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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行泽在上车投币后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始终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林随舟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被城市繁华的夜景取代。公交车一路走走停停，终于，热闹与喧嚣也没了踪影，只余下一片萧然与冷寂，仿佛驶到了这座城市的阴暗面。

谢行泽就是在这时下的车。

谢行泽他爹谢麻子死后，谢行泽的奶奶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替自己那不争气的瓜儿子偿还了债务，然后租了个小点的房子和谢行泽一起住。但可能她终究无法接受自己在短短两年时间内接连失去了丈夫和唯一的儿子，老人家整日郁郁寡欢，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坚持了两三年就不幸撒手人寰。

奶奶临终前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卖了，加上之前卖老宅剩余的钱，拼拼凑凑，一部分给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谢行泽的姑姑，希望她能好好地将谢行泽抚养长大，另一部分钱偷偷给了谢行泽，作为他读书以及将来结婚的基金。

但谢行泽只在姑姑家住了不到三个月，就被姑姑和姑父以家里孩子太多照顾不过来，且谢行泽是大孩子了也应该试着独立生活为理由，委婉地将他扫地出了门。好在他们的心底可能还残存了几分良知，并没有直接让谢行泽流浪街头。经过他们的“精挑细选”，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帮谢行泽租到了一间离他们的居住地极远房租也极便宜的“宝地”。虽然房子又小又破，只有一卧一卫，但对于谢行泽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其实正中谢行泽的下怀。谢行泽一点也不喜欢和堪比陌生人的姑姑一家生活，明明是心知肚明的相看两厌却硬要装出一副关心在乎的样子，真的很丑，他也真的懒得应付。就算他们不提，谢行泽原本也是打算在中考后去打暑假工然后存钱出去租房住的。他不敢直接用奶奶偷偷给他的钱，怕被姑姑一家发现。

虽然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但既然奶奶临终前特地嘱咐他藏好这笔钱，那他就会尽力做到。

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姑姑一家给他找好了房子并且承诺每月帮他交房租，至于其他的日常开销费用，他们表示谢行泽可以靠课余时间去做兼职获取。

他们丝毫没有考虑过谢行泽因为年纪小且长得瘦弱而找不到合适的兼职的情况......这也是谢行泽在多次求职失败后才意识到的事情。不过还好他有奶奶给的小金库，日子倒也过得去。

谢行泽下车后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才到家。

他今天在医院睡了很久，此时一点也不困，于是洗完澡后就躺在床上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又一遍。可他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好像在做梦一样。

于是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真衰啊！正好掐到有淤青的地方了，好痛！谢行泽倒吸了一口凉气，呲牙咧嘴地对自己表示这绝对不是梦，自己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概遇到了林随舟就是那个“福”吧......谢行泽美滋滋地想着，又把藏在床垫下的现金拿出来数了几张，放在了书包最里层的小口袋里——这是周一要还给林随舟的医药费。

对于大部分学生而言，两天的假期转瞬即逝，但对于谢行泽而言却恍若度日如年，毕竟他可是心心念念着周一去见林随舟。

在此刻的人间世，只有林随舟可以让他那寂静无波的生活变得生动。

虽然他们只相处过一天，但谢行泽就是知道，林随舟是不一样的，和这个无聊的世界里的每一个无趣的人都不一样。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考虑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世界上不确定的事情有很多，不过，现在，此刻，谢行泽想见林随舟，想和他说话，这是谢行泽十分确定的事情。

大课间的下课铃声一响，谢行泽就抓起书包里的钱往外冲，跑了几步后才想起来应该再确认一遍钱的数目是否正确，于是他放慢了速度边走边数钱。

“谢行泽，站住！”

一个粗犷的声音乍然在背后响起，谢行泽吓了一跳，转过身的同时慌忙把数好的钱塞进了口袋。

“藏什么呢，别以为我没看见。”

这个声音......

谢行泽不受控地咽了下口水，才迫使自己抬头看向来人，确实是是成崎，谢行泽高一时的同班同学，学校里出了名的问题学生，打架逃课，收保护费，样样不落。

除此之外，令谢行泽对这个人避之不及的最大缘由是，成崎也是个同性恋，且多次骚扰他。

“有事吗？”谢行泽强装镇定，冷漠开口。

“怎么，这么快就和我生疏了？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成崎说着就要把手往谢行泽的脸上摸，“老实点儿把钱拿出来孝敬你爷爷我，不然……”

谢行泽厌恶地皱了下眉，偏头躲过了，“钱不能给你，我还有事，先走......”

话还没说完，谢行泽就被成崎强硬地拽着胳膊拉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正在维修的厕所。

成崎在门口‎‍‍‌‎大‍‍力‌‌推了谢行泽一把，后者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成崎随后黑着脸走进去并锁了门，然后走到了谢行泽的面前，弯下腰，一只手用力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抬起又落下，谢行泽顿时觉得右脸火辣辣的疼。

“别给脸不要脸！装什么装啊你，长得那么娘，不就想勾引男人吗？啊？”成崎原本只是看到谢行泽手里有不少钱，想收个保护费然后逃课去网吧，谁知道谢行泽这么不知好歹，胆子比之前还大，敢明晃晃地表露出对他的厌恶。

成崎每天都要在老师家长同学和兄弟们面前隐藏性取向，压抑自己的天性，怕别人觉得自己恶心，怕被人嫌弃。可是谢行泽凭什么厌恶他？谢行泽怎么敢的？他们明明是一样的人！

“觉得我恶心？艹！你他妈一个死娘炮凭什么？”成崎从来没在一个人身上吃过这么多瘪，越想越气，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直到对方原本白皙的脸憋得通红，才愤愤地松了手。

“救......”谢行泽想趁自己咳嗽的间隙呼救，可刚喊了一个字就又被成崎捂住了嘴巴。

“你喊一声试试！大家都去操场了，看谁能来救你？”成崎又换成了左手捂着谢行泽的嘴巴，右手急切地在谢行泽身上来回摸索，以找钱为由，行不轨之事。

“还敢躲老子？还敢看不起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谢行泽倏尔浑身一僵，最后这句话很耳熟，还伴随着不可名状的恐惧。

想起来了，大前天的时候才听到过相似的话，然后他就被那三个混混揍到以为自己要死了，虽然后来发现伤的很轻，他觉得连麻烦警察叔叔的必要都没有。

但这一刻，他再次听到这句话时的恐惧与绝望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成崎发现谢行泽突然不动了，以为对方放弃了抵抗，就更加大胆地把手一路往下伸......

谢行泽吓得一激灵，强忍恶心，紧闭双眼，泪水却依然不受控地往下淌。

危急关头，那个人的名字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他在心里大喊林随舟的名字：“林随舟，林随舟！”

我在我的世界里向你呼救了，这次，你能听见吗？

一秒，两秒，三秒......

伴随着砰的一声，谢行泽终于摆脱了那双令他作呕的手。

是林随舟突然出现在了成崎背后，趁其不备，一拳砸晕了他。

谢行泽颤抖着睁开眼睛，如愿以偿地对上了那双温柔眉眼。只是这双眼中不见了以往的笑意，尽数被担忧与心疼所取代。

林随舟弯腰抬手，擦掉了谢行泽脸颊上的泪水，又轻柔地拂过他脸上被扇出的红印，轻声问道：“疼吗？”

谢行泽没有回答，他像是失了魂，仍痴迷地望着林随舟的眼睛，仿佛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藏在了那里面。

林随舟很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双手轻轻的捧着谢行泽的脸，朝着他脸上红肿的地方温柔的吹了吹，“没事了，没事的，不要怕。”

吹到眼睛的时候，谢行泽终于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林随舟自然是注意到了，于是改去握着他的手，问：“地上凉，我拉你起来好吗？”

谢行泽很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被林随舟半拉半抱了起来。

“能走路吗？”林随舟扶着谢行泽站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询问道：“还想去天台吗？”

谢行泽刚才只是因为有点儿腿麻才站起来的那么困难，缓了一会儿后就没什么大碍了，他现在也确实想和林随舟待在一块儿，所以就点头同意了。

于是林随舟打开了厕所的门，想拉着谢行泽往外走。

但谢行泽并没有动，他轻轻捏了一下林随舟的手心，然后用略微沙哑的嗓音说了一个字：“他？”

林随舟明白了，于是他也捏了一下谢行泽的手心，说：“不用管，只要你愿意，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谢行泽听完他的话微微一愣，明明有很多疑问，但他却不想此时问出口。

他不敢，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怕什么。

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问，任由林随舟拉着他的手走路。

谢行泽上了天台后和林随舟一起靠墙站着，放眼望去，晴空万里。

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很舒服，一时间，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立刻开口，只静静地共同享受此刻的美好。

一阵微风吹来，卷起了地上的一片废纸，它飘啊飘，最终从天台边缘飞落，不见了踪影，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林随舟没来由地心头一紧，率先开了口：“如果你愿意，就把我当成你的树洞吧，说什么都可以。”

“......”谢行泽望着那片废纸掉落的方向，久久没有答话。

“不想说也......”

“什么都可以吗？”谢行泽转过头来看着林随舟说道。

林随舟在谢行泽说话的一瞬间也把头转向了对方。

“什么都可以。”

此刻，谢行泽突然想起了之前物理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光沿直线传播是一件浪漫的事，因为这意味着，当我看到了你的眼睛时，你的眼中也已必然存了一个我。”

当时他并不理解，但此时他已切身体会到了。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偷渡者......”谢行泽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大概上辈子死后没有在阴曹地府中好好排队投胎，而是悄悄偷渡到了人间，但不幸被发现，所以阎王或者是哪路刚正不阿的神仙只好狠狠地惩罚这辈子的我。

‘因为我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是偷来的，所以比别人痛苦一点儿也是应该的吧。’我常常这么对自己说，这样我就会多一些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孩童时期无疑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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