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算是真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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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运气很不好,文理分班时被分在了尹狗的班上。
尹狗人如其名,为人偏僻性乖张,偏偏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有这样一个班主任,那些事似乎都成了必然。这是很肯定的。
那个女孩么,事实上,你叫她什么都可以,她不会在意的。这与我了解她与否和她脾气好坏都无关,只是一种兽性的直觉——很清楚地明白谁是弱者。她没有资格在意。不过为了她可有可无的尊严,还是叫她的名字吧。她姓周,周如歆。
这是一个很好看也很好听的名字,和她本人并不十分相配。她有一双沉静而怯懦的眼睛,笑起来却显得有些神经质,过分蓬松的马尾像扫帚一样时不时扫过她单薄的脊背。但她并不瘦弱,或者说,我所记得的她并不瘦弱,只是曾几何时,我居然也记不太清她的身材了。
尹狗之所以在学生眼里畜牲不如,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比特朗普更毫无遮拦的嘴。
尹狗说:“你们和她比?她都可以算是有病的人了!不是正常人了!”
大半个班的人停下了笔,惊异地望向她,我努力忍住我可耻的一眼,也无从得知她的反应。但能有怎样的反应呢,或许是埋下头不说话,或许是又露出羞涩而神经质的笑容,或许是干脆没有表情。无论怎样,她始终是沉默的,她也只能是沉默的,我们让她沉默的,是我们剥夺了她开口反抗尹狗的资格。
她在我们之中,比空气更稀薄,比秋叶更寂静。
我没有听清过她的声音,她的一切,在我脑海里,只是一场默剧。她说过话的,只是好像穿过重重维度后到达我们耳边时,就只剩下了微不可闻的叹息。在我听来,这声叹息既不悲天悯人也不悲己伤怀,仅仅是一声微弱的叹息。
她的成绩很差,但好像一开始也并不这么差的。分班时,她的成绩还是中等,第二次月考时,我鬼使神差地成了倒数,再往下几行,却看到了她的名字,大概是从那以后,她的名字就只存在于成绩的倒数几行。
那时我的成绩也差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于是每每看到她的名字就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安慰。尹狗对成绩差的学生带有相当的恶意,那种眼神真是像极了毒蛇,他也不吝与对我们进行人身攻击。
后来他在班上这么说我:“如果她是我女儿,我要拿刀砍死她!”
他当时这么说那个女孩:“有病趁早回家治病!像什么样!”
如果说在我尚不知世间为何物时,我的同桌让我看到了世上的十万种活色生香,那么我在尹狗身上到了世上所有的不堪。
我不明白这种人为什么会有为人师表的资格,只是我们夺不走他的这种资格,我们只有欺压弱者的资格。这种种资格是从远古时代就刻在人类血液里的,算是一种兽性的本能,一种原始的罪恶。
而对于弱者来说,不动声色的排挤是最体面的欺压。这种体面不外乎因为她是个女孩和我们好心的怜悯,我们对她怜悯又厌恶,好奇而疏远。我们渴望探察她隐秘的病情,却又不愿与她走近。我们对尹狗加与她的伤害袖手旁观,最多不过在背后暗骂几句神经病。
也并非没有人和她做朋友,她的两个同桌也许是出于未泯的良善,做什么都带上她,而她就迈着天真如孩童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跟着。只是这种关系与其说是友谊,不如说是施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予人以恩惠,殊不知哀者更见其哀。
但无论爱还是怜,都只是我们的看法,我不知道她的看法。不过我知道我在高三那年写了一封不长不短的遗书,促使我写下那封遗书的人也不过是芸芸众生。
尹狗在班上羞辱我攻击我,我就回家哭。我在日记里写“我害怕我撑不下去然后就死了”。我害怕也渴望死亡的降临。有天晚上我哭得半梦半醒,冥冥之中想起了那个女孩,突然很想笑一下,可惜终究没有笑出来。
报应啊,我想。
所谓自杀,不过是生活给被欺压的弱者留下的唯一一条退路罢了。
那个女孩没有自杀,她休学了。她是很聪明的人。
我和她唯一的交集发生在高二的艺术节。那天我大概是回教室拿了什么东西,在操场遇到了照常迟到后茫然失措的她。我想我那天应该不至于太冷漠,因为我记得我还想要和她分口香糖,只是被她拒绝了。她笑着摆手,没有说话,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弯起来,我才发现,原来她有一双那样黑白分明的眼睛。
高中毕业后我去看过一次面相,算命先生说,“眼白纯净,瞳片浑厚,是为单纯善良之相。”
也许我们不一样,但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又是相似的。关于她的病,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无外乎鸡毛蒜皮之事。我总觉得当不得真。我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我并不了解她,却对这件事有着近乎固执的直觉。
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即使是一根稻草,也能压死一匹骆驼,更不要说即使是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个中缘由。好在这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很多时候我们看表象也就足够了,更何况这种表象也是如此腥风血雨。
她的寡言和木讷成了我们忽视她最好的媒介。我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态度就成了彻底的漠视,好像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人,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也许从前还有人议论她,后来她却是连作为下饭的八卦都不配了。这期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分水岭性质的事情发生,硬要说有,也只是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种无处不在的诡秘氛围后,恍然醒悟,原来那些恶意已经在我们毫无防备时将我们熏陶成了这样一副模样。
可以说,在我们排挤她时,她还不算太不幸,而我们忽视她时,我们自身的病入膏肓则让她彻底成了不幸本身。只是我们当时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我们选择了不去注意,我们成群结队,寻欢作乐,甚至她的两个同桌也不再与她为伍。
这种忽视说得上可怖。敞亮的教室里,明明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却没有谁发现,好像那里并没有人。这比大白天见鬼更可怕,我们甚至没有给她留下存在的资格。
而作为罪魁祸首,我们竟然不明白这样做的原因,也没有人提出质疑。我们顺其自然,仿佛这就是命,我们不过是按照命运的指令行事,我们让她消失是很自然的。
最后我们每个人都遍体鳞伤,因为尹狗以一种令人作呕的姿态高高在上地宣布,他就是命。
至于真正的命赐予尹狗的报应,担得起层出不穷四个字。
尹狗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高三时更是变本加厉,上升到了人格侮辱的地步。尽管在学生眼里他穷凶极恶,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潜移默化地制造舆论。于是,因为吊车尾的成绩,我开始受到各色的鄙夷。不必说朋友,就连当时的恋人也对我产生了似有若无的嫌弃。我觉得自己一无所长毫无价值,不明白活着与死去区别何在,就写下了那封没有完成的遗书。我每天在学校扮演一无所知的小丑逗人发笑,交一堆酒肉朋友,回家就哭。母亲问我原因,我不作声,只管把饭和着泪往嘴里送。我想我并不想死,只是有人在逼我而已。
这个“人”,当然不是尹狗一个人。这些事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难以完成的,尹狗是起始,但真正的凶手并不是他,虽然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甚至可以想象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他们大概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们只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至于自然在何处,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总归是能找到借口骗自己的——也许他们也很清楚这是在自欺欺人。但不要紧,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不与之为伍的都是异类。做异类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顺水推舟便宜行事,反正多一个不多,而且多多益善。
我之所以这么清楚,不过因为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事实上,我却是想都不曾想过,潜意识里认为这样非常正常,不正常的,有病的,是她。然而她的病是她自愿患的吗?除此之外她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成绩差,常迟到,性格闷罢了。这样的罪,大概并不致死吧?而我的罪,也并不一定要处以死刑吧?好在我们都好好活着,她休学了,我毕业了。
后来我在去上学的路上遇见过一个和她极为相似的女孩,过分蓬松的马尾,单薄的脊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是那个女孩笑得明媚动人,神采飞扬地对身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我倒宁愿那是她。我突然想起来其实我看过她大笑的,那是我所记得的最开怀的笑,那时她就像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样,眼角都闪着细碎的光。
我站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向后回望。我自私地希望那是她,我希望她要像新生一场一样,我希望我们都过得好。
于201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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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文的时候我还在为高考焦头烂额,虽然前后改了很多次,现在看来依然有许多过于急躁的地方。
写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忏悔,后来才发现当时的态度依然是傲慢的,与其说那是愧疚,不如说是全然作为旁观者的虚伪。
个别地方做了改动和增补,基本保留了一个中二少女拙劣地模仿着太宰治的基调。
无论怎样,感谢高三的我帮我记住那些差点埋没在记忆里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