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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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元洲不敢怠慢,哪怕眼下皇帝境况不好,他也尽心竭力,只是查出来的东西让人胆战心惊。他从赵氏夫妇入手,先查的是四方邻里,都是些面黄肌瘦的模样。他几番打探,对事情的全貌已经有了几分推测,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投鼠忌器。
官场上的人,如果不是形势所迫,很少有人愿意做压死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下情势特殊,我们不得不动。”左纭和坐在右边,偏头看着尹元洲:“冯凭的事情真的不能再拖了。”
尹元洲面上恭敬顺和,心里却另有考量:“大人说的是。”
秋主肃杀,本就干燥难耐。一时帝王性命垂危、太后有意择储另立的风声成了门窗紧闭下的窃窃私议。
大家都束手束脚,惟恐项上乌纱落地。
京中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神策军的巡逻排班也有了变化,人人自危。
“冯凭笑里藏刀,内宫蝇营数十年,报出的宫娥内宦死亡人数比昔日多百人。他得势时连内阁也要逊上几分,如今母蛛落网,他能耐得几时?”左纭和白发苍苍,看谁都有点看小崽子的慈祥怜悯:“今上年纪虽幼,却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紫微星象庇佑——你以为能在内宫出现的是什么药?”
紫微星。
尹元洲心下一沉。
今上就好像是天生的皇帝,既无胞兄也无幼弟,只有稀落的两个妹妹。此外,很多官员都是见过幼年时的今上的,小小年纪已是仁爱宽厚,更有为国为民之心。更有甚者,其母族是出了名的清流,坊间名声甚好——还无外戚之祸。
没看连吴阳晖不敢有什么动作吗?
尹元洲知道左纭和一向行事的路数,也不拐弯抹角,叹声说:“皇上景况还未转合过来,宫中上下,没有太后的旨意,谁也不敢拿这些事来惹皇上忧思……依您看,往后该怎么办呢?”
左纭和身形敦和,手上依稀可以窥测到年轻时的风度,只是如今上面的老斑沉沉,带着行将就木的气息。他看着尹元洲:“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尹元洲还是有些怯懦。
“太后不能主政,哪怕是情势所迫也不能,六部的官员会咬死这一关。”左纭和笑了笑:“你为吏部尚书,也是六部的大才,你看唐安信如何?”
“才思敏捷,胸无大志。”
左纭和摇头。
“您的意思是……”尹元洲皱着眉:“可是他和此事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有关系,冯凭也已经和太后牵扯上了,他以后依靠太后,诸事不可估量。”
“恰恰相反。”左纭和看着他:“你以为的也就只是你以为的,在这里的不一定是你以为的。冯凭和太后的牵扯是攀附吗?不是的。眼下冯凭势微,看似是冯凭得了太后的帮扶,可是长远来看,却是太后在找冯凭的帮扶。太后起势,往往是在帝王年幼之时,可是今上不年幼了。傅家的女儿,你以为是无脑妇人吗?朝臣断不能越过界限插手内宫,今上又无立后,只要把握住秉笔,内宫就是她覆掌所在。”
烛火飘摇,尹元洲却被激起了一身冷汗。
他虽谨小慎微,致力于浑水摸鱼,可也是正正经经科举出来的——倘若太后掌权,傅家不就又和之前一样了?满朝旁观焉得盛果?挟制之仇岂能不报?根基不稳的大雍……还能撑得住再一次的蚕食鲸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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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平睡得不甚踏实。
唐安信筋劳骨乏,见宋承平百般不愿,也没执意要让他回去,安置在他留宿时睡的侧厅里。
室内熄了灯,月色就更加突出。
蓦然,宋承平猛地坐起,心跳得厉害。
他连鞋都顾不得穿,中衣凌乱,跑到唐安信房前,按捺住喘息以后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满脑子的想法一股脑全涌上来,莫大的恐慌甚至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宋承平破门而入时唐安信正烧着,昏昏沉沉的,被褥没过发顶,脸红的紧。他似醒非醒,几乎要被闷热的潮水掩埋,带着轰鸣昏沉的响雷。
他甚至能听到千里之外双亲的话语。几番沉浮,却又换成了江淮梅的声音,莫名的又夹杂了小侄女的笑。仿佛其乐融融,有如年关。
可是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潮水束缚了他的四肢,他被困死在自己的过往。
他满腹经纶,年少气盛甚至自比江左梅右,整个顺宁都有他的仰慕者。天下文章独一笔是他的骄傲璪纵,可也是他一叶障目的根源。在太学他可以凭高才满腹得先生夸耀、同窗慕艳,却他在朝堂上亲手扼杀了自己。
他在守住六部的同时也让六部陷入一个无人可居的窘况,回首一看,满朝皆是归人,抱得春风而去。初始他不明白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只以为有才则高,总能展尽抱负,兼济苍生。后来他在焦灼和沉闷中打磨自己,决心要做经天纬地的那一批人。
然而他不是。
他不配。
他天真的以为大雍只是蛀虫郁郁,却在李靖琪身上得到了最深刻的惩罚。好在樊笼仍在,还未固若金汤——总能打破的。
他干脆舍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宁做破除黑暗的一把快刀。
也只做这样的一把刀。
冰凉的空气涌过来,仿佛带来了生气。
唐安信看清楚宋承平的时候,恍然发现自己鬓发散乱,眼角尽是泪。
室内烛火辉映。
宋承平用茶水给唐安信润唇,大夫刚来过,小四看着瓦罐里的药。
见唐安信醒过来,宋承平叹了一口气,甚至带了点沙哑的腔调:“老师……”
“你可真是……”他用指腹抹去唐安信眼角的湿痕:“我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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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对象生病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