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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定软弱而懒惰,我注定要成为炼金术师,我注定就是这样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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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能有什么打算,没打算,打算直接领救济金。”莉莉不说话了,她知道她劝不了我,我也知道我不会听她的。我们坐着,一起发呆。

“时代变了。”我经常在各种人嘴里听到这句话。一年级的时候,哲学老师问我们,人是什么,巫师是什么,我是什么。她让我们课后围绕这三个问题,写一篇不少于三千字的小论文,当时我写了一大堆在谷歌上查到的定义,现在我不需要用谷歌了,我可以直接说,人是一种命中注定要灭绝的生物,巫师是一种命中注定要消失的职业,我是命中注定要死亡的人,并且,这些命中注定,都在加速进行中。

莉莉现在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我说:“我们这种学校,你怎么通过面试的?”“太简单了,奥利,”莉莉对我呲牙一笑,“你不能总像普通人一样思考,迷魂剂是干什么用的?”她突然想起什么:“嘿,嘿,你不是在政府部门实习吗?怎么不干了?”“不想干了,比世界史还无聊。”莉莉赞同地点头:“那确实有够无聊的。你要不要去教堂工作?”“噢莉莉…连你自己都不想干的活就不必推荐给我了。”“那么,你有什么打算?”莉莉搅动着咖啡。我往后一躺:“能有什么打算,没打算,打算直接领救济金。”我没说出口的话是,时代不一样了,巫师正在消失。除魔师早就在失业边缘了,水晶手链,显化药水,都不那么好卖了,人们也不再那么相信占卜,星座,他们更相信命运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去实习之前,毕业生会议上,年级组长说:“暂时不想工作的同学去申请研究生吧。”我也不想申请研究生,即使研究生毕业,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反正总有一口面包吃,不至于饿死,实在不行,还能回家种葡萄。

妈妈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家,我说:“如果不介意我把家里一地窖的红酒全部变成黄金的话,我可以回家。”她不再提这件事了,她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没钱了记得说,不会做菜不要做了,直接点外卖。“好好,”我敷衍地回答她,“知道了,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一样。”妈妈在电话里郑重地亲了两下,好像我还是那个上小学的小朋友,每天出门之前,她都要亲我的额头,说:“我的女孩,一天愉快。”

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不想工作。可能我只是单纯,不想工作。没有任何理由。有些事是不需要什么理由,或者说,干脆连想理由也逃避掉,就用一句“没有理由”来敷衍自己,其实自己也知道其中必有因果,但这样的日子里,实在是懒得深究了,人活在口罩下,连自由呼吸的权利都没有,谈什么因果轮回,谈什么深度广度,只要没进重症病房,无论是什么样子,都算一种胜利。

今年是2022年,是新冠疫情开始的第三年了。尽管只有两年多,但我实在很难想象出门可以不用佩戴口罩的日子了,有时在YouTube上看到前几年的视频,没有人戴口罩,又反应过来,原来那个时候还没有新冠啊。

新冠疫情也顺势成为我拖延的众多借口之一。我告诉自己,疫情期间,经济不景气,企业频繁裁员,这种情况对就业来说,很不乐观。一旦成功说服自己,至少今天,我不必去投简历了,也不必为将来的事发愁。只要不感染新冠,只要健康地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天气不好的时候,我就在厨房架起一口锅,慢慢地炼金,避免自己忘掉唯一熟练掌握的技能。虽然这项技能已经逐渐失去价值,我依然喜欢看这些加了药水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沸腾,冒泡,然后闻到热烫的金属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好的炼金术师能轻松地炼出比较纯,比较大块的黄金,但是我这样的,很显然不能。学校对我们的要求是,能用标准魔药锅炼出肉眼可见的黄金,就算合格,这是八年级学生,也就是毕业生的标准。如果在一百年前,掌握这项技能,大概可以做珠宝贩子,钟表修理工,或者皇家炼金术师,但是现在,很难依靠这项技能去做什么工作,也很难在这个领域深造,这个领域已经被放弃了,就像它的母学科魔法学一样。

莉莉在公关部门工作,说实话,即使她不用迷魂剂,我相信她也能顺利入职,她反而不太适合做炼金术师——毕业要的那一点点黄金,用的还是我的配方。并不止她一个人是这个配方,伊沙贝拉,凯西,艾米利,还有克洛伊的小团体,都是一模一样的配方。越来越少有学生愿意花时间去研究魔药的配比,如果用一百年前的毕业标准,将会有一半以上的学生拿不到学位证书。毕业标准从十克黄金,降到五克黄金,慢慢变成一克黄金,而现在,只需要肉眼可见的黄金就够了。教授没有办法,学校也没有办法,只能让学生潦草地毕业,反正,即使精通炼金术,也没办法让学生找到好的工作;即使此刻精通炼金术,也没办法提供条件让学生在这个方向里深入研究。世界是个巨大的铁皮盒子,但巫师需要的是一些土壤和清风。

我其实不那么喜欢炼金术,只是至今为止没有找到更喜欢的事而已。我不喜欢算数,不喜欢文艺,不喜欢政治,不喜欢电子产品,不喜欢快节奏,我最适合的工作,是变成泰晤士河边的大本钟,只要塔还立在那里,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能不紧不慢地按自己的节奏走。魔法能教会我怎么去大本钟里面,但没有教会我如何让它变成我,让我变成它。

九月份的时候我还是报名了炼金术等级考试,在大家都出去找实习,或者准备申请研究生的时候。班里除了我和夏洛特,没有人报名这项考试,夏洛特纠结了一个月,决定去申请德国的本科学工程,重新开始。临走之前,她来我的寝室道别,把她的备考资料和魔药药材都给了我,她说:“奥利维亚,你会成为最好的炼金术师,以我占卜课第一名的成绩发誓。”我说:“谢谢你,夏洛特,你也一定会收到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她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抱我。我感觉到有温热的眼泪从我的脖子向下流,坠入锁骨,被我的棉布领口吸收,棉布也变得沉重起来。夏洛特哭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下一下地抚她的背,我听见她说“对不起”,抽噎了很多次才把两个音节说完。我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说对不起,我觉得可能是我,但又不完全是我,她或许只是通过我,对过去和现在的自己道歉。我无法开口说一些轻飘飘的话安慰她,那些词句对她此刻的真诚来说,太残酷太冷漠了,她的眼泪里也有我的一份。夏洛特和我都是站在时间的坐标轴原点,对不起任何一个象限的自己的人,我们此刻做的任何决定,都不会让内心更轻松,我们在向看不见的自己赎罪,请求她们的原谅。

夏洛特的对不起表达的是:对不起,我要好好对你负责了;我在心里默念的对不起表达的是:对不起,但我这辈子已经没办法勇敢了。我注定软弱而懒惰,我注定选择一条路就要走到底,我注定要参加炼金术等级考试,我注定要成为炼金术师,我注定就是这样的我自己。

后来莉莉问我:“炼金术等级考试难吗?”我很严肃地回答:“难。”“喔,真的有那么难吗?”她专注地盯着我看。“是的,是我这辈子考过最难的考试。”我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莉莉也看着我,突然弯起眼睛笑了:“奥利,你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好吧,”我叹了口气,“题目是不难,但是考试的时候很累。”莉莉拍拍我的肩膀:“放松,你一定能拿到优秀的。”“但愿如此。”

考试是在一月份,北半球最冷的时候。我被分在威斯敏斯特大学考点,上午考理论,下午考实践。这是我做得最艰难的一次理论,考场不开窗,二氧化碳浓度太高,理论又要写很多文字,做到最后,我缺氧到头痛欲裂,又困又累。我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考这个没有用的考试,坐在这里受罪,即使拿到优秀又有什么用呢?我真的会当一辈子炼金术师吗?

实践是现场配方,根据提供的魔药药材,三个小时之内配出可以炼金的魔药配方,答题纸用来写魔药种类,剂量,和炼金步骤。我的运气很不错,分到的药材是我很熟悉的配方,锅也热得很顺利,两个小时不到我就走出了考场。出考场的时候外面天气很好,有稀薄的太阳。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如果我能死在现在就好了,眼泪猝不及防地流出来,我隔着迷濛的眼睛想,我肯定是优秀,我会成为全欧洲最好的炼金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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