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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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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心置腹,剖肝取胆。

-----正文-----

星垂幽林,穷奇会内寂静无声。

凌晏如带着谈话结果走到弋兰天房中,见他神色无异便出口询问步夜情况如何。弋兰天说步夜听自己讲了一个时辰的故事,后来便不见踪影,看神情应该没什么大事。凌晏如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说他神情一如平常才是不正常的。

“我哪有你了解他,而且你们都和锯嘴葫芦似的,也猜不出来啊。弯弯绕绕的只会降低做事的效率,你如果真想知道他的态度,直接去问他不就行了?”

“他……”

“你不要再和我说他如何如何,我不熟悉,也不想听你的借口。”

揉揉酸痛的眼睛,凌晏如转而和他聊起穷奇会的规划——谈话很顺利,再过半月便能敲定最终决策。弋兰天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转身把桌上的锅盔拿出来递给凌晏如。

“这次谢谢你了。酒等你休息好再开封,现在呢先吃这个。”

油纸袋中的锅盔色泽金黄,带着油润的麦香,拿到手里还是温热的。凌晏如试探性咬了一口,辣味与牛肉鲜香于口中交融,极为熨帖。他向弋兰天挥挥手,走向房间,转身前听见弋兰天问他所有想法都闷在心里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把身边的人都传染成一个样子。

已经成为习惯的东西是不容易改变的,他边嚼锅盔边想,何况云中郡主不是挺直爽的么。

确实是有些疲劳。酷热环境下精力消耗得很快,又与王府尹聊了整个下午,归去时已经日薄西山,稍微降下来的气温也无法抵消从体内蒸腾出的疲惫。

凌晏如的屋子有单独的小院,周围簇拥着青竹,月光顺着墙垣流淌下来,溢满了整个院落。院中独坐一人,面前放着两个酒坛,而他手中握着瓷盏,形成粗犷与文雅的强烈反差。

“步夜?”他感到疑惑。

听到声音,那人抬起头看他,漆黑潭水中漾着弯弯的月亮,他嘴角也勾起月牙的弧度,向他问好:“大人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在下已经等很久了。”

走近才发现步夜脸上两团酡红,眼神失了焦距,似乎在望着他,又似乎并未望着他。那面容中蕴涵着太多情绪,清浅明亮的月光之下更显模糊而朦胧,情感混杂正如不同色的彩墨混合于清水之中,诸如欣喜、悲伤、寂寥、痛苦的神色不断变换。

凌晏如叹气,步夜在他的住处等他只能是为了他隐瞒之事,能够解答他疑问的人也仅仅有自己而已。他曾说步夜多智近妖,但世间道理不是用“智”可说清与了悟的,因此这实际也算不上夸奖;相反的,步夜从未真正明白自己怎么想,又应当如何做——他早有预感与准备。

他伸出手,按住步夜再次抬起的手腕:“别再喝了。”

步夜用另一只手拎起酒坛晃了晃,听声音只剩下小半坛的酒水,他哂笑一声,转过头紧盯着凌晏如的眼睛,说:“大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所以我必须喝酒才能获得一夜的快慰。

“自己走了才会有路出现。”

凌晏如探手去够酒坛子,却被步夜半夜截住手腕,手心肌肤滚烫,压迫感挤压他的腕骨,引发迟钝的疼痛。步夜没有将他的手拉开,而是把酒坛子塞到他面前,让他陪自己喝酒。

文人墨客以醴赋比兴,贩夫走卒借酒解千愁,无论是歌颂天上人间,还是逃避凡尘俗世,于凌晏如而言这透明液体不过是麻痹神经的毒药,最多与友人相谈之时浅酌几盏,多饮无意,因此他鲜少碰,也极少见过喝醉的人。步夜端到他鼻子底下的酒,他只消一闻就知道是桑落酒,醇厚辛辣,多半就是弋兰天曾说过的,埋于后山的好酒吧。

他手下暗暗发力,推开酒坛,又将醉鬼的手扯下来,将对方两只手都稳稳按住之后,见步夜并不言语,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睛,便拽起他往房间走。

“你现在不清醒,所以你不知道面前有无数种选择,甚至,你并不需要做任何行动。”

醉酒之人乖则乖矣,由于卸下所有力气,搬运起来比平日重上许多,因此凌晏如将步夜按到床上还费了好一番力气。眼角余光瞥见伸在床外的半截腿,凌晏如纠结许久,终于还是为了床褥的干净把鞋拔了塞进薄被子里。

“凌云心。”

步夜的眼睛中漾开一轮月亮,这是他第一次直呼自己顶头上司的名字,也是头一回以这种审问犯人的阴冷语气去质询这个对自己有缄默关怀的人。如若他还残留零星理智,断不会这样说话,于他而言这就像把地下爬满虫子的泥土翻出来晒在阳光底下,令人作呕。温文尔雅只是伪装用的皮囊,本质是腐烂的旧日幽灵,凌晏如锐利的目光落在皮肤上甚至令他感到灼烧的疼痛。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需要做任何行动?我追寻真相多年,如今他到了你手里,你却不告诉我?”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就是我姑且隐瞒下来的原因。”

凌晏如把油纸折好扔在桌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他,月光从他身侧打过来,令他半个身子都没入阴影。他转过身倒了两杯茶,一杯递到步夜手边,被他打开,凌晏如捏稳了小杯子,冰凉茶水尽数泼满他袖子,淅淅沥沥地滴落到地砖上;凌晏如将茶饮尽,驱赶疲倦,以应付这个他半辈子头回遇见的、已然失去理智的醉鬼。

“……无论怎么粉饰太平,我也只是个按照别人的计划过活的棋子。我什么都不做,大火就会烧坏我的脑子,但是怎么样都烧不掉王家的罪恶,烧不掉我手上的血。我为此害得谢行逸满门抄斩,真正的凶手却从未获得惩罚——”

“我带你来正是为此,直面过去与真相你才能站起来走路,而不是可悲地爬着。”

槿紫色的眼瞳中,淡淡温和潮水般退去,剩下尖利冰冷的礁石与沙砾。

“你是谁?”

步夜迷惑地看着他,似乎不懂这个问题。

“你是大理寺少卿,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为的远不是你自己,推你上来的恰恰只有你自己。身为朝廷命官,若是软弱无力,如何统领百姓?我看中你的能力,自然也相信你的心性,若你能坚持下去,将来能成为冤屈与公理的倚靠。”

“……红尘万丈中有人等待着你,九泉之下亦有人对你抱有期待。”

你有安身立命的资格,王家的事情只有你能了结——即使他们罪行累累,私人好恶也无权审判人性,暗斋所作所为无非是用暴力碾压暴力,权力的尽头则是无尽的倾轧,拨乱反正在于法度的运用,绝非他等鼠目寸光之人能懂。

我曾以为你懂的,懂得自己能做到什么。

凌晏如能将话讲到这般的清晰程度已是尽力,心中诸多复杂的想法与开导之言,如今的他是不可能宣之于口了。以步夜的聪敏,应能理会其中意味,只是他现在醉得迷迷糊糊,也不清楚能听进去多少……凌晏如沉吟思索之时,一只手拽住他腕子用力往下扯,打断他斟酌是否要换种说法的考虑。他实在不擅长开导人,话语被他弯弯绕绕地说出来早变了味,毫无宽慰的作用。

步夜坐起身来,将凌晏如拉到面前,酒没有把理智全部搅碎,但让他将日常的条条框框与不可逾越的规矩尽数抛至脑后:他确实理解了凌晏如话语中的含义,知晓他仍被需要,这至少能够令他赖以生存;理所当然地,他同样明白红尘的芸芸众生间,有个紫衫白发的男人存在。

记忆残片幕幕闪过,冬雪中劈啪作响的火炉,春日插在案桌上瓷瓶中的一枝玉兰,秋日山坡上热烈燃烧的红枫……以及,夏日月色中悄然绽放的紫色木槿花。

一种熟悉的冲动席卷他的内心,正如水上行舟观万家灯火,触不到温度却仍要靠近那样,他凭借没由来的勇气与决堤的情绪,将自己的唇印在凌晏如血色浅淡的嘴唇上。刚行动他就后悔了,但凌晏如只是安静地维持弯腰的姿势,眼神也相当平淡。步夜心下一横,索性将凌晏如往下带,让两个人砸在床铺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乖巧地于原地摩挲,从冷硬的脸庞与柔软的唇肉中汲取丝丝安稳。

凌晏如的手伸到他后脖颈,安抚性地按了按,接着便任由步夜将吻游移到鼻子与眼睛,蜻蜓点水一样轻轻擦过后离开,虔诚得几乎不带任何‌‍情‍‌‌‎欲‍‎——他寻不出拒绝的借口,索性任他去了。

甜蜜而漫长的折磨持续了不知多久,步夜总算放过凌晏如和他的脸,将头搁在凌晏如颈窝陷入睡眠。带着辛辣气息的湿热呼吸潮水般波波打在凌晏如下巴和脖颈,将那处熏得湿润无比。凌晏如试探着推了推步夜,将他的身子摆回床铺内侧的时候,就像是感应到即将脱离的热源一样,步夜的手指伸进他袖子,指腹粗糙的茧子擦过手腕内侧最薄的一片皮肤,趁着凌晏如被刺激得短暂怔忪,修长指节藤蔓般扣住了他的手臂。

凌晏如发力往外抽了抽,抽不动,醉鬼的力气该死的大。

“你是谁……?”双唇嗫嚅着,吐出模糊的音节,“父亲,母亲,你们来接我了吗?但是地府怎么这么明亮,还有月亮,那今天是不是也会有星星?”

尚来不及等凌晏如反应,那边步夜突然坐起身来,更加用力地攥着凌晏如,问他:“如果我那时候不跑出去看星星,是不是就能和其他人一起死在王家……”

“王家的一切都是错的,你们死得不冤。”说着说着,他突然笑起来,只是视线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好似其实是在看着不存在的人们,“天理报应,世间晦暗,我自然也无法免俗。”

“清醒点。”凌晏如单手将步夜发带解开,半跪在床上将他再按回去:“没有任何人能评断你的对错。”他甚至用上了多年前哄孩子的语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陪这人犯什么病。

“……那你说。”步夜看着他,湿润且迷茫的眼睛努力将目光聚焦于他的脸,“我做过什么?我并无功勋,也无政绩,既无万贯家财,又无无上权力。”

“……你想和我说‘正义’‘公理’吗?我想保护的,通通落空;我所珍视的,皆被我远远推开,这些都做不到,那些东西就更远了。”

“你为什么要抓着我?我并不配。”

明明是你在拽着我不放。

凌晏如几乎是用尽力气压下神经疼痛与怒火,在对方的殷切目光之下,断断续续说出了一句话——敢情他方才组织了那么久的慰藉之语,这人是一个字听不懂,抑或是不敢相信,需要再次确认。

“……我不可能,对我下属的自甘堕落袖手旁观。”

“你是我留下来的后路……若我最终走到那个地步,能够接替我的,除你之外不作他想。”

他以为步夜想听这些话,于是用尽力气说了出来,步夜脸上则显露出混杂满意与愤懑的神情:“……大人也是能说些好话听的,只是此种‘以下犯上’可并非我所愿啊……” 大抵由于获得想要的答案,步夜乖巧地躺下后闭上眼睛,呼吸渐趋平稳,看着像是快速睡着了。

凌晏如坐在他身侧看着他,开始疑惑这人是不是真的喝醉了,他打算翻身下床,从未松开的手又牢牢箍住他不让他离开,回身看去,只能看到步夜安详的睡颜。他承认自己被打败了,强硬冷漠的内阁首辅被一个需要安慰的人唤起内敛而深沉的感性,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弃挣扎,躺在步夜身侧。头甫一沾枕头,一整天的疲劳潮水般涌来,不知不觉间,凌晏如的意识也陷入黑甜乡。

房间内仅有一盏油灯摇曳,时不时传来身体翻动的窸窣声音。

昨夜忘记关窗户,吹了一晚的凉风,凌晏如清晨醒来时感到一阵头晕。他坐起身,又被头皮传来的疼痛拉住,只得维持着半靠床沿的姿势。他往痛楚来源望去:白色发丝中夹杂几缕墨色,纠纠缠缠密不可分,而另一位受害者正睡得香甜,毫无醒来的迹象。

看外头的天色,估摸他半个时辰后再不出现在大厅,弋兰天就得以为他出事来他房间找他了,即使是为了不被弋兰天抓住话柄,他也必须摆脱当下困境。凌晏如挑起发结,将旁边的发丝尽数拨开,用指甲一点点刮开扭成一团的头发。他做事一向专心致志,将几个结解开之后,才意识到有双眼睛盯着他。

步夜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凌晏如在拨弄他俩缠在一起的头发,细长的眉毛如平日那样蹙起,睫毛盖住眼睛缓缓扇动着,嘴唇抿成一条柔软的直线——如果忽略凌晏如剔透却冷淡的双瞳,他看起来实际上并未那样不近人情,可他脸上最瞩目的五官便是眸子。步夜本想叫他,但看到凌晏如没发现动静,索性一动不动,欣赏大理寺卿为他人劳碌的模样。

凌晏如抬头,对上墨兰点金的、闪闪发光的眼睛。

毫无疑问,步夜容貌姣好,白皙面庞上几点黑痣更添精致柔美,他笑起来也很好看,但凌晏如对着如今好整以暇的、折腾他一晚上的醉鬼,心中只余光火。他将发结轻轻一掷,看着步夜,再不动了。

步夜失笑,认命捻起那团发丝开始处理。宿醉的脑袋还有些昏沉,索性视线尚且清明,手也稳当,他慢慢扒拉外围的头发,将绑住的结从外头开始拆解。他不缺耐心,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用时间能够解决的,加之凌晏如面上不显,却好似越来越焦躁,步夜不想惹恼他,于是问能否直接用剪子剪了,左右不过一小绺,看不出来。

凌晏如探出身子去够桌上剪刀,等步夜将发结小心翼翼地剪下来,交代一句好好休息就往外头走,身后传来步夜的声音,问他能不能保留这簇头发——声音还带着未完全清醒的黏意,端的是试探与谨慎。他下意识说好,想着这有何不可,片刻才明白过来其中意味,偏过头去看床上的步夜,已然掏出小布袋把黑白交结的发丝装了进去——凌晏如有个同款式的小袋子,是步夜先前年关时回苍阳后带回来的香囊,具有平安喜乐的寓意。

……随他吧。

在院子里遇见弋兰天,将他带出小院又费了好一番口舌,才令弋兰天放弃进他房间看看步夜的打算。经此一夜,凌晏如已然难以确定他是来帮忙顺带散心,还是来遭老天给他的报应的——凌云心生平知交好友不过尔尔,却个个都是给他找麻烦的好手。

这些人给他苦行僧般的人生增加无数意外,却也使他的生活得以被称为生活,生命得以圆满为生命。

正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沉疴顽疾也非三盅两碗药物可以治愈。凌晏如破天荒地带他出门就为了休息,又耐心地哄霸占他人床铺的醉鬼睡觉,甚至还被逼得说了几句完全不符本人风格的肺腑之言,已然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但,虽说步夜不再如前些天那样敏感与神经质,却也清楚当下心境最多是被人拽着吊在悬崖上,脚底空荡荡,依然毫无实感,仍旧找不到出路:他不可能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着,自己却又已经失去理直气壮探查暗斋的资本。

或者应当如此描述:他一路走来的脚印都歪歪斜斜,构成他所有行为的因果锁链从最起始的搭扣崩溃,因果循环之间,现在这一秒的“果”即是下一秒的“因”,错误连锁之下的这一秒,缺乏走来的合理性,亦不具备向前的可前瞻性——更直白的说法是,忏悔不能抹消他已犯下的错,王家的本质又令他踌躇——他本就是为了私人恩怨而调查暗斋,凌晏如所说“法理”实际上是在近几年才被他真正接受。在这方面,步夜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与玉泽有极相似之处,凌晏如反而才是首辅府的异类,一厢情愿地走在名为“抱负”的路上,不为自己,甚至不为百姓,而是为大景——不是由人组成的大景,而是作为房屋结构的大景。“凌晏如”可以消解,他浅薄贫瘠的社会关系作为填充骨架的血肉全然失格,他的言行只是理想的具现化,凌晏如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此前从未真正有过定论,现在也尚不敢笃定。

这是一种酸甜的苦涩,步夜已经知道凌晏如的嘴唇是柔软的、躯体是温热的,他们已经越过某道不可见的门槛,彼此之间却仍相隔万里——思想毫无阴霾的理想家无法理解凡夫俗子心间的瓢泼大雨,他甚至可能不懂为何这雨永无止歇。

步夜答不出自己所提的问题,于是他只好在蜀中的街上逛逛,试图从他人的口中获得生活的答案。

第一天,他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对于街市亦没有半点兴趣,仅仅是木然地从街道这头走到那头,走过拐角进入一条陌生的巷子,再重复一次路径。

第二天,聚在一起玩耍的小孩子撞到了他,小男孩攥着他衣服下摆摔到地上,将他也拽得一趔趄,还在衣角留下好几个灰扑扑的脚印,丝绸在石子上刮蹭留下丑陋的豁口。男孩的同伴将他围起来,叽叽喳喳地道歉。步夜笑着报了个无心苑新品衣物的价格,问他们要怎么赔偿?孩子们好似从未听过这么多钱般瞪大眼睛。男孩却并不慌张,让步夜在原地等着,他有等价的东西。步夜在等待的时间里顺带充当了跳皮筋的木桩,小男孩哒哒跑回来的时候递给他一个小坛子。男孩说这是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时从梅树最顶端的花瓣上扫下来的雪,他的母亲生了重病,郎中说要拿这种珍贵雪水入药才有效用。步夜知道这郎中在骗他,却也清楚这是对男孩来说最珍贵的东西,才会拿来赔给他,因此他说不要了,留给母亲吧。小男孩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回答道:爹已经将娘送去宣京救治,要几十年才能将养好,等我长大了就能去宣京看望她了。步夜突然觉得这个笑容刺眼,最后蹲下身来,摸摸男孩的头,说:那祝你快快长大‍‌‎成‎‎‌人‎‍‎‍。

第三天,在小巷中步夜被乞丐拉住裤脚,乞丐向他讨要水和馒头。乞丐的双腿只有一半,用布料裹紧了手臂和手掌,依靠上半身的力量拖行前进。步夜从摊上带回茶和一打肉包子,靠着墙壁和乞丐坐在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步夜问他是不是每天都这么出来乞讨,岂不是太辛苦了。乞丐勉强咽下半个包子,说自己家住得不远,就在巷尾,只要爬到街上就可以。步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尽头有个用木头与干草架起的棚子,下面是干草垫和两床破被褥。于是他又问,现在的日子有盼头吗。乞丐想了想,回答说得过且过,能活下去就是老天眷顾了,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第四天,大抵是一个人哪怕再平凡普通,成天在街头巷尾溜达也显得不寻常。不断有人向步夜搭话,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是的话可以去找官府或者穷奇会。步夜挑眉,说你们这么信任穷奇会吗,官府又怎么还管家长里短。那些人大多反过来对他的疑问感到不解与震惊,说当然是呀,穷奇会帮助我们很多,王府尹也是不管大小事都接下的,我们老百姓的生活可就靠他们啦。步夜想到宣京朝中的贵族与官僚,想到经手的一宗宗案件,在那里人并不是人,只是文字与数字而已。

第五天,步夜抱着小摊小贩送的吃食玩物等等踏进穷奇会的大门,听到深处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他走到大厅前的院落里,发现弋兰天和凌晏如正在打架,是的,打架。弋兰天持枪,凌晏如持剑,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难分胜负,周围穷奇会众高呼着助威,熙熙攘攘地砌成一堵墙。弋兰天步伐沉稳有力,凌晏如相对灵活轻巧,毕竟兵器长度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强度,他必须依靠不断变幻身形与位置来靠近弋兰天,才能获得攻击机会。步夜不太懂这些,但能看出来两人招数都有规律与范式,看起来都像从武馆里学成的板正姿势,弋兰天会稍微恣肆些,但亦没有多少匪气。

比起输赢,步夜更在乎凌晏如现在表现的样子——他把长发束起,扎成高高的马尾,但头发仍然能垂到腰部,随着动作在空中流雪一般回旋。步夜定睛一看,凌晏如头上的发带过分眼熟,换句话说,就是步夜的。这几日他没心情整理自己的头发,想来是前几天醉酒时解下,就一直放在凌晏如房里了。凌晏如私下里从不束发,急用时自然是找不到的,也正是因此,他常带多余的在身上,找不到步夜的人,不得不把他的发带拿来用了。

凌晏如面部线条本就锐利,头发束起后将他整个面庞露出来,更显得锋利无匹,往日宽袖长袍换成束袖短打,居然有几分落拓风采。

自那夜喝醉之后,步夜未再找过凌晏如,一半出于尴尬(他还清楚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另一半则出于对他对凌晏如的认知:即使找了凌晏如,那张嘴也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让他向前看之类的话,完全起不到开导作用。然而,过了这么多天,他自己仍然没有找到答案,说不定执拗本身就是错的。

出神间,弋兰天的长枪已经点在凌晏如喉头。凌晏如垂下眼睛,看到泛着银光的枪尖,平淡道:“我输了。”声音不大,穷奇会众自是对此叫好,喊着弋老大威武云云,步夜却十分讶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凌晏如与“输”这个字眼被联系在一起。凌晏如那样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落入下风,反而不太真实。

“看来这些年你并没有疏于锻炼,不过还是赢不过我!”

“我和你不一样。”凌晏如把剑收回剑鞘,递给弋兰天放回兵器架,“我并不需要依靠打架服人。”他抱着手臂,右手手指轻点臂侧。

“……但你可是从来没赢过我。”

“在策论上你也没赢过我。”

凌晏如神态淡然地和弋兰天言语交锋,姿势自然放松;金色的浅淡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脸颊滚落的汗珠也镀成橙色。步夜仿佛闻到穷奇会出门三条街处包子铺水蒸汽的香气,面团软和甜美的味道。

大约注意到停留过久的视线,凌晏如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与步夜对接,然后他穿过人群走到步夜面前,问他明日去不去爬山。

步夜嘴上答应,眼中只有凌晏如身后晃荡着的,柔顺洁白的马尾。

蜀中多山,穷奇会多竹,玉雀山名冠大景,恰好与穷奇会分立于蜀中的东西两头。

出门时,凌晏如看了眼天色:天边云团堆积,但是尚未完全遮蔽日光,只有浮云流动时偶尔天色黯淡些许。步凌二人趁着天色尚早前往玉雀山,街市还未醒来,静谧得如同婴儿睡梦中的呼吸。这些天步夜已然摸清楚这纵横交错的街道,但从未以这样平静安稳的心态踏在熟悉的砖石之上。凌晏如走在他身侧,手里拎着木制手杖,是从穷奇会仓库里翻出来的,还算趁手,不过比不上宣京凌府里那把。

蜀中的夏季清晨水汽饱满,宣京相较之下则干燥不少,往日他和凌晏如也是以此般模样走在皇宫反光的金砖之上,两人不发一语,各怀心事,前往大殿上朝。步夜上朝次数并不多,很多时候只是凌晏如一个人;偶有几次紧急送文书过去,在门口将东西递过去,凌晏如一颔首便走了。消瘦的人型逐渐缩小,没于高耸的宫殿,熹光之中的宫墙正将把握着大景命脉的许多人吞吃入腹。

步夜很多次认为,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各有各的寂寥。

玉雀山树木极多,尽管处处是悬崖峭壁,也阻挡不住石缝与泥土中破而立的草木。两人沿着石板路向上走,细碎的阳光与叶影打下来,使得山中凉爽;不时有鸣鸟高唱,亦有松鼠于林间飞窜而过。

“大人为何带我来爬山?我并不擅长体力活动。”

“你既不擅长,不还是来了?”

凌晏如用布简单擦擦路边的石块,和步夜一起坐在上面休憩。

“我喜欢登高。”没头没尾地,凌晏如突然说。

“站得越高,越能看到他人看不到的东西。人们往往以为立于顶峰俯瞰众山小,实际上站到山巅时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人非常渺小,仅此而已。爬上高峰艰难万分,坠落到底端却仅仅需要一脚踏空;当然可以回头,然而越陡峭的山崖,按照原路返回比攀爬要难得多,也容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便是进退两难境地。”

“因此,自从我们开始登高的那刻起,我们就没有必定安全且能获得胜利的选择。”

“大人这是……?”

凌晏如起身,示意步夜继续跟着他走。

“前几日我已与你说过的话,不会再次赘述,若你仍然那样认为,回宣京后你自可致仕,择个好地方安静生活。”

“大人既然说了需要我,那我岂敢随意离开大人身侧?”

“……我何时说过了。”

步夜笑而不答。

跟着凌晏如的指引,二人来到一块平台,位于山腰处,能够望到对面绿色波浪翻腾舒卷,飞鸟滑过日光,天空辽远。凉风略过耳畔,攫走内心沉闷与脑中杂乱,身心皆是一轻,化为沉重高山间一片轻盈鸿毛。

凌晏如说话含义曲折,真心实意上层层遮盖,非要将修饰层层剥去方能得知其中真意。方才一番话,说的应是凌晏如本人际遇,高处不胜寒,身居高位所受掣肘不比九品芝麻官少。他给了步夜选择,步夜知道自己不会选择,却会因为凌晏如提供这样的选择而不忿——他岂会因为自家腌臜事的缘故离开对方身侧。但是,凌晏如说的都与他现今的迷惑无关,而合格的大理寺少卿不能总在提问,在现实泥淖中挣扎的人本来就不必期待毫无动摇的战士能给出他想要的。

点到即止的话语固然富有含蓄委婉之美,却也容易被曲解附会,从而词不达意。凌晏如自以为说得清楚明白,却不曾想步夜从未考虑过他会以此种目的说话的可能。

水滴落到步夜眼睫上。

下一刻,豆大雨滴倾泻而下,狂风呼啸将雨水一口气尽数抖落下来,砸在脸庞上有轻微疼痛感,树木歪斜,枝叶轰鸣。

凌晏如拽着步夜快步走回林中,雨势相对小了些,但方才那一阵猛烈的雨已经足够将他们的衣服全部淋湿。轻车熟路地,凌晏如带着步夜找到了一个山洞,略过路上数次差点在石头上滑到和摔进泥水不提,两人寻找庇护所的路途还算得上顺利。

简易地用干草和树枝做成火堆,凌晏如和步夜坐在火边,衣服放在火堆边的石板上慢慢烘干。凌晏如今日穿得轻薄,现在身上只剩里衣紧紧贴在身上;步夜由于慢了凌晏如一步,衣服全湿透了,又仅穿了一件,不得不将上衣脱下,贴着篝火取暖。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步夜听见凌晏如的声音:“那是疤痕吗?”

步夜低头看去,一道肉色的扭曲痕迹在他胸前突起,其后的皮肉之下正是跳动的心脏——这是当年谢行逸刺下的剪刀所留,标志着他们友情的决裂,也代表着再也无法找回的纯粹与信任。瑰丽灿烂的画卷上被泼满漆黑墨水,其上本来画着多么美好的场景已经不再重要了。

“是的。”步夜苦笑道,“那可能是我此生所作最错误的事,但又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我所有的理由,都因为王家和它的付之一炬消弭了。”

“你还是放不下这件事吗。”

步夜沉默,凌晏如当他承认,于是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那种好事,所有的事都不会完美按照安排运行,我们的眼界也尚不足以规划遥远的胜利。你囿于这个怪圈,永远不可能往前踏一步。”

“我以为你懂得这个道理,你甚至不如云中郡主。”

“王家是有罪的,斩魂只是复仇而已,我作为罪人之子……无权审判他。”

凌晏如的语气从所未有地严肃起来,步夜几乎能猜到他要说什么——被王家所害的人与王家人都同样是人,在生命的秤上他们是平等的,暗斋无权执行死刑等等。

然而凌晏如只是说:“向煦复仇是正当的,你复仇也是合理的。”

步夜怔住了。

“她用自己的力量杀人,你作为大理寺少卿抓捕犯人并无不妥;她杀了你的家人,你为了让她偿债追查她天经地义。向煦手下的亡魂不会只有王家,暗斋脚下的尸山血海你也已经查到一部分。彼时你与我说,望月照人间再无晦暗,竟不过是虚言而已。”

“不,我不是……”

“执法之人亦有情,与法度等同的不是正确,只是规则,切不可对此有过度的期待与要求。”

步夜好像才真正开始了解凌晏如,了解他冷漠理性之下的人性柔软,知晓他其实并不是澄澈无杂质地追求理想,而是在大景的土地上用生于泥土的砖瓦砌造崭新的楼宇。凌晏如不是因为有撞向南墙的孤勇而毫无破绽,只是看清蛀孔腐朽之后,还妄图挽救江河日下的大景。

蚌将圆润光亮的珍珠深埋身体,不为外人道,不为外人知,如今有一枚蚌主动向他打开外壳,而直到被温柔的白光晃到双眼,他才终于知晓这道缝仅为他张开。

他早就浸润偏爱,却竟然一无所知。

“天命有尽时,人寿比之只会更短暂,对错不论,不悔即可。”

凌晏如的眼瞳中倒映出跃动的火焰,鎏金一样灿烂。

暴雨到夜晚都未止歇,二人只能等到次日天亮后小心地踩着湿滑的泥土下山。

回到穷奇会当天的傍晚,凌晏如便发高烧倒在床上。

步夜阻止弋兰天喊人找大夫来,说自己便是医者,不用找别人来看——说不定其他人的医术还不如他。凌晏如这几日不是忙着和弋兰天商谈穷奇会事宜,便是解决他和暗斋之间的问题,约摸从未好好休息过,昨日淋雨着凉,加之本就疲劳,于是引来病痛。

这双手很白,现下比平日还要白上几个度,青色血管的脉络在薄薄的皮肤之下鼓动,是与主人平稳呼吸截然不同的躁郁。步夜上次抚摸这一小片皮肤还是在他醉酒的夜晚,未曾想两人的位置这么快就进行了对调,被依靠的机会来得未免过于迅速。凌晏如总是无坚不摧的,因而容易让人生出他无论如何不会出事的错觉,并忽略他身体的底子不怎么样的事实。

步夜拧干毛巾里的水分,换下凌晏如额头上的毛巾,将他的右臂塞进被子里。他坐在床边,端详凌晏如的睡颜——十分安详,比解头发结的时候还要平和;偶尔会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瘦削的颧骨则营造出莫名的脆弱感。他在心底笑了一声,为自己把“凌晏如”和“脆弱”关联在一起而感到抱歉,尽管毫无歉意。

看了约摸一刻钟,步夜走到庭院中,抄起柴刀砍下一截竹子,将安心啃果子的松鼠吓了一跳。他仿佛没注意,开始锯竹子,然后将竹节从中间劈成两半。

屋外是竹子破开的脆响,凌晏如房中,弋兰天坐在桌前给小鸟削苹果,苹果皮连缀成长长的一整条。他手上不停,嘴上也没闲着:“听听外头这声音,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做木工。”

“所以他在做什么?”

凌晏如将靠枕挪动到更舒适的角度,又翻过一页书。

“在做鲜竹沥呢。”

“工艺很繁琐。”

“其实去医馆买不也是一样的么?”

“医馆都是用竹子直接煮水,与鲜竹沥有些差别。”

“首辅大人还通医术,这我可不知道。”

“……他之前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弋兰天愉悦地眯起眼睛,“首辅大人真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在院子中生火,两侧架起石板,将半截竹子外皮朝下烘烤,在竹子两端的下方放置空碗,然后静待时间走过。步夜从不缺乏耐心,他坐在火堆前,脑中闪过的皆是从前的桩桩件件。竹子的清香气息满溢庭院,他也感到灵台清明,从所未有的清爽。

将竹沥收集起来,利用纱布过滤去杂质,碗中浅金色的液体便是清热的鲜竹沥。

步夜端着碗进门,发现凌晏如已经靠着床柱陷入睡眠,手指扣在一本书上,半截书页已经挂在床沿,还差一点点就要落下。他放下碗,轻轻挪开凌晏如的手指,在书页间插入一片竹叶作为书签,然后放到凌晏如的床头,而他本人则端来个小板凳坐着,左臂撑在大腿上,手掌托腮,笑着看凌晏如睡觉。

他看过好几次,却从未觉得无趣无聊,反而认为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下来的凌晏如才是珍珠真实的样子。

如果你迷迷瞪瞪睁开眼,对上一双笑意盎然的桃花眼的话,很难不认为有人图谋不轨,但凌晏如不会,他已经习惯被这种目光长久注视了。

“大人,药好了。”

凌晏如接过药碗慢慢啜饮着,只听步夜在他身侧说。

“大人对在下的服侍可还满意?能否要些奖赏?”

“想要什么?”凌晏如抬起眼皮。

步夜不搭话,视线挪向他搭在碗沿的嘴唇。

“得寸进尺。”

凌晏如评判道,将碗放在一边,闭上了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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