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不同于普吉。Teh在和妈妈哥哥一起开车来曼谷的路上就已经痴迷的看过一遍了。这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碳灰色玻璃幕墙组成的大楼一排一排的迎着烈日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高架桥上的车蜿蜒成一条曲折的河流，从远处流淌到另一个没有尽头的远方。各种风格的建筑混杂在一起，带着强烈的碰撞的不和谐共存着。可能刚走过一个古老的建筑，下一刻，‍‎‎现‍‍‎‌代‎‎‌‍‍风格的建筑就砸进你的眼睛。模仿普吉的果绿色民宿挂着褪色的大红灯笼，贴着底色泛白的一对门神。旁边的店是一家韩国料理餐厅。一路上都能听到商家放着BLACKPINK的歌，里面又混杂着Khon独特的木琴声。

你总能在曼谷找到家，但它只是一个专门为游客打造的幻境。

宽阔的昭披耶河上飘着游轮，各国的游客在上面三三两两的聚着。最高的摩天大楼像是造物者在天际玩了儿一场‘我的世界’，像素建筑设计的非常漂亮。洁白的围墙围着带有金顶的佛寺，一大家子带着精心串的花环准备供奉。街上那些霓虹灯牌闪着困乏的节奏，但是到了夜晚，就像是梦里才会看到的场景，这座城市亮起了一片彩虹。

没有普吉挂满灯笼贴金饰银的大祠堂，也没有镶着栏杆的复古彩色小窗子。绿的，红的，蓝的，粉的，白的……各种风格的装饰劈头盖脸的朝你砸过来，挤进脑子里放声喧嚣。

一切都是新鲜的，明亮的，嘈杂的，急速的。尽管这里时常PM2.5，污染指数超标，但依然让Teh感到愉悦。他不再是一个游客，掐着时间急匆匆的来去，而是真的要在这里长期生活，接触曼谷的一切，感受它的灿烂繁华。

走上快到约定地点的楼梯，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Oh－aew：到哪儿了？

Teh：路上了。

赶紧加快脚步，然后收到了Oh－aew拍摄的一张照片，是自己正在楼梯上低着头看手机。Teh抬起头往四周望了一下，就看到恋人早在天桥上等着自己，两个人目光相接，尽管还没有走到彼此的面前，笑容却已经像涟漪一般泛起。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虽然在普吉两个人也经常跑出去玩儿，但去的都是熟悉的地方，祠堂啊，海滩啊，甜点店啊……因为从朋友开始就一直去这些地方，彼此对于约会这个词语感受并不深刻。而今天，在曼谷，感觉就完全不同。只是看到对方站在阳光下等自己，明明还没有到对方的身边，笑容便忍不住挂在脸上，心中晃悠着吃了太多糖腻到嗓子眼的甜。

“对不起，来晚了。”Teh赶紧道歉，并且解释说：“我不太熟悉曼谷的路，骑着车过来但找不到地方。”七扭八绕的绕了不少远路，比约定好的时间晚到了一些。第一次约会就让恋人等自己，真是令人不好意思的一件事情。

Oh－aew并没有介意这件事，而是低着头看了一眼他的鞋，挑了一下眉说：“鞋子好看。”

“那当然，选的人会选。”说到这双鞋，Teh立刻骄傲的炫耀自己的品位。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白鞋，上面绣着一对红色的心，是他们在离开普吉岛前逛街的时候买的。Oh－aew买了不同色的情侣衫，Teh选了一样的情侣鞋，两个人约定鞋子等到了曼谷第一次约会的时候穿。

明知故问的那个人狡黠又带着自恋的说：“那得看是谁穿好吧。”说着还伸出鞋子试图比试一下证明自己穿会更好看。一样的鞋子套在脚上，明明也看不出来好看不好看，但他还是说：“抱歉哦，我把它穿的这么好看。”语气并不真诚，也不愧疚。

Teh笑着轻轻打了对方肩膀一下，眼睛成了一道弯。“走吧，我们去吃东西，饿了。”肚子一路上都在咕咕叫了。今天忙着整理宿舍，又要和哥哥妈妈道别，还要急急忙忙赶时间来约会，他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

“别急啦，先拍个照。”Oh－aew拉住他的手往自己身边扯了扯。“第一张在曼谷的照片。”

Teh嘴上说着拍也行，身体却配合的紧贴在一起。

吃过饭，两个人到附近的水族馆玩儿。据说这个水族馆很漂亮，很适合约会。Oh－aew查旅游景点介绍的时候看到上面这样讲。Teh嘲笑他在普吉看海还不够，来曼谷也要看海。

水族馆布置成了遗失的宝藏风格。巨大的佛像静静的安置在水底，垂着眼睑，仿佛几千年都这样静静的在水底不曾改变。增加丰容的石头做成了各种各样的拱桥还有礁石供鱼们游来游去。强光透过深蓝色的海水稀稀疏疏斑斑点点的照在地上，作为补光的方便游客的射灯幽幽衬着水的波光一荡一荡，头上的玻璃拱顶游着许多认不出名字但好看的鱼。慢慢走过水族馆的长廊，仿佛回到了普吉在海底潜泳。

两个人停在长廊的一处，Oh－aew隔着玻璃看着艳丽而庞大的鱼群。

Teh站得稍微远了一点，然后掏出手机喊了一声Oh－aew的名字。他扭头发现男友在拍自己，有些害羞的问：“拍什么呀。”Teh傻憨憨的笑。走过去抢来手机看，发现对方正在编辑这段视频的IG。

Teh：I found a better day with you.นี่แหละคืออะไรที่ฉันต้องการ（这便是我想要的）

噫！Oh－aew赶紧把手机丢回给对方，假装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过在看着对方发送以后，自己立刻掏出手机第一个点赞。

Teh发完视频，和Oh－aew并肩站着，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妈妈知道我们在交往了。”

“恩？”Oh－aew看着那条好像对自己微笑打招呼的小鲨鱼，兴奋的用手戳着玻璃想要进去摸摸。可能因为没有用心听，所以下意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Teh刚才的话，惊愕的转过身子看着对方。

恋人抬着头看着这个巨大的深蓝色的鱼缸，眼睛随着鱼群转来转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刚才他只是在阐述着一个简单的事实：母亲已经知道他们在交往了。Oh－aew立刻紧紧抓住了对方的双手，用力到让Teh皱眉。

“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他太经常去找Teh玩儿了？是不是他和Teh在面馆聊天暴露了？是不是最后一天穿情侣衫被看到了？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明明是以好朋友身份去找他，明明两个人都努力的隐瞒着这件事。为什么还是被知道了？

之前明明说过呼气沉下去才觉得自由，可为什么，现在身处在海底却如此令人难过呢？

Oh－aew不安的看着对方，试图找出一点可以重新呼吸的理由。对方只是回以平静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海底太久，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再也无法浮上海岸，就这样一直一直沉下去，沉到比一丛一丛珊瑚还要深的海底。

“妈妈说她自己知道的。”Teh依然装作在看鱼。他一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和妈妈说，想着等假期回家的时候，或许就可以讲了。没想到妈妈会主动在今天挑明了这件事情。“她是我妈，所以就能看出来吧。”

哥哥和妈妈正要回旅店休息准备晚上出发回普吉，借的车子要是不及时送回去，哥哥一定会被朋友痛骂。然后就在临走的时候，妈妈突然对他说：“和Oh－aew要好好照顾彼此啊，儿子。”苦心隐藏的秘密突然被抖出来见天日，他惊慌的心跳加速，想要从妈妈脸上找出答案。为什么妈妈会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意思？是他心里想的那个意思吗？如同惊弓之鸟，难以露出笑容来掩盖自己此刻的神情。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被母亲撞见了吗？是不小心对Oh－aew做出了什么举动让母亲怀疑吗？还是说哥哥怕母亲不能接受，所以提前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母亲？妈妈是在试探自己吗？要如何回应？

哥哥看他询问的眼神立刻摇了摇头用口型表示不是自己说的。

他无法鼓起勇气看母亲的眼睛。不想否认和Oh－aew之间没有关系，但是也没办法开口承认他们的关系。

最终，妈妈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说：“没有人告诉我。”Teh无法对妈妈说什么。那样的眼神，比骂自己要更为让他心痛。明明想要和哥哥一样做个让妈妈引以为傲的孩子，却最终只能这样。“你怎么不直接和我讲？”妈妈的声音没有责备，安抚着他不安的情绪。

“我，我怕你骂我。”他说。深夜里那些自我谴责折磨的他不安，尽管最后放过了自己，接受了现实，但不代表他能理直气壮的说出怕母亲不理解拆散自己这样的话。

妈妈像小时候一样，伸着手抚摸着他的头顶，温暖的手掌摩挲着头发，给了他一点勇气和力量。并不是为了责备他才这样说的，只是希望他能对自己讲。

Oh－aew看到他忽然失落的脸庞，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下那种嗓子眼里堵了海绵的感觉，继续问：“伯母说了什么？”

“她说你很可爱，所以她同意了。”Teh的心依然残存着刺痛感，是内疚。他没有想到母亲可以平静的接受这件事情，如果他早一点告诉妈妈就好了。

“别骗我，好好说。”Oh－aew摇摇头。他不相信伯母会这样说。伯母爱Teh，对自己儿子说不出什么重话是正常的。但是对他，怎么会说很可爱这样的话呢。善意的欺骗，让他的心变成了被煮散的贝柱。

Teh抽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从包里拿出来妈妈给的护身符递给Oh－aew。“这个是妈妈给你的，她说你一个，我一个，要放在枕头下才灵，会有好运。”

又掏出来耳机递给对方。

Oh－aew拿着耳机仓疑惑的问干嘛？

“先戴上。”Teh给他戴耳机，然后点开了录音。

妈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Oh－aew，我把Teh交给你了。两个人都要好好学习，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等回普吉岛了，一起吃饭哦，我给你做大餐。好了，Teh，按哪里关啊？

声音中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不满，也没有不接受。就好像自己妈妈临走之前叮嘱自己要在曼谷好好生活，好好学习那样。只是一个长辈通过录音来消除恋人之间最后一道墙壁。

Oh－aew觉得眼睛发酸，但是却能呼吸了。胸腔中的心脏有力的跳动着，就像是从海底浮上水面，告诉他，他还存在着。

“伯母可以打电话来啊。”他眨着眼睛吸吸鼻子对着恋人说。

Teh用手指擦了一下他睫毛上挂着的眼泪，笑着说：“她说想让我在你听的时候看着你。”看着对方逐渐泛红的眼眶，想要忍住哭泣而颤抖的嘴唇，因为爱意的宽容而格外感激的目光……

Oh－aew深吸了口气，笑了说：“没想到妈妈挺浪漫的。”

“下次我们回普吉岛一起看妈妈好吗？”Teh挽住了对方的手臂，“我的男朋友。”不用遮遮掩掩耍着孩子般的小聪明，自以为瞒天过海。可以坦坦荡荡同所有人承认对方和自己之间的关系。

妈妈并没有骂自己，也不认为他爱上男生是件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妈妈说刚开始确实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在她眼里应该和丹这样的女孩子结婚生子，成长为一个像哥哥那样能支撑起一个家的大人。爱上一个男生，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寂寞受伤的火花。随着时间的推移，儿子的缄默越来越让她无法坚定反对。普吉很小又很旧，但不代表没有这样的爱情。所以她深知这条道路是艰辛的，社会看起来像接受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只是反对的声音就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无时不刻的等着恋人们掉入冰缝，将其撕扯得粉碎，她不希望Teh经历这种痛苦。但如果无法反对，那就希望家人之间的支持可以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成长为一个能坚强的面对未来的人。

Oh－aew的瞳孔反衬着水底那枚巨大的金币的暖光，亮的像是在蓬贴角还愿的时候的夕阳。瞳孔里有游来游去的鲨鱼，有背后走来走去的游客，有自己站在他面前的身影。两个人靠的很近，能闻到Oh－aew身上椰子的香气。明明没有风，却吹得两个人鼻孔痒。

Teh无意识的靠近了对方的脖子去闻，又伸出一只手给对方挠背。挠着挠着，嘴唇蹭过跳动的颈动脉，贴上了对方的喉结。温热又有点烫，轻轻擦过感受到喉结的滚动，就立刻回神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两个人赶紧站好，像是参加军训学行礼。

“人这么多，你干什么。”Oh－aew急急忙忙瞧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个小动作，立刻咬着嘴唇掐对方腰一下。

两个人叽叽咕咕互相埋怨了一阵，又牵着手往前走，追逐着鲨鱼游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