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首页

搜索 繁體

番外一·下

热门小说推荐

已是深夜,做好最后的部署后,沈旭庭离开书房。

没有人会来参加显然是开战预兆的婚礼,或是在躲避或是在准备,进到将军府的只有华贵的礼品,今天观礼的宾客也只有沈旭庭手底下的军官和同党,他们聚在将军府的原因大半不是为了观礼,所以自然没有宴席。

“将军。”巡逻的士兵靠在墙边,深深低着头。

沈旭庭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是幽静府邸唯一的声响,空荡荡的连廊里泛起了阵阵沉闷的回音。

一身的正红色,不难看出这是一位喜气洋洋的新郎官。沈旭庭还穿着那一身婚服,在书房时,七皇子不断用揶揄的目光看向沈旭庭,而他没有给过去一个眼神,一丝不苟地布置着。

“我看他爽得很……”七皇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跟副将说着悄悄话。这是这场权力更迭之战的主角之一,今夜之后他很可能成为皇帝。

沈旭庭提起了他的剑。

“不打扰你洞房!”七皇子离开了书房。

走过拐角,沈旭庭踏入他的院子。大片的空地用作练剑,唯有角落的一小片地种了些花卉。只有一个下人守在门外,看到沈旭庭来了以后就退了下去。

这似乎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而沈旭庭只是准备要回到卧房休息。房门被推开发出了尖细的“吱”的声响传到屋内人的耳朵里,房间里烛火已经十分昏暗,隐隐可以看到红色帷幔下有一个人影藏在光与更深处黑暗的交界。

沈旭庭走向他的新婚妻子。

洞房花烛夜。

下人们把何知闲送到床边坐下就全都离开了,留他一人在屋子里枯坐着等待他的夫君大人。何知闲坐在幽静中等到天黑,蜡烛都快烧到了尽头,连个报信的都没等来。

他一直维持着刚进屋的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着,不敢掀开盖头也不敢把头饰摘下,他总觉得有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尽管周围没有一丁点声响。他的身边被洒满了不同种类的果子,他贫乏的常识和联想能力弄不清这是为了什么。

盖头之下闷得不行,呼出温温热热的气好像都凝在了盖头里,一夜滴水未进,他的嘴唇变得干涩发白,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巴里也是干涩的所以他只感到了刺痛和淡淡的血腥味他的动作没有别的用处。满头的首饰把何知闲压得头昏脑胀,过了好久何知闲才敢活动一下脖子,但是头太沉了他动得十分艰难,腰似乎也直不起来了,他只能偷偷摸摸用肩膀靠在床边,不然他真的要倒下了。

空白的时间太长让人能回忆很多事情,何知闲的大脑没有像他的身体那样僵硬。

他想起窗台上那一盆小小的花,想起常常跳到他屋里把花压坏的小猫,它常常到他那里来,因为他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它不会被赶走,可惜他没有多余的食物喂它。

何知闲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屋内像是过了一万年,他觉得可能不会有人来了,于是他终于敢把盖头掀起一角,只露出鼻子就够了。何知闲贪婪地呼吸清凉的空气,全身都松快了,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忍不住靠着床懒懒地缩着身子。

早该这样做了。何知闲有些懊悔。

“吱——”

何知闲没有听到一丁点脚步声,门就这样被人打开了,他慌乱地丢下盖头坐了起来,背挺得直直的,心像是打雷那样大声地在他胸里狂震他却下意识咬着嘴唇屏住呼吸。

何知闲认真聆听那一点点走近的沉沉的脚步声上,这像是他生命的倒数。很快,他停在了他的面前。

高大的影子站在何知闲面前挡住所剩无几的光,似乎停留了好久才移动。身边一沉,何知闲感觉到他坐在了自己右边。何知闲觉得有一滴汗流到了他的下巴。

他的盖头被掀起来了,很慢很慢,让何知闲在一瞬间有了被认真对待的错觉。桌子上有秤杆,但沈旭庭用手把盖头拨开了。何知闲的手埋在长长的袖子里,慢慢蹭到腿边,握紧匕首。

何知闲终于脱离了那满目的红得以看见屋内的全貌,但他没有心情去知道将军的卧房长什么样,他盯着地面。

他应该看他身边的人了,这是大婚之夜,他应该要看他的丈夫。像是有一只手在扭动何知闲的身体那样,他机械地转动身体侧坐着,抬起头,木讷地看向沈旭庭。

蜡烛只剩微弱的光,面前人的五官在黑暗里变得模糊,只有一角白皙、线条分明的下巴,但何知闲能感觉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用那双幽黑的眼睛。

在这样的注视下,何知闲的动作几乎是被他唯一的目的支配着。

何知闲握着匕首,把它抽了出来,这把匕首似乎冒着森森凉气让他的手心发痛,他没有放手,或者说他放不开了。

何知闲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清晰地照在那人的眼睛里,可是他还是拿起了匕首,然后就像失去神智一样动弹不得,而看着他的男人也没有任何动作。

何知闲清楚没办法他杀掉沈旭庭了。

他与姨娘其实也并不多亲近。

姨娘不受宠,曾希望他挣来些父亲的目光,但正房有大哥,后来又有了讨喜的嫡妹,何知闲在一次又一次姨娘将他推到父亲面前之后变得越来越沉默。姨娘生下他时受了苦,大夫说她今后再难生育,被她收买闭了嘴。

姨娘恨他,在小院里,他和下人的唯一区别就是他还有一间所谓主子住的小屋,和年节才会穿上的几套精致的衣服。

他有必要为了姨娘和姐姐付出这么多吗?似乎并没有。

但一个陌生人和朝夕相伴十余年的姨娘,把他生下来的母亲,这个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他没有理由不选后者。

可是进了将军府,这位大将军坐到他面前,他们四目相对时,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杀掉他了。

这是一个杀气腾腾的男人,天生的将才。举国上下没有人不知道沈旭庭的战无不胜,如果说他的威名赫赫原本只活在民众的印象中,那现在坐在沈旭庭面前的何知闲一定是最能体会到他的威压的人。男人坐在他的面前遮住所有的光线,像一把沉重、神秘的剑,何知闲和他手中小小的匕首没办法撼动这柄杀器分毫。

即便如此何知闲尚可奋力一博争个鱼死网破,保不定他能创造奇迹,但要让他刺伤这个活生生的人去救姨娘,他下不了手。

他终究是软弱的人。

何知闲举着那把匕首,等待着沈旭庭夺走然后处置他这个心怀不轨的罪人,而沈旭庭没有,他只是像看一只蝼蚁一样看着无助的何知闲。他的目光把何知闲的心紧紧地捆住了。

屋内陷入了死寂,何知闲缩了缩手,沈旭庭的眼睛终于从他的脸上离开,看着他拿着匕首的那只手。沈旭庭动了,何知闲甚至没办法看清他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时,沈旭庭已经握着他的手带着匕首刺向自己的左臂,鲜血马上涌了出来何知闲被吓飞了魂,眼泪和血一样汹涌地冒出来。

“你……不要!”面对沈旭庭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何知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流泪。何知闲拼命地想要挣脱沈旭庭的手,可是他宽大的手掌像烙铁一样把何知闲的手困在匕首上,何知闲觉得自己的手快要断了,可是他没有放弃挣扎。

“不要——不要这样!”何知闲哀求着。

沈旭庭看着何知闲惊恐的发顶,表情冷淡,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他的手臂。

细长的刀刃没入小臂一寸深,沈旭庭松手了,让何知闲独自握着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何知闲颤抖着将匕首抽出来,血肉的声音像割在他的喉咙上,让他心惊胆跳。

华丽的匕首被扔在榻下,何知闲没有循着他的本能跑走,他用两只手捂着伤口,血流到两人红色的嫁衣上就消失了,在何知闲白得像纸的手上才变得刺眼。他想要堵住那些血,可是那些温热的液体还是不断地在他的手心流淌。

“怎么办……怎么办……”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旭庭毫不在意,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何知闲更加慌张了,他的手跟随着沈旭庭的动作死死捂着那个血洞。沈旭庭的手捏住了何知闲的下颌,流到他手指上的血都被他抹在何知闲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变成了粉红色。

何知闲的所有注意力留在了他手下的伤口上,他握着沈旭庭的手臂,或许死也不会松开。

这样的场景让人觉得受伤的人好像是何知闲而不是沈旭庭。

只有微弱的一缕光照在何知闲脸上,他盛满泪水的眼睛看向沈旭庭,瞳色浅浅,映出烛火的橙,晦暗的光摇曳着。沈旭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看着何知闲无措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沈旭庭决定放过他。

沈旭庭最会权衡利弊。他选择七皇子,并不是因为一起长大的情谊和母族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七皇子的能力远超太子,他有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雄心耐心,和无法忽视的野心,就算继位的不是他,他总会坐上皇位。

他计算后选择了谋逆这条没有任何后退余地的路。

这是一个很轻松就能做出的选择,沈旭庭知道自己不会输。

但他却不知如何衡量这个想要杀死自己却胆怯到拿不出凶器的小贼,他想要在洞房花烛夜谋害亲夫的妻子。

或许是因为今夜之后天翻地覆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用不着费心,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伤不到沈旭庭,也可能马上就要让紫禁城血流成河的这位大将军其实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总之沈旭庭决定让自己准备刺杀丈夫的新婚妻子离开。

沈旭庭沾着血的手指轻飘飘划过何知闲脸上两道明晃晃的泪痕,让他像是流下了血泪。

沈旭庭开口对何知闲说了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北面是侧门,找地方躲起来。”

然后他抽出被何知闲握住的手臂。何知闲的力气实在很小,所以他没用几分力。他很快离开了这间屋子。

何知闲在他身后像是傻了一样自言自语地呢喃:“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知道到底在问哪一件事。

他没有回答。

将军府前,大批的士兵集结在深夜,意图不言而喻。

七皇子在前头,骑着马来回走动,等待着谁。

一阵懒散的马蹄声定在他的身边,是沈旭庭。他换下了那身嫁衣,披着一身银白色的盔甲。

七皇子看见沈旭庭手上十分新鲜的绷带,眉毛一挑。

“这么快?怎么还受伤了?”谁能伤得到这人,几十个杀手围剿还能滴血不沾,他不信这种怪物也能被伤到。

“你家小娘子这么火爆啊……”七皇子英俊的脸上露出几分让下属不忍直视的猥琐。

沈旭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七皇子很快就闭嘴策马而去了。

沈旭庭最后回头看了沉在黑暗中的府邸,目光飞快地扫过一个角落,没有停留一刻。然后他回过身,拽紧缰绳。

“出发。”这个乱臣贼子的声音依然是冷静的,他带领着密密麻麻的军队在寂静中向深夜里京城唯一的明亮、权力最中心进发。

何知闲看着手里的血失了神,但他没有在那间屋子里待太久。他先把满头的珠钗拔了下来,然后找到了一盆冷掉的水把脸上已经模糊的妆容洗了个干净,冰冷的水让意识似乎变清晰了一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沈旭庭放过了自己,更让他迷茫的是他要去到哪里。不过现在他的首要任务是快点逃离这里,这不是他应该呆着的地方,保不准沈旭庭改了主意,他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走出院子,何知闲花了好一阵时间才分清方向,他提着裙摆往北面奔去。将军府太大了,何知闲向着一个方向绕来绕去走走停停,却好像走不到尽头,他有些迷茫却不敢停下脚步。

嫁衣太长太繁复,或许是为了困住新娘的手脚,但新娘不需要跑动,困住的就只有何知闲。何知闲十分艰难地先是提着裙摆,后来又抱着裙摆,时不时要停下来再把裙子捞起来。好像没想过抛下这身衣服。

终于那扇何知闲觉得不可能出现的门出现了,何知闲执着地向着这个方向走这扇门终于出现在他眼前了。何知闲开始狂奔起来,他急促地呼吸着却越跑越快,像是背后有凶恶的追兵像是再慢一点就永远都走不了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那个大将军,名义上他们已经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他的眼睛在何知闲的脑海里闪过。何知闲觉得自己要感谢他才是。拜他所赐何知闲觉得自己是因祸得福,这么一件必死无疑的苦差事让他得到了自由。

何知闲在惊恐与惊喜的混乱中就这样忘了他长长的裙子,于是他踩上台阶的同时一脚踩在了裙子上。他跑得太快了,所以他意识到时已经迈出了下一步,身体狠狠摔了下去。“咚”的一声巨响,将军府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侧门方向雷击一样的声音。何知闲觉得自己要把门生生撞开了。

非常可惜,何知闲没能把门撞开,将军府的后门是向内打开的。何知闲在意外发生时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不然他肯定会感慨: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何知闲一头磕死了。

最近更新小说

最重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