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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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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尔蒙是一场绝妙的美梦。

-----正文-----

他在大楼角落里的图书室做了三年的图书管理员,头一回遇见如此频繁光顾的客人。通常直线奔向办公室的白领不会光顾这里,于是这里的味道在尘埃气里又添了一点腐败。阳光很吝啬地从一扇破窗子里漏进来,风却死在角落里。

那个女人走进来的时候搅动浑浊的空气,递过来一张钞票说要办一张借书证。她实在光鲜亮丽,唇色明媚得近乎于喧宾夺主,指尖叫人想起殷红色的薄脆豆蔻。他记住这个女人就像记住普鲁斯特笔下一个关于香味的隐喻。他在心里叫这个女人玫瑰。

第三次来时她借了普鲁斯特,大家心意暗合。

有两个星期她一直借推理小说,一次借四本,厚厚的一摞被她抱在怀里好不协调。每次他都问“今天是谁的书”,然后听玫瑰唱歌般说出一两个外国人名,手按在书本上把书和借阅证一道推过来。

多么巧,她和他喜欢一样的作家。后来又有一段时间她总借关于“怎样生活”的书,于是他拉开沾满灰尘的窗帘让扬尘缓缓地落在书上。他想玫瑰只要提一次他就去把窗帘洗了,可玫瑰并没有在意过这种事。她总是站在那儿看书,偶尔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嫣然的笑容。玫瑰看绘画书籍他就在图书室的墙上挂上油画,看花艺教程就在柜台上摆上一个玻璃杯插一枝花。前几周是假花,后来换成了真的,这样就好像玫瑰正在书架之间穿行,鞋跟敲打地面。

他后来觉得把她叫做玫瑰并不恰当。她没有玫瑰那么馥郁,而是带有某种松香或羊毛纺织品那样温暖的气味。玫瑰花的确芬芳,但是——那种香味和它的美丽一样咄咄逼人,一样流于浮夸。初见时玫瑰那样的光鲜亮丽好像是一个纸壳子,一张以种种奢侈品和昂贵香水构建的画皮。每天下午她光顾图书馆的时候就卸下那个壳子露出诗行和比喻拼成的身体,与无数沉寂了许久的书籍一起渲染出清醒的意味。

一个在钢铁森林里疲惫了太久的人心里不该装得下那么多书。玫瑰不是那样的人。

好像你爱上一朵花的时候就不会想要只看着她或者闻一闻她的香气了,而是想摘下来捧在手里轻轻地触碰她的花瓣,或者干脆做成不凋的标本。他开始关注玫瑰的借阅记录,相信那里就是她的一部分,或者,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她应当是小说的骨、戏剧的皮,再加上抒情诗的袅娜香气。玫瑰在他这里是不同的。

这一点让他感到一阵窃喜,他修好了那扇破窗子,这样玫瑰站在那里读书的时候就可以不被车流惊扰。但那天玫瑰并没有来。

有好多天玫瑰都没有来。他很有了几个没有暗暗注视着玫瑰的下午,于是静静地读书,从她读过的书里摘取字句写成一封信。信的开头他写:玫瑰。转念又觉得她不一定喜欢一个陌生人这样叫自己,于是删掉,光标闪动几次之后规规矩矩地打下她的姓氏,再跟上一个尊称。

他写,你的香气萦绕在我的图书室里。你是玫瑰,可不是夜莺染血的玫瑰,是朱丽叶歌颂的玫瑰,是B612上唯一的玫瑰。你有玫瑰种种的好,却没有玫瑰哪一样不好。

这封信他一直没有送出,他想打印出来,夹在一本书里。

隔天他去买了几本玫瑰提到过的新书,放在离门最近的架子上。

一个下雨的周末他再次见到玫瑰。他首先看到递给他书的手:一只男性的手,然后看到手腕上某某大牌的新款男表——而那股属于玫瑰的气息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着。昂贵香味,前中后调都明码标价。

玫瑰就跟在那个男人身后,脸上摆设似的挂着他没见过的笑容,小心翼翼得近乎羞怯,又或许是小心地笑成羞怯的样子。他听见他们的脚步停在离门最近的架子边。男人谈论博尔赫斯,玫瑰站在架子另一边以轻声细语回应。一切都妥帖地存在着。

他的手自己动起来,输入那串倒背如流的借阅证编号,按回车。她的借阅记录一行行地跳出来。这时玫瑰灵活轻盈地绕开博尔赫斯而抓住男人话里关于他生活的细枝末节。他和她的声音潮水般涌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水下,玫瑰的声音放大无数倍又清晰无数倍。他甚至不用看借书记录,也能记得玫瑰如何笑意盈盈地把《沙之书》递到他面前,又如何留下一股亚麻籽油的清冷香味,好像一幅名画。他想不明白。

一种隐隐约约的东西摄住了他;一只手把某个地方的玻璃杯推下去,杯子和花一起碎裂。也许他明白了,又不想意识到那就是结论。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一个读文学的男人可能会更容易爱上一个读文学的女人。就像他对玫瑰投以那隐秘的情感。荷尔蒙是场绝妙的美梦,以艺术家的透视手法缩短了距离,在取景框里伪造出默契来。

他又想起玫瑰登记借书的那个名字,只是个与浪漫无关的普通名字,匆匆一瞥是记不住的;而他曾觉得无论哪个名字也无损玫瑰的芬芳,没有刻意去关注。现在他猛然发现,这个名字就是他拥有的关于玫瑰的全部。或许还有留存在电脑里的“她的一部分”,以及几十上百本留有她的触碰的书。他细数玫瑰造访的次数,四个月,五十八次,带走过一百二十一本书。这些书、这一点几不可觉的体温,同一个图书管理员廉价的感情一道熔成了那由香水、口红和护肤品组成的壳子上很不起眼的一部分。

玫瑰和那个男人一起离开的时候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你之前问过的那本新书到了,就在门口的架子上。”然后看她露出礼仪具足的微笑,滴水不漏地说谢谢。他从这周全的礼数中感到一丝释然。

这是另一个遗憾,另一个在开始之前结束的故事。或许的确如此: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那封信还躺在他的电脑硬盘里,回收站会成为它最终的归宿。一个故事的剧本既还没有写下,那么就算不得悲剧。他自己也确乎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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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19年,曾在各种地方摆放过它,但一直没找到好位置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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