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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蒋东维这一来,就赖上了。理由正如苏娜那句理所当然的预测一样——冲着结婚来的。他态度明确,这次就是要把韩勋拽回美国,别的不管,手续要办掉。
韩勋翻翻日历表,在上面指了个日子:“总得先过掉这一天,再说。”
蒋东维低头看那个日子,顿时有少许心烦。
那是蒋勤茂的生日,离眼下只有半个多月了。
凭着半生的成就和地位,蒋勤茂的生日必然是个大日子,趁着这日子来“联络感情”的人,数不胜数,踏破门槛。他也乐于让自己的生日成为一场社交盛会,每年都会在指定的地方办寿宴。这一天中,除了蒋锡辰社会身份特殊,不必到场外,另外两名孩子是务必出现的。
往年尚且如此,今年,他们就更加要到场了。
然而,自打确定关系,两人除了过年外,就不曾一起在老爷子面前出现过,这次回去祝寿,基本就是接受老爷子的终审。能不能得到同意,就这一遭了。
“好,先应付这一天。”蒋东维吐了口气,无奈归无奈,态度依旧坚决,“但不管他同不同意,你都得跟我回去结了这个婚。”
韩勋看着他习惯性展露的笃定和不讲道理,甚觉好笑,于是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结婚了?”
“我不喜欢,但这有必要。”蒋东维瞥过去,没有半点玩笑成分,道,“我们的权益,应该获得最大程度的保护,结婚是最好的办法。”
韩勋听了,没有回话。他懂,蒋东维这是为他在蒋家的权益争取保障。他在蒋家集团的位置,实际上一直略为尴尬。看似处于重要地位,实则名下没有独立股份,基本都是和蒋东维共同持有。
这次,他从集团的工作中脱身出来,事务是交接了,该带走的权益却还理不清。既然理不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带走,原状态保留。而一纸婚姻关系,正是维持这份状态的简便方法。
蒋东维这样为他考虑,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要太感动,又矫情了。他到底没有再对这个提议提什么看法,点点头,同意了。
“行,那就结。”
之后一个星期,韩勋都忙于采茶。各座山头,乃至每一片茶园,采茶的时间都不一样。他做事一贯严谨用心,能亲力亲为的事情,都会去跟进。采完了这一片,他又要转徙到下一座山去了。
等采茶基本收尾,韩勋的活动范围便从茶山转移到了茶厂。
制茶是一项更为磨人的工作,就绿茶而言,晒、晾、摇、筛、炒、揉捻、包捻、焙青、包装,每一道工序都是技术活儿,需要耐心,需要经验,需要日夜守着。
这些过程,韩勋去年已大致了解过,但当时季节不合适,他没能赶上全过程。这次,他意在参与每一个环节,亲身经历所有流程。
此时蒋东维已在他身边赖了一个多星期,与其过往的行程安排相比,这堪称是他的超级长假了,他美其名曰“婚前度假”。韩勋对他毫无办法,只得让他跟进跟出,就当多了个干苦力的。
半月后,第一批茶进入包装环节,韩勋把手头的工作交代给了阿旭,便和蒋东维一起回了京。
行程是同林怡沟通过的,因此这天来接机的车,是林怡安排的。
毫无疑问,将两人拉回了京郊大宅子。
林怡一如既往站在门前,等着二人。几个月过去,她的肚子已经显了,不施半点粉黛,脸色有几分苍白,神情却是分外有光彩。许是怀了孩子,心中总是柔软的缘故。
她心情看上去不错,低声对身边的阿姨说了声“开饭吧”,就朝两个孩子迎面笑道:“终于到了,等你们好久了,快进来吧。”
蒋东维冲她点点头,礼貌性地喊了声“小妈”,虽是不冷不热,可也比过去好多了。林怡听了还是高兴,眉开眼笑。
“怎么,难道小辰也回来了?”韩勋习惯性对这家人的每个人都观察入微,自林怡的状态推测问。
果然,林怡递来肯定的神色,但似乎对此并不十分欣喜,反而略略忧心:“是啊,很难得,他这次主动回来陪老爷子吃晚饭……还有小梧。”
闻言,蒋东维和韩勋相视一眼,都有少许吃惊。
自从老爷子夫妇住回这大宅子起,谢梧没事情基本不会过来。毕竟,这边的两位主人,一个是他的继父兼岳父,一个是他的亲妈兼岳母,这关系听着就够瘆人的,少面对是减少矛盾冲突的重要保证。
今天登门,必定有事。
韩勋放低声音,又对林怡问道:“小辰是有什么打算吗?”
林怡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们这个小弟弟,我哪里拿得准。倒是你们父亲,看他们一起上门,好像很明白他俩要干什么似的。”
韩勋和蒋东维又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一种预感——这位小少爷和他的影帝对象,怕不是回来提亲的。老爷子这次,看来是要过一个难忘的生日了。
“对了,”林怡忽然放慢脚步,目光不自觉往房子里探了一眼,“老爷子私下是希望,明天的寿宴你们兄弟三个都能出席。这次谢绝了所有媒体,比往年低调,小辰来了也没问题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兄弟俩劝劝小少爷”,韩勋对此了然,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回话。
进门后,他们便前往餐厅。
到了那边,只见老爷子、蒋锡辰、谢梧,均已上桌。三个人相对而坐,没有交流迹象,但也不至于十分尴尬。听到这边的动静,蒋锡辰和谢梧都主动起身来,迎接两位哥哥入座。
餐厅里一时热闹起来,几名年轻人互相寒暄了几句,等菜都上来了,热闹也就再次退下去。
半顿饭过,无人发言,到底都等着老爷子开金口。
蒋勤茂也知道这点,他吃了七分饱,看看林怡,轻声询问:“你要不要先上楼?”
这是防着大场面了,林怡抬头看看三名孩子,一脸爱莫能助,点点头撤退了。蒋勤茂目送妻子上了楼,放下碗筷,环视一圈桌前四个人,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几人从小习惯的冷峻和严肃。
他的目光首先定在了蒋东维身上:“我听说,你回国半个多月了?”
蒋东维一贯是讨厌被人追问行程的,尤其是私人行程,他认为这是一种隐私侵犯,即使对方是他父亲。但他此刻没有显露不快,近乎谨慎地回答:“是。”
蒋勤茂:“休假?”
蒋东维:“算是。”
蒋勤茂轻“呵”一声:“你是该休休假了,但现在不是好时候。小岳终究是个外人,不要什么都甩给人家,到时候,东西还是不是你的就难说了。”
蒋东维回:“我明白,会注意分寸的。”
对他这乖顺姿态,蒋勤茂似乎是十分满意,问到这里就告一段落。
接着,那双眼睛又望向韩勋,停留两秒,似乎有话,然而思忖片刻,便将视线一滑,眼神近乎凌厉地把另外三人也一并扫了过去,屈指敲了敲桌面:“直说吧,你们四个,今次回来求什么?”
四人都一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也听不出喜恶,可落进耳朵里,就是让人多思忐忑。一时间,几人都颇为失措。
“爸……”
“蒋伯父……”
过了一会儿,蒋东维和谢梧同时开口。
意识到这戏剧状况,两人对望了一眼,蒋勤茂则一左一右各瞟一眼,不出声,谁先说谁后说,随他们自己来。
谢梧对蒋东维做了个请的动作,顺便活跃气氛,道:“长幼有序。”
蒋东维是个十足的两面派,除开韩勋,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拽着劲儿,一副高冷模样,对于谢梧抛来的梗,他完全当做没听见,直视蒋勤茂,端着他的气势。
“爸,我要和韩勋回美国办结婚。”一句话,字字清晰,甩得掷地有声。
蒋勤茂听了,冷哼一声,看向谢梧:“你呢?”
“他要和我办结婚。”谢梧还没说话,蒋锡辰迅速地插了话。
蒋勤茂绷着一张冷脸,眼神十分冷漠地看着几人,长久不语。四个人坐在那里,真像是在等待命运审判,餐厅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异常清晰,令人心头莫名不安。
又半晌,老爷子道:“你们四个,就是这样给我送寿礼的?”
蒋锡辰首先回道:“我不是第一次提了,这是最后一次。”
“怎么?”老爷子凝眸盯着他,“这意思,是通知我,不是来征求同意了?”
蒋锡辰在这个家里,天不怕地不怕惯了,好的时候对谁都乖巧亲善,惹人怜爱。冷起来,就像来自什么深处,地底深处,又或者是,海洋深处。总之,他对人间全无半点畏惧。
他回答:“对。”
蒋勤茂那点面对儿子们就削弱大半的修养和定力,被他这个字一下子顶到头,本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出怒意。面前有一只红酒杯,他随手朝对面一砸。
那杯子的质量过硬,摔向碟子,又弹到桌布上,竟然未碎。
“滚。”蒋勤茂指了指门口。
蒋锡辰的气性也异常高涨,听罢,果真拉起谢梧就要走。却反被谢梧拉住,回过头,但见谢梧不愠不怒,平静而略带安抚的眼神。那人握着他的手腕,轻轻地往椅子上拉了拉,仿佛在说“乖,坐下”。
他不由自主坐下了。
“和最亲的人有隔阂,这种体会很不好受,我懂。”谢梧淡淡地开口,说到这里,视线往楼上望了一眼,神情有几分温柔,又含着无奈,“我和我妈,也是一样。以前,甚至到此时此刻,我都不能原谅她离开,但我很感谢她,接受了我。”
“不是由于我多么需要被她认可或祝福,只是,她能接受我,我就突然确定并感觉得到,她是爱我的……蒋伯伯,小辰从小到大都过得很艰难,不止是因为他曾失去了母亲,还因为,他也许从来没有感受过您是爱他的。”
“但我乐观猜测一下,其实,您是爱他的,对吗?”
他说完,静静地直视蒋勤茂。
后者紧绷的脸在一段时间中,慢慢松下去,张了张嘴,原本紧闭的牙关也获得放松,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都随和了一些。他自鼻腔中叹了两声,语气不似先前那样带着抗拒和冷肃了。
他说:“蒋锡辰,你让我想一想。”
蒋锡辰颔首,右手紧紧攥着谢梧,费了些力气,才勉强回出一个“嗯”。
蒋勤茂目光炯炯地看了他一会儿。对于小儿子的精神状况,他是有概念的,但正如谢梧的指责,他从来没表达过自己的知道和关心,加上父子长期不在一起,久而久之,他的关心失去了出口,沉默成了本能偷懒的常态。
他想了想,和言道:“你去客房看看吧,不要想不通。”
客房有常住的心理医生,这是他此刻能表达的、最具体的关心了。谢梧对这个建议十分认可,当即牵着蒋锡辰走了。
蒋勤茂目视两人的背影,眼见他们出了这餐厅,也站了起来,像是要退席。
这时,被晾了半天的蒋东维心一横,跟着起身,要为自己这桩事讨个态度:“爸,我们……”
“等个弟弟出生都等不到吗?多大个人,什么耐性?混账玩意儿!”蒋勤茂不等他说完,劈头就丢来一句呵斥,把蒋东维给堵回去了。
老爷子这还不满意,满腔怒意都化作一声低吼:“你们两个,也给我滚到客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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