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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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等不到张扬消息,沈知晗越发觉得不妙,果然他此前猜想并未出错,张扬此行,定是出了事故,才致使他成为八百年后模样。
他二人无法闯入禁卫森严的皇宫,在外打探又实在得不到有用消息,只得日日去当初与张扬约定的城中翠微亭等待。
这处平日是世家公子小姐弈棋对诗的好去处,祁越听着文绉绉的诗词便犯困,时常倚着沈知晗睡去,再醒来已日薄西山。
林林总总耗在建邺时间已达半月,正当他们想另寻他法之时,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此人来时幂篱遮面,白衣覆身,只环顾四周,便轻易锁定他二人所在,径直前来,问道:“你们便是与张公子交好之人?”
祁越还在酣梦中迷瞪,被沈知晗不痛不痒的捏了把肉才悠悠转醒,见面前立着一黑衣男子,登时一激灵,几要靠不稳地从沈知晗肩头滑落。
好梦被扰,自然不悦,张嘴骂道:“你谁啊。”
沈知晗小声提醒他,“他认识张扬。
祁越皱着眉头回忆一会,才“噢——”了一声,伸了个懒腰,起身问道:“他人呢?”
虽见不到面容,却仍能觉察那人不满,果真,他嘁声道:“一个姑娘家,如此不识大体。”
祁越冷冷哼声,“关你屁事。”
“你!”他隔着幂篱瞪向祁越许久,又似乎觉得不该浪费时间于此,嘴中挤出几字,“张公子让我来接你们。”
“他为何自己不来?”
“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沈知晗隐隐感知到什么,联想起宫中那被施以极刑之人,问道:“他是否刚从皇宫出来?”
白衣人驻步侧头,“你们知道?”
“只是略有听闻,加以猜测。”沈知晗回道。
那人沉默半晌,道:“跟我来吧,他现在居住之处,离这里并不远。”
白衣人引他二人到巷口一处紧闭院宅,此处位置隐蔽,墙砖老旧,显然已多时无人居住。
他将人带至屋前,敲叩两声,得了应答便离去,留下沈、祁面面相觑,不知这门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还是张扬先开了口,涩哑无力之声从屋内传出,“进来吧。”
木门吱呀作响,才踏入屋内,便闻见一股腐烂酸臭气味,似堆放多天的泔水,又似码头上捕捞丢弃的死鱼烂虾,祁越捏紧鼻头,嫌恶看向散发臭味之处。
床榻与屋门中隔了架泛黄堆灰的竹制屏风,隐约能见屏风后堆放的木桶水盆,地面堆满长长的,沾满腥黄浓水与鲜血的纱布,甚至粘黏着断裂数截的蛆虫尸体——他们方才所闻见恶臭便是从这些拆解下的废弃纱布传来。
张扬道:“你们来了。”
沈知晗知道自己猜想应八九不离十,仍问道:“张兄这是遭遇了何事?”
张扬沉默了许久,才道:“你们可会嫌我脏,嫌我臭,嫌我现在模样恶心?”
沈知晗道:“自然不会。”
张扬苦笑两声。
他道:“我如今模样与初姑娘相见多有不便,初公子,你便一人过来吧。”
祁越正求之不得,主动向门口处靠了两步大口呼吸,才不至于被这刺鼻之味薰得难受。
沈知晗跨过屏风,才得见了床榻全貌。
张扬怏怏靠在榻上,被褥只从上半身盖到大腿,露出些许的胸膛上是被利刃划过的新旧伤痕,旧的还未好便添了新伤,一道道红紫色斑驳交错着,结了痂的便如鳞片般在呼吸间随之颤动。
目光移至腿处,沈知晗初时还未看清,待辨认清楚他两只小腿处斑斑点点的红黑是何物时,霎时惊得窒了呼吸,随后压抑着喉间传来反胃之感,缓和许久才平复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残忍的刑罚,却未见过如此恶毒狠辣,不似常人所能做出手段。
那是从脚踝处,一路延伸布满整片小腿的,一个又一个细小孔洞,有的只穿过皮肉,有的却从骨头间横穿而过。光是看着,便能想象到穿骨之时遭遇硬阻是如何被人按压因疼痛颤抖挣扎的身体,用细如尖针的利器生生钻凿而成。
这些数不清的黑色穴洞如同蚁巢相互接通,牢狱阴冷潮湿,伤势得不到处理,腐烂的皮肉化脓溃烂滋生蛆虫。它们在他温暖的身体里产卵筑巢,无数白蛆如毛屑在骨肉间穿进穿出,蛆虫吃完了腐肉,便向着完好的肉进发撕咬——这是无论是亲眼看着,亦或无时无刻感受致命的瘙痒,都是令人无法忍受,恨不能死去的巨大煎熬。
沈知晗心中骇然,惊讶道:“怎会如此?”
张扬只低低垂着头,目光望向自己仍不断冒出脓黄混着血丝的小腿,他几欲张口,又想起惨烈经历,忽地恸哭出声。
他双手捂上脸庞,肩头抖颤。沈知晗想安慰,却也无从下手,只无措地站在一旁,取了巾帕递上。
巾帕被张扬攥在指间,骨节握得发白,喉咙嘶哑哽咽,“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别人穿越,能呼风唤雨,大展抱负,我怀才抱德,却要经此一遭?”
“我什么也没做错……我没有骗人,我没有想害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祁越并不知屏风里场景,只听见啼哭啜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几次要踮脚伸长颈子往里看去,沈知晗也有些着急,追问道:“究竟发了何事?”
张扬淌了满面的泪,顺着下颌一滴滴落到被褥间,好不悲戚:
“我见了皇帝,他与我说,若不能证明我确有足以匹敌的能力,就要将我治罪。”
“可我所学如何能一时展现……于是我告诉了皇帝,自己知道世间密术之事。只是我毫无修为无法施展,于是皇帝便唤了身边守卫的修行之人,令他验证我话中真假。”
“我信誓旦旦教他时间穿越之法,本以为毫无悬念……令我没想到的是,他修为太低,不足以支撑术法施展,竟当场……当场……”
张扬身体哆嗦得说不出话,沈知晗替他接道:“当场暴毙,尸身碎裂?”
张扬哭喘几声,不停点着头,隔了许久,才又道:“皇帝震怒,认为我在戏弄他,唤来侍卫要惩治我。我坚持自己说的是真的,只是那人修为太低,才被术法反噬,若唤来术法最高之人,定不会是这样结果。”
“皇帝虽然也抱着怀疑,可实在耐不住包含长生之法在内的禁术诱惑,质问我是不是修为足够高之人施展便不会失败,我当时慌乱至极,虽不知道要修为多高之人才能掌握,却也没有第二条路,只一味应是,于是皇帝……为我找来了喻飞章。”
“我为活命,再三作保定能成功,于是皇帝也好奇前来查看,”张扬声音越发小了,沈知晗上前一步,正要问他是否还好,猛地听见一声尖利的叫喊,几要穿破鼓膜,“我也不知道他会失败啊,他修为这么高,为什么还会失败,为什么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呢?”
张扬崩溃地哭着,喘着,他将头埋进身上褥子间,巾帕早松了力,掉落在满是脓水的地面,“为什么……他要这样死去,甚至不能为我证明一句,我说的是真话呢?”
“他身体碎裂成无数肉块,飞溅在殿中每一处,连皇帝身上都沾满了血污……他的手指掉在皇帝面前,我抬头去看,只见到帝王那双冷到极致的双眼,那一刻,我知道什么都结束了。”
“无论我再如何挣扎辩解,也逃不过帝王下的死令。他让侍卫压着我杖责数百,每一下都打在不致命却令我痛苦万分之处。正当我以为总算熬过去时,皇帝却唤来了司寇,我听不清二人在交谈什么,只知道众人望向我的目光,从嘲笑变为了怜悯,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他想出的第一件事,是将我手脚捆在龙辇上拖行走完整个行宫,一轮下来,我已是血肉模糊,后背甚至只剩白骨与翻飞皮肉,随后被送入了牢狱最深之处,也是在那里……遭受了最惨烈的代价。”
张扬闭上双目,似乎忆起在狱中经历种种,又不住哭喘起来,甚至扶着床柱咳嗽,喉中激出数股鲜血。
他道:“我本不想与人说,可……你与初姑娘,是我来到此处最先认识的两位朋友,我真的好难受,真的……想要与人诉说……”
沈知晗本以为他还在为牢狱中受的苦难悲痛,忙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
张扬摇着头,嗓音涩苦,打断他,“过不去……永远,都过不去的……”他眼眶发红发肿,对沈知晗道:“初公子,你过来些。”
沈知晗疑惑上前,见他咬牙闭目,手臂发力,下定决心一般,猛然掀开被褥。
张扬褥下未着一物,还不等沈知晗应着满目伤痕惊怵,便见到了令他深深印刻脑中许多年,绝无法再忘怀的场景——
张扬双腿间,本应存在物什之处,如今空空如也,一片光洁,只余下被生硬切割的褐色结痂,动作间仍有细小血痕,从会阴处不断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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