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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正文-----

马西缇一手拎着快餐,另一只手臂里颇为勉强地揽着几瓶啤酒,用脚尖轻轻踢开虚掩着的门。他第一眼没在客厅里找到人,并不怎么意外;第二眼他看见茶几上放着的高脚玻璃杯,杯子里装了一半深红液体,对此感到有几分疑惑:明明是保罗叫他去买啤酒,难道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又转变心意,想喝点红酒了?不过对保罗来说,也还算正常;第三眼,他看清红酒杯里沉浮的白色小纸片。

那东西是以前保罗就很爱用的邮票型LSD溶剂片,薄薄一片夹在钱包里,比一张不知主人的名片还不起眼。要用的时候拿出来往任何液体里一泡,不管原来它们是什么,几分钟之内就会变成让人上瘾的罪恶饮料。

马西缇原本以为保罗已经没带着这些东西了。他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保罗身边有这等方便的溶剂,那么他大概早就用过了;既然他身上没有任何服用过的征兆,那就是没有。

也许保罗踌躇了一阵子,但是想到某些事,就把它们丢进垃圾桶,或是在打火机上点燃,彻底烧成了灰。不过事实如何,谁能知道。

马西缇把塑料袋和啤酒都扔到沙发上,把酒杯里的液体倒进厨房下水道,顺带看了眼那张小纸片。它的图案竟然颇有来头,是1938年发行的一百五十周年国庆邮票,毒品搭配国庆节有些微妙的荒谬。马西缇随手把邮票放在了大理石台上。

他听见阳台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走过去推开玻璃门,保罗不在这里。但是头上传来轻飘飘的招呼声:“你回来了?”

马西缇背靠栏杆,仰头向上看。他在这个角度看不清保罗的人,只能看见他似乎是在二楼的阳台上席地而坐,双腿穿过底部的护栏晃晃悠悠地垂下来,赤着双脚。

“要吃东西自己下来拿。”马西缇说,“你又用LSD了?”

“嗯。”保罗的回答若无其事,“这次看到了不得的美妙景象啊。”

马西缇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是不是说好不再用了”,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一个自己也随心所欲的人好像无权置喙他人。于是他只是问:“为什么?”

“你上来就知道了。”保罗的声音依旧很远。

于是马西缇上去了。

保罗坐着的阳台是他们这栋暂租公寓的杂物间,里面除了成捆的废纸和不成型的木制置物架,就只有一台已经坏掉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电冰箱。据马西缇估计,这台电冰箱起码工作了十年,虽然还能勉强启动,但运转时总让人产生建筑工地在施工的错觉。

现在那台电冰箱被重新插上了,前门大开,散发着聊胜于无的冷气。保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马西缇看看他,又看看电冰箱:“所以?”

保罗没回答,他说:“我第一次发现这台电冰箱是四四拍。”

“不错啊,很摇滚。”马西缇尝试从电冰箱中听出一些节奏。最开始,他实在是很难从这段几乎已经快听惯的噪音中捕捉到音乐。马西缇是个熟练的乐手,但还谈不上天赋异禀,不具备将万物化为采样的本事。但跟随着保罗指尖在膝盖上跳跃的弧度,他也抓住了一点感觉。

“你想加一点古典贝斯吗?”保罗看着他,深蓝色眼瞳仍如无波的湖,“作为底色。”

“我觉得倍大提琴更好。”马西缇说,只是为了唱唱反调,“你不打算起来吗?”

“站不稳。”保罗简单地回答,没不留情面地评价马西缇在音乐品味上“不合格”——以前他们一起组乐队时他可没少这么干。

——难道他嗑药嗑到走路都没法胜任了?马西缇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意识到对方眼神清醒、口齿清晰、语气格外冷静……简而言之,不像嗑大了。“站不稳?”

“对。”保罗说,“我坐得太久,下肢有点缺血。”

你听听,“下肢”,而不是“腿”!马西缇捡起被保罗落在阳台上的钱包。里面没什么现金,只夹着些票根,几张卡片,本该放驾照的位置塞着一版四枚的邮票,其中一枚被撕掉了。马西缇把邮票捻出来,仔细观察纸张。这不是便携溶剂用的卡纸,而是货真价实的邮票,从年头上看甚至有点像1938年发行的初版,可以拿去卖给收藏家。

“还在巡演的时候别人送的,现在好像很贵了。”保罗看起来有点想笑,他一直都很乐于欣赏马西缇有点灰头土脸的样子——即使此刻没有什么灰土,但他很可能已经自作主张地在脑海里加上了。“送你的圣诞节惊喜,怎么样?”

“现在离圣诞节还有三个星期,到了圣诞节你打算送什么?”马西缇把邮票塞回钱包,扔到一边的柜子上,伸出手。保罗没有去抓住。

“也许我在那之前就会死。”他说。

马西缇有时候会心血来潮地检查家里有没有藏着他不知道的毒品和药物,不是那种“今天似乎应该做做家务”的心血来潮,而是当他回忆过去的种种险境、种种往事,他会突然梦醒般地意识到究竟有多么庞大的过去已被他们抛在了身后——数个过往时代的剪影,数次生死间隙,还有不知道几回“天意弄人”。而未来,虽然可见的道路无限长,尽头却向下沉入黑暗,一抵达某个位置即是无穷无尽的坠落。

“未来”一词在马西缇口中是一个真心实意到令他自己感到难以面对的承诺,一旦将它以某种方式许诺给了别人,就不得不鼓起勇气、鲜血淋漓地直视它的全貌。人类恰好有一件应对这种恐惧的独门秘宝:短视。马西缇为自己的短视颇感自豪;这意味着你不必有计划,不必有期待,只用痛痛快快地等待下一个早晨。只是它和承诺相违背了。

大多数时候,保罗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都是很难猜的。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他一门心思只想着死的时候,以及他全身心沉浸在音乐里的时候。

第二种情况如今已经很少见了。酒精和药物对身体器官的损害是永久性的,再加上他们容易吸引不明存在的体质,基本上很难有人类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保持正常。保罗很难长时间对一件事保持专注,即使是他曾经依赖如生命的音乐。他的情绪总是起伏不定,昨天还能神色如常地打订餐电话,今天就可能会在凌晨两点溜出卧室跑到阳台上,大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声称自己要“品尝洛杉矶夜晚的新鲜空气”。

这也就意味着第一种情况填补了他大脑的许多空白。马西缇喜欢听保罗漫无边际的狂想,以及他怎样为这些思绪抽丝成线,编织他辛辣苦涩又令人着迷的乐章。前提是这些想法来自他正常健康的脑细胞,而不是一连串病态扭曲的神经元电信号。

在以往,即使保罗完全是在胡言乱语,马西缇也能面不改色地把话题结尾,再拉到自己的节奏里,但他今天没那个兴致。

“在切尔西旅馆,只要向左邻右舍敲敲门,十分钟里就能叫来最好的歌手、鼓手和键盘手。”保罗突然说,似乎没指望前一句话得到回应。

“无论如何,当时不是你的错。”马西缇说。

“只有你会这么觉得。”保罗向后仰倒,躺在地板上,他似乎并不觉得傍晚时分的木质地板很冷。“你不应该来苏里。也不应该去那个湖,带着一个杀人犯逃之夭夭。简直疯狂。”

“天哪,保罗·查理说其他人太疯狂。”马西缇耸了耸肩。

“保罗·查理如果1960年死在切尔西旅馆,他将与弗里达·卡罗、马克·吐温和迪伦·托马斯为伍。”保罗说。他的声音里含着些畅快的恶意。

马西缇看着保罗,切尔西旅馆里的那个房间几乎是立刻就在他的记忆之中浮现,清晰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马西缇喜欢人类创造的艺术,所以他喜欢切尔西旅馆。几十上百个各不相同的房间里,男人和女人唱歌,写作,说话,酗酒,吸毒,‎‌‌‎性‍‎爱‌‎‌,做梦,然后在梦里等待着明日的死。他不好说自己在接到保罗前往住处小叙一场的邀请时在想什么:抓住这个即将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还是想办法和他上一次床?

墨绿色墙纸,带点灰色的白石膏墙线,用了很久的昏黄电灯,磨损的油毡地毯,白色床铺;堆积如山的稿纸,唱片机,一只脚短了些的椅子,摆满书籍和报纸的床头柜。人们在这儿说几句话,抽两根烟,野合一场,然后就四散离去。不到二十岁的保罗·查理,年轻而英俊,才情勃发而纤细敏感,有一间几乎不能称之为住所的、味如嚼蜡的房间。他请马西缇坐床,自己则坐那张有点坏了的椅子。想新曲子时,他总喜欢用一条椅子腿支撑住它,轻轻地摇晃,单薄的身影像一簇明灭摇曳的火舌。

七年前的马西缇还无从触摸到自己心底潜藏的想法;七年后的马西缇将那簇火焰攥在手中,任由皮肉被它燎焦。我们这样与深渊为伍的人通常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马西缇想。那时攫住他的也许是这样一个念头:如果不在这里抓住保罗,有一天他就会沉到某个地方去,远在他微弱的期待所能及之外。

他站起来:“我觉得洛杉矶待得有点腻了,你觉得呢?”

“随你。”保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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