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没有正面回答他，却道:“后天云川哥设宴为我接风洗尘，你来吗？”

姜霖彻底愣住，他的大脑尝试着转了转，最后以失败告终。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道:“地址在哪？”

“在xx酒楼，6楼A厢。”

“......”

姜霖多想问姜云:是你的意思还是祁云川的意思，可喉咙堵了半天，愣是没有问出来。父子俩一路沉默回了天泉山庄，似乎有一些什么事鲠在两人中间。

姜霖与姜云相处时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姜云一个不小心把不让他去接风宴的话说出来了。在等待的过程中也是难熬至极，怕祁云川那边又有什么变故，以至于整天提心吊胆的，就怕在某一分某一秒就把他打回原形。

他是真的怕了祁云川了。

这种怕，源自于他的弱小。以前他是能呼风唤雨的姜总，他的公司尽管已经千疮百孔，但名气说出去还是可以震死人，出了事之后，多少人想要把他拉下马，他依然能独善其身，被那些贪婪的饿狼吞食完最后一点价值后，他竟然还能全身而退，做回一个普通人，这不可不说姜霖的保护伞是真的隐藏得够深且够强大。

祁云川为姜云接风洗尘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姜霖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打扮得一丝不苟，要多隆重有多隆重。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祁云川的前夫，两人分开了一阵子，有了距离感，有了各自的生活，如今为了孩子不得不再重聚一堂，就算以前有什么恩怨，也要看在孩子的份上做足表面功夫，面对前妻时也更增添了几分忐忑的心情。

他得承认，此刻的他非常的紧张。

他驾车载着姜云到达了酒楼，在装修辉煌明亮的大厅里，姜霖还是忍不住问姜云:“他知道我来吗？”

姜云点点头:“知道吧。”

“什么叫知道吧？”

姜云歪着头想了一下，才道:“他说既是为我办的接风宴，那么我叫谁来都可以。你是我爸，我肯定会叫你，云川哥那么聪明，肯定会猜到。”

这问题问了还不如不问，这下姜霖更加心里没底，他深呼一口气，与姜云一起到达了6楼A厢，他紧张到嘴唇发白，看着面前的大门一点点打开。

里面早已人头攒动，宾客如云，祁家三‌‍‍‌兄‎‍妹‍‌‎‌‍站在众人的中间谈笑风生，看到姜云身旁站着的姜霖，也不觉得尴尬，忙招呼他们过来。

姜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知道自己看到祁云川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开始砰砰砰跳个不停，心跳如擂鼓的他已经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姜云是今晚的主角，但祁云川站在那里，就已经非常耀眼，在弟弟妹妹旁边也只是一味的微笑附和，身上散发着一种人淡如菊的气质更是为他加了不少分，更觉得此人靠谱稳重。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砰砰砰——

砰砰砰砰——

完了，我的心好像要跳出来了。

姜霖在心里哀呼。

害怕祁云川面露不快，他强迫着自己移开目光，匆匆与其他人打招呼后，众人才一起坐下，开始吃饭。

因为他的目光始终黏腻又缠绵的追随着祁云川，他想跟祁云川吐露心中想法的欲望太过于赤裸，这顿饭下来也是味如嚼蜡——但他本不就是来吃饭的，他想要做的事情非常的多，他列举了一整个下午，想要与祁云川这样那样，虽然妄想居多，但要是如心中的一半愿望就好了。

酒席过半，众人都有些微醺，姜云更是吵闹着要换场地，去新的环境继续喝酒玩闹，人瞬间被带走一大半。祁家三‌‍‍‌兄‎‍妹‍‌‎‌‍也准备起身离开，许是商量着弟妹两人先下楼拿车，祁灵祁蕴便先一步离开，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人与正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祁云川，姜霖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又上来了。

可惜还没等他有所行动，祁云川便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往洗手间走，姜霖就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没想到祁云川身形忽然一拐，洗手间没进去，倒是走到了包厢门边，再走几步，就到了消防楼梯间。祁云川脚步很慢，连续上了两层楼后，才又拐入一间房中。

姜霖一直跟在后面，见他进入到房间内，随即狠狠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也跟了进去。

这是一间非常温馨的房间。

也不是说装潢得温馨，而是经过了后期装饰才变得温馨。

证据就是在那偌大的一张床上，摆着无数朵已经拔掉了刺的玫瑰；在那本来白色简装的墙壁上，装饰着许多关于姜霖的一些点点滴滴。

姜霖就这么愣在玄关处，他终于意识到祁云川有意想与他和解。

他忽然红了眼眶，巨大的幸福感让他变得手足无措，老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也沙哑无比:“云川，好久不见。”

他有许多话想跟祁云川说，可千言万语汇聚成这么一句话，也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本来能说会道，嘴皮子甚是厉害，可这一两年的时间里，他硬是变得木讷寡言起来，而这种情况面对祁云川时，尤为明显。

他猛地走近一大步，泪水哗哗哗往下掉:“云川，我好想你。”

他还真的委屈上了，眼泪越掉越多，近在咫尺的祁云川却逐渐模糊，直到被眼泪彻底淹没。

祁云川一动不动，淡淡道:“姜总，好久不见。”

姜霖急了:“为什么要叫我姜总？你叫我阿霖就行。”

祁云川脱掉身上的衣服，在不压坏那些玫瑰的前提下，赤裸着坐上了床，并且拍了拍旁边，示意姜霖也上来。

祁云川要这么说，姜霖可就不拖延了，他以最快速度擦掉眼泪，三下五除二脱（撕）掉自己的衣服，也跟着上了床，匍匐在祁云川身边，就像一条忠心且占有欲极强的大狗。

祁云川淡淡道:“你这个人有一个缺点。”

姜霖摇着尾巴道:“对，我有很多个缺点。”

“我现在就说你最大的那一个。”

“你说，我明天就把你的话裱在墙上，天天看夜夜看。”

祁云川抬起姜霖的下巴，微笑道:“你这个人，只要给一点希望，就能春风吹又生，燎原百里，寸草不生。”

姜霖虚心且虔诚的接受批评:“你说得太对了，我已经在很认真的反思及改造。我给你看看这些日子以来我都是怎么悔改的，手机里全是我认真悔过的证据，我不再是以前的姜霖，以前的姜霖就是个屁，除了有点钱什么也不是，我已经与以前的姜霖分道扬镳，现在在你面前的我已经浴火重生，我真的脱胎换骨了，你要相信......嗯？啊啊啊！！！”

祁云川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小刀，手起刀落，直接在姜霖的手腕上重重划下，热血随即喷出，洒落在与玫瑰为一体的床上，一时间，根本分不清面前的是芳香的玫瑰，还是腥臭的赤血。

姜霖闭上了嘴，终于安静了片刻，祁云川又拿着小刀一路往上爬，终于来到姜霖的脖子处，刀尖抵在他跳动的血管上，似乎只要轻轻地推动，那尖锐的小刀就会立刻插入到姜霖的脖子里。

姜霖闭上了眼。他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反抗，他浑身肌肉放松，等着祁云川刺进来。

实不相瞒，他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

如果他和祁云川之间不死不休才能破局，那么他把这条命给祁云川又如何？祁云川高兴了，他就算真的倒霉催的死了，去了地下心里也会好受些，要是大难不死，祁云川这辈子就都是他的了，两个人互相绑在一起，谁也跑不掉。

所以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命搏一搏呢？

姜霖无怨无悔，只用颤抖地声音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一刻，他那忏悔的情绪达到了顶峰，他小声呜呜呜地哭着，他觉得自己的下场不是被祁云川杀死的，而是哭死的。

他倒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祁云川，他抬起那双血迹斑斑的手，想要触摸祁云川的脸，忽然余光见那小刀对着他的脖子快速划了一刀，而后脖子一痛，血飙到了祁云川干净白皙的脸上，但祁云川还是面无表情，犹如鬼夜叉一样令人后怕。

姜霖意识开始模糊，却能清楚地听到祁云川说道:“我喜欢简单一点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事。你本身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跟你狼狈为奸，都想在你身上得到最后一点利益，你一个个怎么处理得过来？我不喜欢你这个人，更不喜欢你的性格，你这种给一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烂人，现在不解决，以后就会更加难缠。说实话，我挺喜欢你的，你身上有一种打不死小强的劲儿，贱得让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可我觉得你该死，所以你必须就要死。”

“......”

姜霖浑身冰凉，恍惚间，他觉得这句话非常的耳熟。

记忆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如狼似虎的年纪，正春风得意间，他给祁云川说了这么一大段话:

“我喜欢简单一点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事。你的家庭太多问题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吸你的血，你一个个怎么处理得过来？我不喜欢你的家人，但我帮他们只是因为你而已。说实话，我挺喜欢你的，你身上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我以前也有几个女朋友和床伴，其中也不乏各方面都和我相同的人，可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的，嗯，男人。”

当时他丝毫不会考虑祁云川的个人感受，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怕非常的离谱无三观，只要是他姜霖说出口的，那么所有人都要当做金口玉言，必须要听进心里并且着手实施。

如今祁云川也丝毫不顾姜霖感受的说出来，姜霖只感到天道好轮回，自己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可惜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唤不回祁云川的心，就算这么死去也未必太冤了，他左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右手牢牢握住祁云川的手，低声下气哀求道:“云川，我真的错了......嗯嗯......”

仅仅说了这么几个字，姜霖就一阵晕眩。失血过多的他神智有些飘飘然，似乎已经不在地球上，不在祁云川的怀里，而是在遥远的太空中。

“你......杀了我吧。”

姜霖重新闭上双眼，平静地说出这一句请求。

他要被祁云川杀死了，他好开心。

“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心里有一丝丝的快乐......或者能让你多记住我一些，那么我非常乐意。其实你没有必要对我赶尽杀绝，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我愧疚至今，让我每一天都活在忏悔中，你轻而易举就能让我活在煎熬当中，我用无尽的后悔煎熬度过下半生，比死更难受。”

“其实，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

“你就是想证明自己已经征服了我，我被你狠狠踩在了脚底下，我是你的手下败将，你想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你想证明什么，或者，你想否定什么......”

姜霖用力地喘息，他眼睁睁看着祁云川的大手朝自己的脸捂过来，他再也无法呼吸。

祁云川的指缝间，姜霖依稀能看到他的脸面如寒霜，眉眼中有一丝坚定不移，手指更加用力......

姜霖喘不上气来，渐渐在祁云川的手掌下，断了气。

原来这间房不是他的温床，而是他的坟墓。

只是一种诱敌深入的手段罢了。

他可笑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祁云川，真乃枭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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