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差x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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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病秧子。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咳嗽的声音就从未间断地回响在这座老宅里。
他确实因此而不太受父母的喜爱。他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他们健康、强壮,有着茂密乌黑的头发和肌肉紧实的小腿——他们相信那些西方飘来的鬼话,那些鼓吹跳跃、奔跑的鬼话,运动使他们变得像门口拉车的车夫一样粗劣。
而他——他苍白、孱弱,从很早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那根乌木做成的手杖再没有离开过他的手掌,他不能去学校,不能在阳光下暴露太久,甚至于都不能读过多的书页。他眼珠是那种近乎琥珀的黄,有点浑浊,又有点木讷。往往他看着看着书,眼泪就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流下来,然后眼前的文字变成一群嗡嗡飞转的蝇虫,闹得他不得不将书页合上。
他这么脆弱。母亲曾背着他偷偷地流泪,父亲为他请了一个又一个医生,在无甚好转时,他们惋惜,却又庆幸。
庆幸还好他只是第二个孩子。
庆幸还好他们家里还有老大和老三。
他的两位兄弟和他截然相反,他们热衷于参加各种户外活动还有各种的沙龙。
沙龙,那是在他某次卧床良久后再次登桌吃饭时,从他弟弟嘴里听来的词语。
他弟弟那时穿着一件西式的马甲,衬衣的袖口挽起,小臂上的青筋随着他眉飞色舞的姿态而鼓动着。食不言的规矩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破了。也许是在大哥和小弟谈起那些吐冒黑烟的工厂时,也许是在母亲开始摆弄起西洋人的那些首饰时。总之,他们在餐桌上总有说不完的见闻和信手拈来的一个又一个“朋友”。
他没有朋友。他生长在这间宅院里,连独自出门的机会都很少。他只有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听差。老妈子又聋又哑,负责他贴身的活计,譬如洗澡,譬如替他更换衣物。听差则是个年轻人,跟他差不多的年纪,瘦瘦高高,眼角耷拉着,不太爱说话,除了老妈子要干的,其余有关他的事都交由年轻人打理。
他们三个同时出现时总是安静得诡异。老妈子垂着眼睛,听差闭起嘴巴,只有他从鼻子里喷出那种“吩吩”的声音,却也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戛然而止。
无事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听差总在发呆,塌下去的两侧脸颊像两道伤疤,看上去比他还要阴沉瘦弱。
不过年轻听差从来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甚至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和他讨价还价或者阳奉阴违。听差总是默默地做事,做完后再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那样悄悄溜回他的墙角。
这间老宅很大,中的,西的,新的,旧的,人的,鬼的,什么都能藏在里面,谁也不会觉得谁碍事。等到了晚上,宅子里的电线一拉闸,那些东西就纷纷现了行迹。
就像他,他那根乌木制的手杖凌空划出一道虚影,然后结结实实落在年轻听差的后背上。“咚”一声闷响,粗麻布料像是难以承受那样也发出几分撕扯的声音,透过那些阴冷的月光看看,原来是年轻人撕破了自己的衣角。
这一下就几乎快要用光他全部的力气,他把手放下,支着手杖狠狠咳嗽两声。他常年苍白的脸上挂着病态的红晕,嘴角还有几星口水。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他的手臂哪怕已经放下却还在不断颤抖。他单薄的里衣抵挡不住春夜的寒,于是那颤抖逐渐过渡到整个身体。他佝偻着站在那里,颤抖通过手杖又传到地上,敲出细细碎碎的格楞声。
那听差咬着牙把这钝痛咽下,他低着头,后颈绷得紧紧,突兀的骨头像是要刺破这薄薄的一层皮肉。忍耐着,在那激动又狼狈的咳嗽声里忍耐着,等到这疼化为一股又一股的烧灼感时,他才能从地上站起来。
这是青年听差每晚的“功课”,也是他每晚睡前必须的一道“审判”。他总结听差这一天里的功过,一项又一项,尽管他病歪成这样,他的记忆力却还是令人惊叹。那些规则和评判标准自然由他说了算,所以无论这一天里听差做得如何,到最后都必然要挨这一下惩戒。
他心满意足地把手杖扔到一边,没等他发令,那听差就自动自觉地走到他身边低下头。他圈住听差的脖子,然后由这浑身硬得硌人的年轻人把他抱到床上安放。
他微微往里挪了一点,那听差没有犹豫地也躺上了这张床。
老妈子夜里是不管他的,所以他只能把这听差留在自己屋里。
这话是说给他父母家人听的,而实际上,他冰凉凉的手总趁着黑夜遛进听差的衣服里,抚摸着那处他打出来的淤青或血印。
那听差不会有任何的声音,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又或者是咬着他的嘴唇、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他的大腿、他的脚踝。听差的眼睛每到这时就像夜里的狼一样,亮莹莹的。
他不能在床上太剧烈,口腔里的口水总会呛到他,而那些无处不在的咳嗽声又显得他本来就脆弱的身子更加破碎。但听差不会理他这一点,硬邦邦的胯骨总是又准又狠地撞到他的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连让他喘匀一口气的机会也不给。
每次他都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他蜷缩着手臂和肩膀,任由听差把自己分开、合上、拉扯、压住。他那么脆弱,却又能承受住如此猛烈的攻击。口水,泪水,汗水,哪一样也换不来怜悯和同情。最后他一边哭一边在听差的身下抽搐,没有血色的皮肤上遍布手印和牙痕。只有这种时候,那年轻的听差才会俯下身来抱着他,捋顺开他蜷紧的脊背,然后把自己滚烫的东西送进这可怜的皮囊里。
这种时候的澡依旧是老妈子来洗的。那个中年妇女不抬眼也不动声色,像一尊泥像,沉静地拿布擦洗他身上杂乱的痕迹。
而那听差则耷拉起眼睛等在一边。他脸上还有些没有散去的欲望,让他和白日里那个畏缩的样子分不清楚。
他在浴桶里昏昏沉沉,老妈子粗糙的手指揩过他的眼角和鼻子底下,他闭着眼擤了擤,然后老妈子拿沾了水的布又给他擦了擦。
他觉得自己明天也许又要病了。胸腔里的闷挤从嗓子里喷出来,他皱眉小声地咳嗽着,老妈子把他往热水里又按了按。
哦,他总是忘记他已经病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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