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的年轻和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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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勰终于制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机器人，虽至垂暮之年，看着年轻的面庞他依旧会怦然心动。

机器人开口的第一句话：“章勰，我回来了。”砰砰砰…章勰的心脏像要跳出来了一样，这是他特地植入芯片的程序，开机第一句话便是如此。他曾经努力设想真正见面的场景，键盘在手指下哒哒作响，屏幕上的字眼被输入又删除，眼睛瞥见桌面相框里的笑脸，他才最后敲定了话语。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让章勰霍然崩断了弦，眼泪像大雨像洪水将瘦骨嶙峋的老人寸寸淹没。

“不要哭，我会心疼。”机器人冰凉的指尖触碰上老人滚烫的泪水也不禁顿了一秒，他被创造得太逼真，会按照主人的设定去模仿人类的情绪，甚至可以感知到主人的悲伤。

一站一坐，两个人隔着六十年对望，如剪碎了长长的时空隧道，让两个世界的人得以重逢。年轻的面孔上堆积着心疼，手掌笨拙地擦拭着藏在老人皱纹里的水晶。

“思念，如果你真的是他就好了。”章勰叫着他给机器人取的名字，脸庞在逼真得同真人无二的手掌里蹭了蹭，企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接触的地方。

“思念是舒南，舒南是思念。”思念将另一只手也抚住章勰的面庞，满眼深情，“章勰是章勰。”他的记忆芯片全是章勰手动输入，无数个月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舒南曾经说：外面是凉凉的空气，有月亮就最好了，我们抱在一起取暖，再一起回忆以前的事，多好啊。

是啊，思念是舒南，他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分都是按照舒南做出来的。

“思念，我渴了。”章勰却抓住思念的手不让他走开。

“你不放开我，怎么倒水？”思念保持着原来姿势，任凭章勰握住他的手，目光认真又专注地停留在章勰的脸上。温热的感觉像是续命的电流源源不断地传进他的心脏，一块承载了无数记忆的中心芯片。

是吧，思念是舒南，他们会说同样的话，会同样地宠溺着自己。

“那我就是要喝水。”章勰咯咯笑起来，他忽然感觉到嘴里某个地方的牙齿松动了晃了一下，他倏地闭上嘴，惊慌失措又窘迫不堪地看着思念。

思念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只俯身过来亲亲章勰的额头，温柔的嗓音像清风吹拂风铃：“我爱你的年轻，我爱你的衰老，我爱这样爱我的你。”

一双澄明如星的眼睛里倒映着皱巴巴如树皮的面容。浑浊的眼珠洇在泪里，章勰从来没有植入过这样的一句话，思念真的是舒南吧。

“你是舒南吗？”章勰拿起相框，放在思念面庞上细细比对，恍惚道，“对吗？你真的回来了。”

“舒南永远都在。”思念将章勰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里嵌着永久不会消失的回忆，“会一直陪着章勰。”

“抱抱我。”章勰颤颤巍巍地张开双臂向着思念索抱。扑面而来的凉风将老人拉回了现实，入怀的人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尽管是这样章勰也心满意足了，数十年的坚持不过就是为了再见舒南一面，现在他做到了。

“谢谢你，思念。”章勰发自本能地蹭着思念的耳朵，那是属于他和舒南的秘密。两个人分开了，章勰说：“你的使命达到了，我会给你进行格式化再植入一个程序，你可以自行存储自己的记忆，或许你会有自己的人生。”

“这里。”思念指着自己心口，他模仿着悲伤却流不出眼泪，看上去有点委屈，“全部都是自己的。”

“我大限将至……”章勰扭头望着窗外，只看到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整齐划一地将他的视线囚禁在了都市之中，他曾想做一只海鸟，去陪伴住在海上的舒南，却又怕逃不过迁徙的命途。

“我陪你到最后一段。”思念伸手为章勰重新打上领带，他知道这个男人最要面子了。

“好。”章勰注视着思念，对方熟稔的手法是训练了不下百次得来的，最后为自己系了一个完美的模样。

章勰的葬礼上，思念面目安静。章勰没来得及替思念格式化就睡着了。

机器人主人去世便会被相关机构回收，那一日，是章勰去世的第四天，思念对自己设置了反复刷新程序，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到章勰去世时的记忆，反复重复反复刷新，记忆芯片被装满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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