这么不近人情,我们会尽量做到给你们最好的安排。”
何光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师门”究竟是做什么的,但是姚奇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令人莫名安心,便追问:
“那阿晨究竟去了哪里?”
姚奇和袁士罡对看了一眼,后者唏哩呼噜吃完剩下的关东煮,满意地叹了口气,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纯金打造的罗盘。袁士罡打开罗盘盖,里面的表盘却是LED的,深蓝色的表盘散发出幽幽的荧光。表盘数字不断跳动,袁士罡紧紧盯着上面的数字,然后在便利店来回走动了一圈,又和姚奇对看了一眼。
袁士罡问何光:
“你有阿晨的日常物品吗?”
何光从库房拿来阿晨的毛毯——毛毯因为阿晨夜夜抱在暖气片上睡,都被烫出了一个大洞。袁士罡看了姚奇一眼,后者走到门口,向便利店的玻璃门伸出手掌。袁士罡解释道:
“小双这么做是为了结一个屏障,这样外面道路上的行人就看不见我们在做什么。”
袁士罡掏出一张黄符,一支软毛钢笔,在黄符上书下“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将黄符在空中一抖,瞬间化为一阵青烟。青烟落在阿晨的被子上,室中忽然升腾出一副幻象。
几个黑衣男人架着阿晨朝便利店外走。阿晨表情平静,只是在出门的时候,朝身后看了一眼。
何光忍不住大声问: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阿晨会跟着他们走?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他们去了哪里?”
袁士罡伸出食指在唇边摇了摇,示意何光不要紧张。他又拿出那个黄金罗盘,从小小的数字表盘下方抽出一张薄薄透明的卡片,将卡片展开,竟然变成一副键盘。他的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动着,空中散落的青烟粉末在空中飞速的聚集移动,幻象中的人物开始倒退。
黑衣男人在阿晨面前拿出一副平板,平板上播放着某种画面。
袁士罡皱了皱眉头,手指轻轻扬动,面前的幻象瞬间放大。何光一眼看清,黑衣男人手中的平板上是一群挤在狭窄笼子里的蜥蜴。
“这群混蛋!”
何光攥起拳头就要冲出去,却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黑衣男人将阿晨带去了哪里。他无助地看着袁士罡和姚奇,袁士罡无奈地耸耸肩:
“要找到阿晨不难,就是要费点时间。以及还有一个法子,只是——”
袁士罡看了看姚奇,姚奇推了推金丝眼镜:
“只是需要一个和阿晨最亲近的人身上的阳气——太虚追魂术只对人的生魂有效,所以我们必须将你和阿晨的魂魄绑定。可是一旦绑定,阿晨就会永远变成人——他会像人一样生病,会感受到七情六欲,识得人生的艰难和痛苦。不过好处是圆鼻巨蜥寿命非常长,平均长达一百五十年,甚至有部分高达两百年,若你们分享——”
何光摇摇头:
“我不在乎阿晨能活多久。我不想让他感受到人生的艰难和痛苦,可我也不想让他送命。是不是绑定了,我们就能立刻知道阿晨在哪里?”
袁士罡上前一步,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何光:
“这不是开玩笑。人和动物的灵体截然不同,若我们未能及时救出阿晨,或者未来他生了重病,你会付出相当严重的代价。”
何光攥紧了拳头:
“我已经失去过一个人了,我知道失去一个人的滋味。我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要不要活下去,我也知道活在人世上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论代价是什么,请帮我找到他。”
袁士罡开着那辆黑色路虎横冲直撞,差点让后座上的何光吐出来。他猛地拐进一个地下停车场,一直进入更深的地下。就在何光以为他要冲进一堵墙发生车祸的时候,却讶异地发现路虎冲过那扇墙壁,穿进地下峡谷的隧道。姚奇淡定地在后视镜中点点头:
“不要惊慌。这里是港城的地下结界——也就是我之前说过,埋藏在南屏区地下的东西。”
巨大的钟乳石从几十米高的洞顶垂下,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奇异光芒。隧道两侧是斧凿般的断崖,下方红色的流水奔涌,像是吞噬一切的岩浆。
“这……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何光听见自己说话都带了几分结巴。姚奇摘下金丝眼镜放进西服胸前的口袋里。袁士罡吹着口哨嬉皮笑脸:
“小双,上次我开车载着你去打架,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姚奇蹙了蹙眉头,原本温和的脸庞散发出某种冰冷的戾气:
“第一,你那个时候骑着一辆破自行车,算得上哪门子的车?第二,你的车技烂死了,老子那次被你从后座上甩下来,摔得屁股疼死了。”
袁士罡嘻嘻笑:
“看来一别十五年,你在国外学成这副人模狗样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嘛!”
路虎在空中一跃而起,几乎让何光以为自己会一头栽进深渊里去。原本稳稳坐在副驾上的姚奇忽然变成了一道黑影,瞬间从车窗冲出去。何光这才看见不远处的巨大岩室里,一排黑衣大汉围成一圈,一个年轻男人跪在地上伸出双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白发苍苍。何光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认出跪着的男人正是阿晨。
阿晨伸出手腕,腕上涌出的鲜血流进嵌在石桌的石杯里。
黑影瞬间即至,两名大汉应声倒下。另外几名大汉将轮椅上的老人团团围住,迅速转身回击。那团黑影露出半边姚奇的脸,另外半边脸却变得极其狰狞。袁士罡一脚猛地踩下刹车,吹了声口哨,兴高采烈地挥着拳头朝一名大汉冲过去。何光猫着身子钻下车门,在一片混乱之中朝阿晨奔去。他抓起阿晨的手就带着他往外跑,却听那年迈的老人厉声尖叫:
“抓住他——抓住他,那是举世无双的蜥蜴血——能治愈我癌症的蜥蜴血,能让我永葆青春——”
要不是逃命要紧,何光真想冲上去给那老贼一下——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平日里压榨工人还不够,为了一点活着的念头甚至想要喝人血——
却听阿晨轻轻叫了一声,何光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肩胛骨传来钻心的疼痛——
何光一个站立不稳,一头跌下斧凿般的断崖——
地下峡谷的风在耳边嗡嗡作响,何光的肾上腺素激烈飙升,一生的一幕幕在眼前拉得老长。所有熟识的人影从眼前飞快退去,班长,艾艾,小新,父母,租下便利店时的雄心壮志,刚来港城时的狼狈不堪,校园时光的清澈浪漫,少年时期的混乱黑暗——
谷底的水意外的幽深冰冷,何光跌入其中,迅速地朝水底沉去,巨大的水底压力挤压着他的胸骨,令他吐出一串长长的气泡——
有什么东西凑上了他的嘴唇。有人正拼命地抓住何光,朝他的嘴里吐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何光睁开眼睛,见阿晨湿漉漉的脸庞放大,正低头要给自己做人工呼吸。袁士罡蹲在一旁朝自己嘻嘻笑,见何光坐起来吐了两口水,知道他没事了,这才走到一边小心翼翼替姚奇擦去指关节上的血迹。何光看着眼前的阿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晨却手脚并用扑了过来,鼻涕眼泪糊了何光满脸:
“哇——老板我不要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傻瓜,我怎么会死?”
“哇——老板我错了,我再也不吃那么多关东煮喝那么多奶茶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千万不要丢下我不管——”
袁士罡笑嘻嘻凑过来:
“这次还真亏了他。都说巨蜥水性最好,你家这只足足在冷水底捞你折腾了半个小时,换成人冻都冻死了。”
何光这才朝旁边看了看,见黑衣男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只有轮椅上的老人跪在地上不住求饶,袁天罡哼了一声:
“之前你们走私保护动物的重罪,没被逮住就算走运了……这次你们居然干脆上门绑人,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若不是我少师门只杀恶灵不杀恶人,今天非要你尝尝我袁士罡的手段不成……”
何光紧张地看着袁士罡和姚奇:
“你们该不是要放了这些人吧?……万一他们回头报复又来抓阿晨怎么办?”
袁士罡和姚奇相视一笑:
“哪有那么容易便宜了他们?害得我们少师门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怎能不让这些人尝尝牢饭的滋味?”
阿晨被送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显示只是受了轻伤和惊吓,并没有什么大碍。检查结果阿晨已经是百分百的纯人类——只是舌头尖有一个小小的分叉,留下了往日蜥蜴身份的印记。何光的伤就重了许多,落水有轻微的缺氧和脑震荡,背后的枪伤导致肋骨断了一根。
何光倒是乐得受伤,阿晨这小子忙里忙外折腾店里的活,他自己反倒成了甩手掌柜。年末关门的前一天,小新和艾艾来送行。新闻里播放着“XX公司总裁因为组织走私保护动物证确凿落入法网”、“数名不明身份的大汉在街头裸奔被收押”。艾艾见小新和阿晨打打闹闹地去收拾货架,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何光面前。
是一份房契。
“这是?”
何光仔细看了几遍才确认,这是便利店的房契,签字画押的是艾艾的名字。他抬头看着艾艾,满脸的不敢置信。
艾艾笑了,一个月不用陪客户喝酒,脸色好了许多:
“我好歹拼命赞了这么多年的钱,首付还是给得起得。以后每个月的房租先记着,等你开始盈利了以后再还给我——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会收你高利息的。”
一股暖意涌上何光的心头,他百感交集却说不出话:
“艾艾,以后你一个人在外地,记得照顾自己,好吗?”
艾艾横了他一眼:
“谁说我一个人?那边新公司有我们的师兄在,小新这家伙我带走了,以后港城才是只剩了你孤家寡人——以后清明节,只有你给班长上坟了,记得给他带他最爱吃的豌豆黄,多陪他说说话。”
艾艾看来并不想继续沟通旧友情谊,站起身,看了看便利店的布置:
“我可不是为了救济你才买下这店面的……我听说地铁站又要重新规划,说是仍然按照之前的线路,很快就要在这里通车了……写字楼之前的欠款也已经搞定,说是又租给了新的商户……你趁过年养好伤,只怕到了年后,就要多请几个人来帮忙干活了……”
何光想起袁士罡临别时候的话,说地下那个东西的灵力已经被镇压,暂时不会再对南屏区造成什么影响,不过——
那家伙说再见时眨眨眼睛,说灵异侦探社就在帽儿胡同101,如果有需要,自己知道怎么找到他。
何光的思绪被拽回现实里。便利店的铁栅门已经放下,一年里难得地关上了所有电器,一片漆黑。
阿晨费力地将行李塞进那辆帕拉丁,“砰”地关上后备箱的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落在阿晨的肩头。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下雪啦!”
阿晨的反应永远像是第一次见到雪那么新鲜。何光心中一动,想起袁士罡所说的,从此这个灵魂与自己紧密纠缠,一生为伴。
“老板你想什么呢?伯父伯母一大早就打电话来问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到家?”
何光握住男人的手。那是一双有力而温暖的手。
未来还有那么多的冬天。那么多的雪。那么漫长的人生。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在期待的东西。
“有心在的地方,就是家。阿晨,我们走——
“我们回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