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茫然地抬起头,只见蓝忘机胸口被一柄长剑开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鲜血无可挽回地倾泻而出,转眼便积成了一滩血泊。他的表情却很平静,似乎早已预料了这样的结局。
蓝忘机,被人一剑穿心。杀死了。
身侧,已被松绑的二人正在争执不休,只听金光善怒道:“苏涉,你疯了吗?你杀谁不好,偏偏杀蓝忘机,你是想让蓝家跟我们没完?”
金光瑶也愁眉不展:“苏兄,你这回真真是坏了事。二哥临行前还特意嘱咐我留心含光君的下落......这可如何是好,我今后如何在二哥面前立足?”
那名叫苏涉的修士就被吓得不轻。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杀了蓝忘机,颤抖地摊开手掌:“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刚才........鬼迷心窍了?”
他如今虽已自立门户,可早年曾在蓝家做过门生,每每见到蓝忘机都不由自惭形秽,心中嫉恨暗结。本以为自己一辈子将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可竟然.......
他一时心潮起伏,连话都说不出来。
金光善叹道:“既是如此,只能将错就错了!哎,忘机啊,叔叔对不起你,等风头过去了,我会多请几个道士来给你亡魂超度........”他转过头,吩咐道:“阿瑶,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活口,全部杀了再埋了,一个不留!”
他又拍了拍呆若木鸡的苏涉:“阿涉啊.......苏宗主?唉,今日这事,天知地知,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我想,你第一个不会捅出去,对不对?”
苏涉回过神来,恳求道:“金宗主,你可得救我!”
金光善捻了拈胡须,思量道:“你放心,这件事只要瞒过去了,别人只会以为是魏婴这个小贱人害死了蓝忘机........说起来,若不是你那表弟过来通风报信........我们还真未必趟这滩浑水.......”
苏涉露出一丝愧疚:“是.......我一定会看牢他,不让他说出半个字。只是这表弟妹嘛........”
听出他有杀人灭口之意,金光善眼底泄出一丝精光,但仍亲切地笑道:“你们的家事,我就不插手了。你与阿瑶意气相投,我也极为欣赏你,相信你一定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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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金光瑶从外面回来,擦了擦手中的鲜血,道:“父亲,我处理完了。”
金光善点点头,顺手捡起蓝忘机方才掉落的那把剑,阴测测对魏无羡说道:“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容易就让你死了。谁知你命好,忘机这傻小子为你挡了一劫。到了地下,别忘了给他和子轩磕头赔罪!”
金光瑶似是不忍,在他耳根前低语了一句。金光善成竹在胸道:“阴虎符?无所谓,这小子眼下恨死我们了,绝不会开口,我又没那个功夫慢慢磨他。反正到时候等他死了,我将那乱葬岗翻个底朝天,总归会找到的。”
谁知,魏无羡这时却慢慢抬起了头,一字一句道:“你休想。”
苏涉喝道:“死到临头了,嘴硬什么!”金光善也哼道:“怎么,你觉得还有人会来救你?别妄想了,这方圆百里,别说人,就连尸体,方才也被阿瑶埋到地下了.......”
他笑意一僵,猛然想到,此处当真还有一具尸体.......他先前没有想过.......
只听金光瑶猝然惊叫道:“是陈情!他怎么会有陈情!”
魏无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黑漆漆的笛子。他昂起头,朝他们露出森森冷笑,那张沾满鲜血的惨淡脸庞,竟无端变得甚是阴森可怖!
先前金光善搜身时,特意将他的笛子收走了,怎么会又出现在他手里?
金光善心神大乱,正想上前夺下陈情,却已经迟了,只听一声凄厉哀伤的笛声悠悠响起,站在最外侧的苏涉惨叫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方才还风和日丽的天色,徒然阴风阵阵,从门口的缝隙里,缓慢爬进了一个粉衣少女,她面容秀丽婉转,只是那千娇百媚的身躯像是被人拆卸后重新拼装的一般,狼狈地匍匐在地上,口中呛着几缕乌黑的沉血。
她眼露凶光,一口咬住了苏涉的一条手臂,猛地一拽,竟将其连根撕下!
苏涉猝不及防,惨叫连连,即刻活生生痛晕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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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少女,正是魏无羡昨晚梦中立在桃花树下的美貌少女。只是如今,她通身泛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本该姣好的脸上却蓦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
她不是什么桃花妖,而是一只死在桃树下的恶灵。
非但如此,还是一只怨气极深的恶灵,金光善二人手忙脚乱朝她抛掷的符咒全然伤不了她分毫。此时受陈情所驱,用惊畏的目光颤栗地打量着魏无羡。
“方才那惑人的香气,便是你发出来的?”魏无羡挑起她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谁知那恶灵凶邪桀骜,明明被笛声控制,仍不甘地咧开嘴,想恶狠狠地咬他一口。
魏无羡嗤笑一声,抽回了手,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发自内心臣服,再次吹响横笛,缓缓道:“都给我........”
“——然后,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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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绝望地嘶吼着,她体内源源不断的怨气霎时被陈情吸干殆尽,眼看着她的身子飞快地干瘪下去,尽数化作了滋养招魂仪式的养料。
金光善父子已吓得魂飞魄散,尖锐的笛声中,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蓝忘机垂在地上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
笛声不断,又换了个曲调,依旧哀伤宛转,如泣如诉。伴随着他的召唤,蓝忘机如大梦初醒一般,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紧闭的双眼徐徐睁开,不是死尸常见的那种浑浊的灰白,而是极淡的琥珀色。
“砍了他的头!快啊!”金光善惨叫道,他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人还魂后还有神志,双手抖如筛糠,歪歪斜斜地刺出了一剑。蓝忘机灵巧地躲开,下意识地用手轻轻一挥,那剑便一分为二,断了。
他的身体机能还保存得相当新鲜,且生前修为高强,一被唤醒便具备了神智,堪称一具完美无缺的活尸,是魏无羡毕生最为成功的杰作。
二人霎时陷入了绝望,人尽皆知,生前懦弱胆小的温宁,都能变成叱咤风云的鬼将军,面对这样的蓝忘机,何尝有一点还手余地?
相信不假时日,整个仙门都会为夷陵老祖麾下崭新的帮凶惊颤不已。
只是,面对眼前的这一切,魏无羡并无一丝一毫的成就感,他心中涌现一股史无前例的茫然,像是失去了精神依托一般。他抚摸着尚有余温的陈情,喃喃道:“谢谢你,为我拿回了它......”
只是陈情尚能物归原主,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从前了。
纵使大仇得报,又能如何呢?就如当初在不夜天那样,将这群人千刀万剐,生不如死?........即便如此,人死也不能复生,魏无羡只觉得胸口空空落落,已经感知不到任何喜悦和痛苦了。
良久,他疲惫地阖上眼,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蓝湛,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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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后,魏无羡在后院的一个角落,找到了那位战战兢兢缩在墙角的苏公子,也就是本已死去,此刻却毫发无损的罗青羊的丈夫。
看到魏无羡走近,他吓得一把拉过身边的妻子,颤不成声地扼住她的脖子:“你,你别过来.......否则,我立刻掐死她.......”
他亲眼看到魏无羡将死人召唤成活尸,此刻已吓得几近疯癫。
魏无羡瞥了一眼他脖子上那道足以乱真的伤疤,漠然道:“我跟你,似乎没什么深仇大恨吧。你费尽心机不惜假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眼前此人,还有他那表哥苏涉,魏无羡都毫无印象,根本不记得何时与他们结下过梁子。可是,他非但将他们的行踪出卖给了金家,还联合金光瑶精心做了一场戏。若非他屏住气脉伪装假死,蓝忘机绝不会被迫封闭灵脉,最终死在无名小卒的剑下。
那苏姓男子知道今天必死无疑,心一横,怒道:“你少装模作样!我若是不向金宗主他们求救,恐怕你早就就把我杀了,将青羊占为己有!”
魏无羡一愣:“你说什么?”
那人咬牙切齿道:“你当年在暮溪山对我妻子究竟做了什么!让她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她之所以离开金家归隐,也是为了帮你说话!你明知她对你有意,为什么要再次接近她?而且,而且还叫她的小名,分明就是.......”
他脸上的表情悲怆无比,似乎此刻用妻子要挟魏无羡的人不是他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她了.......魏无羡,你好端端当你的夷陵老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为什么!”
“你闭嘴!”罗青羊先前一直不懂为何金家修士会找到这里,终于明白,原来都是拜自己丈夫所赐,她哀哀地迸出一声恸哭,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在少女时期确实对曾魏无羡芳心暗许,但,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成亲以后,她是真心爱上了这个男人,一直以来都尽心尽力扮好妻子的角色。如今遭受如此重创,一时心如死灰,哽咽道:“魏公子,他疯了........”
魏无羡气得双拳紧握,手指骨节都隐隐发白,冷笑道:“竟然是这种无稽之谈.......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
罗青羊闭上眼,惨淡一笑:“横竖是我们对不起你,你让他杀了我吧。来生,我们再给你和含光君做牛做马,为奴为婢.......”
“喀嚓”一声清晰传来,是颈骨断裂的声响,但想象中的剧痛却未曾出现。半响,罗青羊睁开了眼,只见她丈夫口溢鲜血,脖子被徒手拗断,歪歪扭扭地垂到一旁,已然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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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魏无羡指着花藤架下那只秋千,斩钉截铁道:“就是这里。”
他兜兜转转寻了良久,始终想不起来梦境中那颗桃树在什么方位,忽然瞥见后院秋千附近的泥土与别处不同,颜色更为暗沉一些,便问罗青羊:“先前这里埋过什么?”
罗青羊沉思片刻,道:“好像.......有一颗枯树?”
她闭上眼,回忆起初次踏进这个破败的院子时,一眼就撞见了那棵浑身焦黑的枯树。像是被火烧得只剩一个干枯的外壳,焦黑的树皮间,隐隐凝固着暗红的淤泥,看着极为诡异。
魏无羡点点头,了然道:“那就是了。”说罢从怀中掏出干坤袋,一道黑烟飘过,那个垂死的恶灵被他放了出来。
维系她魂魄不灭的怨气已散,如今只差一口气,再也无法作恶。见魏无羡已找到了她尸身埋葬的地方,蓦地发出一声垂死的哀鸣,那双死一般枯寂的眼里,渐渐渗出几滴鲜红的血泪。
罗青羊愧疚地垂下头,讷讷道:“我在这里住了那么久,竟不知藏着一只恶灵.......”
魏无羡淡然道:“不怪你。此物极其顽强,可以一朝蛰伏数年,不达到目的,她是不会罢休的。”
“她释放香气,魅惑人们的心智,将人内心深处最软弱的欲望暴露出来,再让他们自相残杀........”
罗青羊闻言掩面潸然:“难怪这些日子下来,夫君越来越暴躁易怒,动辄问我是不是内心有愧.........”
她回想起当年,她不过在当着仙门的面为魏无羡辩解了一句话,便被所有人攻讦嘲笑,唯独那个默默无闻的少年,肯陪她一起脱下家袍,从此归隐荒山,不问世事.......她不禁长叹道:“当真是恶毒的怨灵,心性如此险恶,不知她生前遭遇了什么......”
魏无羡道:“这个嘛,看看不就知道了。”
随着那处泥土被一点一点挖开,魏无羡逐渐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臭水沟深处的的淤泥,又像肉身腐烂的味道,不由皱眉屏气,令罗青羊站远一点。
又挖了十余尺,终于在一团黑峻峻的烂泥中,探到了一具硬物,将其面上一层碎土拂去,二人不由默然,只见那具女尸周身裹着一团色泽暗沉的颗粒状硬物,像是.......水银。
她生前似是被整整灌了一肚子水银,所以躯干尚得以完好,但四肢已烂透了,唯剩森森白骨。
她那颗尚未完全腐烂的头颅依稀可见生平是个美人,但本该娇俏的脸庞却被划得皮开肉绽,躯体上也遍布肆虐的伤口。最为触目惊心的是,她胸前两处象征着女性的乳房,与腿间下阴,全都被残忍地割除,只剩下了三个碗口大的血洞,体内鼓胀的水银正源源不断地从这几处洞口渗出。
魏无羡稍稍望了一眼,发现还有一处极其违和,她的嘴干瘪地塌着,像垂死的老人。盖因一口牙齿,都硬生生被拔掉了。
面对此情此景,二人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魏无羡叹了口气,点燃了明火符,将她体内水银除去,尸身扔进熊熊大火中。
那把火烧足足了三天三夜,不过多时,那只盘桓在人间作恶已久的怨灵,终于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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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仙门已为了金家家主离奇失踪之事吵得不可开交,罗青羊却一概不知,她将院子打扫了一遍,洗了手,轻轻敲了敲门。
魏无羡坐在床前,正在给蓝忘机梳头发。他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腰间,魏无羡轻柔地将它们梳得服服帖帖,随后给他戴上抹额。
魏无羡道:“手张开。”蓝忘机乖顺地张开双臂,让他给自己套上那件洗得洁净崭新的白袍。
罗青羊将手中的食盒搁在一旁的矮桌上,强装笑意道:“好俊的仙君。”
蓝忘机如今的模样乍一看与先前没什么分别,只是脸比以往更加白了,是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冷白。魏无羡认真道:“蓝湛生前最爱干净。”
他给蓝忘机穿戴完毕,又问道:“蓝湛,你饿不饿?”
蓝忘机道:“不饿,”他的声音比先前低沉几分,说起话来也有一种怪异的不协调感。但罗青羊知道,这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魏无羡笑道:“那我吃了。你不许羡慕。”说着便从食盒里掏出饭菜,小口吃了起来,过了一会,他撅撅嘴,轻声道:“蓝湛,我要你喂我。”
蓝忘机点点头:“好。”他稍稍迟缓接过勺子,手略微颤抖,有些不熟练地盛了一大勺,不偏不倚地抵到魏无羡嘴边。
魏无羡眼眶微微发红,张开嘴,混着泪水,一口咽下了那不知滋味的饭菜,含糊道:“好吃........”
罗青羊轻叹道:“含光君,做得很好。”
魏无羡目光痴痴地黏在他道侣身上,眼中不觉流露几分骄傲:“当然。那可是蓝湛啊。”
能说话,能走能动,连眨眼、微笑这种小幅度的动作都能保持,魏无羡将他养成了一具与常人几乎无异的凶尸。若是被仙门百家知晓,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称夷陵老祖又来为祸人间了。
可他们不知,魏无羡用尽毕生所学,教蓝忘机做的事,都是一些寻常的日常动作,其中包括如何给穿衣服,脱衣服,梳头,洗漱,沐浴.......还有拥抱,亲吻。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要过一辈子的。
罗青羊留在这里,尽心照顾着魏无羡的饮食起居——虽然魏无羡并无此意,但这是她一直心怀内疚,想竭力弥补。
但是有一天清晨,她从梦中醒来,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匆匆冲出院落,远远就见到魏无羡与蓝忘机离去的背景。她大喊一声,追上前去:“魏公子.......你们,要走了吗?”
魏无羡回过头,微笑道:“是啊。这段日子,打扰你了。”
罗青羊怔怔地摇摇头,失落道:“我没关系的.......就算是照顾你们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魏无羡目光柔和,并不去揭穿她的混杂在愧疚里的小小私心,坦然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是........”罗青羊知道他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他,愣了一会,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魏无羡眺望着远方,若有所思:“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阳光正好,微风徐徐吹拂着他的鬓发,魏无羡眯起眼睛,享受着春日温暖的日光,伸了个懒腰,悠闲道:“一路游山玩水,哪里好玩去哪里。若是顺道遇到什么难缠的恶祟,能顺手就顺手除了。你不知道,蓝湛他啊,自小就是逢乱必出......”
他语调轻描淡写,罗青羊却心中一酸,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魏无羡装作没瞧见她的失态,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我曾经受过伤,恐怕活不了太久。等到哪天玩腻了,便随他而去,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下辈子投胎说不定还能投到一块.......反正我们总归会是在一起的。”
“好.......魏公子,含光君,祝你们一路顺风。”罗青羊朝他们郑重鞠了个躬,魏无羡亦微微颔首,还了她一礼。
罗青羊道:“你们走了以后,我把这里一片火烧了,好不好?”
魏无羡并未赞同,也不阻止:“随你吧,”只是提醒道:“只不过,再要寻一片清静之地归隐,就不容易了。”
罗青羊擦干了眼泪,微笑道:“我不打算归隐了。”
魏无羡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哦?”
“这几天,我也想通啦,心中放不下,无论到哪里都逃不开尘世烦扰。既然如此,又何必庸人自扰。”罗青羊抿嘴一笑,脸颊微红,蓦然有几分娇怯少女的模样:“心有桃源,何处皆是桃源。魏公子,往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就此消除,魏无羡与蓝忘机相视一笑:“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