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听见了某些凝滞已久的齿轮开始挣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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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合上了手中的书。

那书本以翠色为底，上面有着金色的文字与装饰花纹，沈夜一松手，它就兀自漂浮起来，像一只蝴蝶般飞向了旁边的书架，很快就在黑色的书架之海中消失成了小小的一点金光。

沈夜目送了一会儿，抬起左手揉揉眉心，中指上的指环在苍白的光里泛着光晕。

他们一族沾染魔气以求在下界生存，不想连魂魄也受到魔气侵蚀，族人纵使转世也活不长久。诸神为防止魔气重聚为祸人世，派在阴间赎罪的沈夜回到现世以履行他作为大祭司的职责。鉴于沈夜已死不可复生，诸神便在他生前常戴的指环上施加神力，可令佩戴之人旧日躯体与力量复现，就像是嵌入时间中的楔子，不生，不死，不属于过往，也不属于未来。

沈夜将左手微向前伸，面对无垠而幽深的空间虚虚一握，发出了一声哂笑。虽然他对诸神早已失望，但此行能让族人安然往生，便无不可。不合于天，不合于道的事情他早已做过，只要能直面需要付出的代价，又有什么需要惧怕。

最初收集那些残魂的时候，它们还并不是书本的形态。

那时他孤身一人跋山涉水，找到了残片也无处安放，于是只能简单地用法术将它们束缚住后装在随身的小匣子里。每到了夜里，那些魂魄便躁动不安，他打开匣子的时候，那些缠绕着金色咒文的残片便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般环绕在他身周，低低絮语。

“我还有尚未如愿的期望。”

“我还有不想遗忘的曾经。”

“我还有死不瞑目的悔恨。”

“我还有……”

“待我袚除魔气，你们便可往生。”沈夜对它们说，“一切憾事尚有来世。”但那些残魂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都在兀自说着自己过去的故事。

沈夜无法，只能努力搜寻残魂，在它们累积到足够举行祭舞的数量时，尽早将魔气除去送它们往生。饶是如此，当沈夜遇见瞳的残魂时，还是被旧友调笑了一番：“阿夜，这蜂王的阵仗着实蛮适合你的。”

瞳从来都是极富研究精神的。

他研究清楚自己的现状和沈夜“时之楔”的独特状态后，就着手处理那些残魂的存放方式和残魂的勘测方法。之后他们遇上了华月，小曦，最后是沧溟。其他还留有流月记忆的族人也曾多少加入过他们的行列，但随着力量与时光的消逝又渐次离去。一些关系比较远的族人已经有了新的生魂与轮回，只是因着无法斩断的因果而牵扯不断。

“书”的雏形就是由瞳提出，最后由沈夜和沧溟合力实现的。

他们将那些魂魄和记忆凝聚成“书”，给予它们自我书写的方法。那些残魂就安静地寄居在“书”里，魔气和魂魄散去后，会留下一本普普通通的黑皮书等待有缘人。沈夜有时候也会翻阅这些书本，一本书里面记载了一个人的一生或几世，读起来仿佛叠加了生命的厚度和广度，与不同的人共历了不同的人生。

“书”越积越多，他们便在时空碎片里辟出一片空间专门用于存放它们，也只有他们这样不生不死的存在才能穿行其中。也藉由他们微妙的位置，他们可以轻易地去往世界的任何地方。虽然主旨是搜集残魂，但他们也终于见到了世界的模样。

走遍千山万水，历尽世间奇闻，自己少年时的梦想，没想到却在死后实现了。沈夜站在大漠的烈风里有些感慨，但看着小曦在沙丘上欢快奔跑的样子，他觉得这样已经足够。

因为时之楔的缘故，世间的一切在沈夜眼中都迅速枯荣流转，欢愉难有，更多都是死与灭的寂静。所以无人的时候，面对幽深寂寥的书海，沈夜还是会感觉到无可名状的虚无。

余愿已了。

当魔气除尽，完成了身为大祭司最后的职责时，他大概真的就可以无牵无挂地消散于天地。

罪是罪，赎罪是赎罪，说到底并无法抵消。他是从不后悔自己抉择的。那么，这无可排遣虚无又是从何而来？

务实主义者的瞳大概是“你觉得你该死其实你还没到该死的程度但既然你觉得你该死那你现在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逻辑。小曦不懂沈夜也不希望她懂。华月从来都是自己的跟随者而不是共语者。而沧溟，沈夜在她说出回答之前又制止了她。

“有一个人。”他曾经的城主肃然地看着他，“你……”

“不。”他回答，“我已经……”

他得到了答案。

最起码是一部分。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也避不过的。

“出去。”当他对那个少年开口的时候，他仿佛听见了某些凝滞已久的齿轮开始挣动的声音。

肇始·书店·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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