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付千秋》的一点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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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凌宅有几间客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凌晏如本准备安排步夜住其中一间,被步夜拒绝了。他们从前不是没在同张床上躺过,不过都是偶尔共同出远门办事在客店房间挤挤,在宣京都是各住家宅,连留宿也少有。
话是这般说,二人共处一室并不觉得尴尬与逼仄。
步夜靠在窗沿看书,看的是他从书房顺来的《大理寺奇谭》,正是将他与凌晏如各种事迹都编了个遍的小说,其中的凌晏如冷漠疏离,他则是个狐假虎威的笑面虎,二人屡破大景各类奇案,引得百姓争相传颂。然而真正的凌晏如与步夜鲜有离开宣京的时候,遑论撞上各类凶案现场并侦查推理、寻出真凶了。步夜怀疑这本书只是拿他们的名字当做噱头,抛开主角与他们性情之差来看,案件与故事都相当引人入胜,笔者有此文笔,只差些机遇,若是这么写能让书卖得好些,倒也情有可原。
“这么喜欢看?”凌晏如从外面走进来,瞥了眼封皮。
“知府大人也爱看,我好奇而已。”
凌晏如走到床边弯下身子,抽走步夜手中书卷,将自己上半身凑了过去。
“麻烦步大人帮个忙。”他指指脑袋后面,“方才拔簪子的时候,头发缠在上面了。”
凌晏如的头发流泻下来,将步夜视野完全挡住,他只好直起身子探到凌晏如后头,那支木簪斜插在发间摇摇欲坠,尾部曲折之处缠着许多白发,似乎绕了有好几圈。房中只点了床头与书桌上两盏灯,步夜看得不甚清晰,只好用指甲慢慢刮发丝,慢慢地将头发层层解开。
凌晏如还是首辅的时候,上朝便草草束发用发冠定住,下朝后则披散着头发,用发簪固定成团成缕的头发还是手生,之前缠住头发他索性直接扯断,但今日绕上去的发丝实在太多,不得不差人帮忙了。步夜解得专心致志,凌晏如则看着步夜的腰出神——他记得步夜的腰带一般不会绑这么紧,是又瘦了点。开展午未变法的那半年多时光,步夜也是陪着他忙前忙后的,现下他在南越做知府闲适轻松,步夜作为大理寺卿则连喘息之机也无,或许还要被他人为难。思及此处凌晏如叹息一声,他之成败终是牵扯到同他交好、支持他变法之人。
“凌知府何故叹气?”他听见步夜带着笑意的声音。
许是不需要面对步夜的眼睛,凌晏如难得直言一回。
“彼时在狱中我曾想,纵身死亦无悔。”
步夜嘴边笑意凝固了。
“然而变法已止,凌晏如是死是活都无法改变什么。变法一党定遭反扑,大景沉疴继续累积,活人也好,死人也罢,都帮不上半分。凌某仰不愧于天,俯却难不怍于人。”
“终归是活着更好。”步夜说,“况且,实则大家都是九死不悔。”
步夜终于把头发解开,将发簪塞到凌晏如手里,握住对方的肩同他平视,而后他将自己左臂衣物掀开,手臂上有一道三寸长的伤痕,伤口的痂已经脱落,留下粉白色的凸起。
“那日有杀手去监狱刺杀,我同大理寺几位下属在外头可是坚持了许久。”步夜满意地看到凌晏如面上浮现出动摇,那张淡然和蔼的面具开始碎裂,“我很久没碰过鞭子了,有些生疏,所以不小心负伤。”
“倘若没有援军,你这是在送死。我竞忘了说你。”
“可倘若凌晏如死了,那变法再无转圜之机。可用的人手太少,总得试上一试,究竟还是赌赢了的。”步夜将伤口重新盖上,“如今那几位大人,可还巴巴地等着凌首辅回去呢。您之托付我自然懂,但我也并不是毫无私心、能平静地隔岸观火之人。假如您死了,将来九泉相见,我便是‘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我此生已负太多人,不能再增添障业。”
“你若按照我说的做,大理寺卿守正笃实,所行之事也是积累福祉了。下次不准再贸贸然行事。”
“没人看着,在下可不敢保证。”
凌晏如笑了一声,没说话。步夜明里暗里告诉他,有许多人在等他回宣京,然而人生多舛、世事多艰,他终是给不出个笃定的回应的。他低着头,垂下的发丝遮挡住他的视线,并未发现步夜悄悄凑近了,在他眼角轻轻落下一吻。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轻柔缱绻,宛如蜻蜓点水不留痕迹,凌晏如却知他心意。他们都是不爱甜言蜜语之人,亦清楚言语在生死之间有多么苍白,不管曾经下过怎样决心,是否担忧迟疑,现下尘埃落定,所未言皆以吻封缄,无声揭过。
2.
步夜悄悄打了个哈欠,然而身旁的凌晏如还在看书,他不想就这么睡去,但也不方便搅扰凌晏如,只好躺着数床幔上竹叶的片数,漫无目的地想事情。他与凌晏如的话好像都变多了些,来南越短短一日,二人交流都抵得上过往两天,大约是差些再也说不上话,现在仍然心有余悸。这日子究竟是少有的,再过十日他就要回宣京面对堆积成山的公文,凌晏如尚有个步夜能够驱使,他手下可是没有可堪大用之人才。而这样痛苦的时光里,他和凌晏如只能通过信件交流,更是憋闷。
“在愁什么?”凌晏如侧过头看他。
“在愁回大理寺之后的公务。”
凌晏如闻言放下书,熄了灯躺下身,他短暂地回忆了下,点出几个他觉得尚还不错的人物,他们能力才华不比步夜凌晏如之流,但都是办事稳妥、忠心无二的。大景官场本就官官相护,十人中挑出一两个不同流合污的都困难,正值多事之秋,也只能矮子里拔高个了。
“清崖书院若有可造之材,我亦会替你留意的。步夜,你能够将大理寺管理得很好,处理公务对你来说不过信手拈来,所以你当时为何定要执着于……你明知我不可能毫发无损地从变法中抽身。”
“那敢问凌知府,为何明知变法成功可能不过十之一二,仍要强硬而义无反顾地推行?将心比心,都差不多罢了。”
凌晏如释然一笑,说确实,是他不会以己度人。
凌晏如的床不大,躺两个成年男子略显拥挤,更何况他二人皆是身量颀长,只能束手束脚地躺着。步夜侧过身子好让凌晏如挤进来,凌晏如刚往他身边靠近,便把手臂搭在凌晏如胸口,看起来就好像他环抱着凌晏如似的。凌晏如皱皱眉,也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将被子往上提,盖住二人的肩膀。
“您可会怨我?”步夜突然问。
凌晏如困倦地抬了抬眼皮,模模糊糊地说:“怎么不是你怨我?将你排除在变法之外是我之过,只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你就是我的后路……至于我,并无怨怼,你没有遵循我之期愿诚然令我失望,但你是个人,不是猫猫狗狗,本来就不可能事事听我的。”
“我唯一未预料到之事就是你们居然会……为凌晏如做这般多。何苦来哉。”
“我在世上本是赤条条无牵挂,你们这一闹,我倒是不好肆意懒怠了。”
步夜盯着凌晏如颤动的睫毛,它们在月光下显得毛茸茸,扇起微风,吹进他久远的记忆里。他亦是个在世上无牵无挂之人,家破人亡、亲友离散,大理寺已然是他崭新的归处,然而宣京并非他的新故乡。唯有凌晏如在,他才能永远都有退路,永远都能相信,总有人会向他伸出手。
“人皆是空手来、空手去,执他人手之时光不过短短几十年。”步夜摸索到凌晏如的左手,悄悄扣紧了,那只手瘦削却有力,指腹轻轻搭上他手背,“既然这般短,您总该允许我抓着不放的。”
凌晏如侧过脸来看他,笑道:“歪理。”
变法是否还能再启,新法是否能挽救江河日下的大景,都交付千秋百代,而心之一隅,交托给身侧之人,确能换一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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