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条件
-----正文-----
范闲目不斜视的走着,全然不顾御书房内值守的侍卫和太监。
“小范大人,这……”
“这……不合规矩啊。”
宫人们面面相觑,满脸都是警惕和为难。
可除了动动嘴皮子,谁也没有明确的动作加以阻拦。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阻止小范大人的脚步,或者说,这世上除了陛下,怕是已经无人有资格拦他了。
“我就在这等着陛下。”
看着范闲抱起了皇帝的御猫,坐上了皇帝的龙榻,戴公公冒出了冷汗。
当看着范闲捉着御猫的爪子、揉着御猫的肚子猛吸了一通,还一口一个“云团”“好儿砸”时,戴公公脑袋上豆大的汗珠落了下来。
“小范大人……陛下在梅妃宫里用膳。”
言下之意,今夜会宿在后宫,不回书房,您呐,还是识相些早点回去吧。
可范闲的身子却黏在了龙榻上,根本没有挪窝的打算。
“用呗,没想拦。”
“嗐……”戴公公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您何必自讨没趣呢。”
范闲不搭话了,只顾逗弄怀中圆滚娇憨的白猫。
“云团,我的小肥猫,想爸爸了是不是~”
几个月不见主人,御猫确实一改往日里爱搭不理的懒散态度,主动蹭着范闲的下巴,喵喵叫着甚是亲热讨好。
范闲老怀安慰了,顿生感慨万千。
“老戴。”
“你看,怎么畜生都比人要亲人啊?”
“……小范大人!御书房内,要慎言呐。”
“好好好~”
范闲嗤笑一声,摆摆手。
“那得劳烦公公安排些糕点来堵上我的嘴。”
“陛下在后宫吃香喝辣,我可还饿着肚子呢。”
作为皇帝的臣子、儿子,在皇帝不在的时候,就已经坐上了皇帝的御榻,逗起了皇帝的御猫,实在不成样子,更别提在御书房里不请旨就用膳。
可从前陛下的态度早已证明了范闲在他心目中超然拔群的地位。
内廷太监们各个都是人精,哪怕陛下这些天针对所有和范闲有关系的人广施雷霆,但到底没有明旨责难过范闲本人。
甚至都没有收了他出入宫禁的腰牌。
所以这位小爷,今夜才能如此大摇大摆畅通无阻的坐在这御书房里。
这代表了什么?
小范大人依然还是那个不能怠慢的人呐。
很快,捧着糕点的小太监就来了,一抬眼,眉清目秀,老熟人了。
“洪竹,你这运气,真不赖啊。”
小太监满脸恭谨。
“奴婢能有什么运气,全赖皇恩浩荡。”
宫里久有传闻,说当年就是小范大人告了御状,陛下这才把洪竹赶出了御书房,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戴公公能明显看出来,范闲脸上的不悦和语气里的嘲讽,自然不会再让小太监留着碍贵人的眼。
只是他带着人告退时并没有察觉到,两人对视时那一丝丝隐晦的默契暗号。
人退去了大半,几块糕点也入了肚腹,范闲便不再动了。
虽然戴公公早已遣人通报了庆帝,可就算他愿意放下怀有身孕的宠妃过来,皇宫这么大也要花上一些时间。
等人的过程到底还是枯燥的,所以范闲恹恹得想着一些事情,衡量着一些东西。
可还没等他琢磨明白,隐隐就有灯火从垂地窗的那头透了过来。
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懒上天的小胖猫倒是格外灵活,一个小跳就窜出了范闲的怀抱,朝着垂门喵喵叫了起来。
它终究没能如愿得到这一位主人的宠爱,随侍庆帝身边的姚公公一把捞起小猫,带着仅剩不多的宫人退下了。
偌大的御书房清了个彻彻底底,仅剩下“父子”二人。
范闲看着庆帝一步步向他走来,却坐的稳如泰山一动不动,根本没有下跪或是请安的打算。
同样放肆的还有他的眼睛,无所顾忌得直视着天子,细细打量着、观察着。
衡量着……与之相较的胜算。
果真如他所想,半点胜算都不可能有。
李云潜恢复的太好了,距上一次见面,精神气皆有了显著的改善。
不得不说,大宗师这身体素质,果非凡俗能及。
可这,真不算一件好事啊。
“……”
“来求饶的?”
庆帝坐下了,只不过坐的有些远。
前一次,他俩还能袖贴着袖人依着人,这次就隔了一张桌。
人心隔阂、人事易迁,有时候就是这么的快。
但范闲觉得,这就是他们最后最远的距离了,因为大概,不会再有下一次。
“求了,就会饶吗?”
这一句,他问的很认真。
但庆帝唇畔露出的笑,却凉薄的很。
“不试,怎么知道?”
他的人全死绝,独活他一个,这也是饶。
可庆帝要饶的,不是范闲要求的,既如此。
“就不试了,我来是为您贺的。”
此间氛围着实奇妙,天下因为这对父子的决裂不知死了多少人,偏生今日再见,两人都没有特别出格强烈的情绪,甚至过于平静了,平静的像两具假人。
“噢,梅妃。”
似乎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庆帝点点头。
“你说她会为朕,生个皇子,还是公主?”
“那都不重要。”
范闲摇了摇头。
“她和腹中的龙胎,不足以我为陛下贺。”
这世间已经很少有东西能引起庆帝的好奇,可范闲此刻说的这些话,却别有一番趣味,一种隐隐跳出控制,捉摸不定的趣味。
有趣,他这儿子总是这样出其不意,既不为求命、还能为什么,总不见得是来送死的。
庆帝取了桌上茶盏,为两人都满上了冷茶,夜还很长,他们之间还可以有很多话说。
可范闲总有一种把事做绝,把路走死,把话说尽的本事。
“以我之一命。”
“贺陛下千秋。”
死一般的静,淹没了这座宽阔奢华的御书房,甚至静到可以听得见彼此呼吸时胸臆间流转的气息声。
庆帝举起茶盏的手又放下了,捏着杯壁的手指逐渐变青,双眼也眯了起来,寒光乍现。
“你再说一遍。”
范闲没再多说一遍,可他的神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以决绝之姿,向李云潜证明了一个寒凉到心底的事实。
【死了的人,不能白死】
御书房中明明无隙无缝,却起了一阵凄风。
垂门外高耸的书墙无端震颤,收纳齐整的书卷纷纷落地。
宗师之风,仅释分毫,就已让人惊叹折服。
慑人的寒意和威压持续不断地从庆帝身上发散,空气都要凝结成了旋锋刀片。
范闲不得不避了,这一避却让这股力收了一半。
依然有风在两人之间打转,只是不那么锐不那么冷了。
帝王的讥讽和嘲意自然流露。
“说的决绝,还不是怕死。”
知道躲说明还在怕,怕就意味着心意不坚,心意不坚便是仍有所念,仍有所念……
他就可以装作……范闲还念着他。
他还是可以……再放他一马。
只是庆帝还是低估了年轻人的决心。
就在他收力之时,那股源出同脉的霸道真气释了出来,虽纯度上远不及王道之风,却不屈不挠悍勇无匹,一瞬竟有压上一头的气势。
范闲直视着庆帝,这个对自己而言变的如此复杂的存在。
不得不承认,直至如今,心底深处,他依旧占着相当重要的位置,难以释怀、无法割舍,乃至站到他的对立面,对抗他、要杀他,都让范闲生出一种欲血沸腾,克制不住的冲动。
但,还不到时候,终末之局,他仍有一些话要说,一些事要做,所以在庆帝重新施压之前,他主动收尽了释出的爆裂真气。
“您误会了,可不是怕死,是没谈妥条件。”
条件?
呵……
庆帝幽黑的眼瞳深处,终于裂开了丝细缝,一些疯狂因子在不安的躁动。
他不明白,这小子如此狂悖究竟何所凭持。
家人在宫中为质,下属在狱中受刑,就连范闲自己,不过苟活而已。
他不明白,一败涂地之人怎么还能立于高地向他这个胜者,提出要求。
他应该向他求饶,应该趴在这地上痛哭流涕才是。
“你之权势地位。”
“身体发肤。”
隔着中间这张桌案,庆帝说一句便向范闲倾压一分。
最后近到两人挺直的鼻梁都要磕碰在一起。
“皆是朕所赐予!”
“你有什么资格,向朕提出要求?”
拂面而来的,是李云潜欺霜赛雪的吐息,他们很久没有这样贴近了,近到不管谁幅度一动,两瓣同样薄情的唇都能互相贴合厮磨在一起。
可他们谁也不愿先动。
范闲一挑眉梢,只四个字。
“内库工艺。”
“我烧了。”
“宫里这份我能烧,江南那份更好烧。”
没了配方流程,内库就是一具空壳,财力便是国力,没有内库的庆国,纵有惊才绝艳的统治者谋定天下,可待其身死,后继者又凭什么一固山河。
冰冷的吐息离开了,庆帝坐回了原处,骤闻国朝根基受损,这片刻的刺痛也像是沉入深海的石子,他看起来依然风平浪静,不起波澜。
“内库。”
“好,还有什么。”
“西胡、江南、东夷城。”范闲从龙榻上站了起来,在庆帝平静如渊水般的视线中,靠近了他,与他并肩坐在了一处:“您不想这些地方乱起来,所以将我的人乱杀一通,先行震慑。”
“可我依然有让它乱起来的办法。”
范闲的脸上终于再次扬起了笑容,这笑容是如此的璀璨刺眼、意气风发。
“西胡王女,海棠朵朵是我的女人,江南最大的钱庄,是我的钱庄!”
“四顾剑的剑庐,如今我才是主人。”
无由的,庆帝感觉身边坐了一轮骄阳,云破日出、朝气蓬发。
可这庆国的天空,挂不下两轮太阳,有一些掩在心底深处的彷徨犹豫,此刻死了个精光。
他本想着,只要这天下再没有属于范闲的刀,就好了。
可他却忽略了,这小子本身也是一把刀,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没什么东西是这把刀不敢断的。
“蛮人、银票和剑手。”
“你身上还有什么惊喜,要露给朕看看。”
他本只想藏刀的,奈何现在不得不,折,刀。
“没了,但我想,这也足够了。”
范闲能感觉到李云潜身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如果说之前情绪上些许的失态流露,说明他心中仍留存着一些柔软的念想,那么现在就是彻底清空,荡然无存了。
“你叛国叛家、丧心病狂。”
他变得很沉静,很安详,平直的唇线竟还能微微上扬,或许在他眼里,范闲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朕依然要问。”
“为什么?”
范闲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个什么结果,只知道不能再叫李云潜继续这样乱杀下去。他本是这世间最希望他平安顺遂心想事成的人,却被逼着到了做逆臣贼子的这一天。
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下场,可触及生死,谁都不会愿谁无恙。
“若我败了,将命献给陛下。”
“但我的人,一个都不能伤。”
御书房着方豪奢舒适的龙榻上,重新被死寂包裹,庆帝看着垂地玻璃窗上憧憧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上面的雕花和光影组合成了一个又一个人,叶轻眉、陈萍萍、还有很多死去的人,正看着他和范闲,听着他们这最后一场对话。
“就这么简单?朕不会信。”
“朕想起你说过很多次,不愿做朕的儿子,也希望朕不要视你为子,可最后。”
“要给自己母亲报仇的,也是你。”
范闲觉得今晚说了这么多话,有些渴了,所以他端起了李云潜的茶盏,抿了一口。
“有没有可能,我在天上曾有个家乡。”
“在那我叫范慎。”
李云潜摇了摇头,显然觉得这人癫的厉害,人终究是无法理解其认知以外的东西。穿越是什么东西,重生又是什么东西,范闲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他只想在今夜让李云潜明白。
自己的灵魂里带着截然不同的东西,自己压根不能算是他和叶轻眉的儿子,也从来没把他们当成过父母。
“在我心里,叶轻眉恰恰是不重要的那个。”
“你、陈萍萍、范建、林若甫、还有很多活着的人、才是重要的。”
“陈萍萍已经死了,我不想再有下一个。”
“还有。”
范闲一把将空杯按在了桌面上。
“今晚,我必须要做一件事。”
在李云潜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时,范闲已经将他压到了榻上。
青年人似火炙热的唇燎烧上了帝王微凉的颈侧。
闷哼声中,青白的牙印嵌在了苍白的肤肉上成了靡靡红晕。
“在我家乡,称这件事叫分手炮”
荒唐人说着荒唐话,行着荒唐事。
可李云潜却并不感觉荒唐。
反倒……
心神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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