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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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晗惊得说不出话,只直愣愣望着那处,似乎终于明白张扬为何反应如此之大,为何如此难受痛苦,眼中只剩绝望。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将他那物什去了更加侮辱人。更何况如今他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男人,这是比催折他身体千倍万倍还苦痛的,世上最残忍的刑罚。
张扬又侧过身子,苦笑一声,露出后腰处除了鞭痕棍痕外,最显眼的鲜红奴隶烙印。
——那是用烙铁在火中炙烤,再刻印在奴隶身上,永不磨灭,伴随一生的丑陋印记。
是他连人也不配当,牲畜也不如的最好证明。
也似乎在这一刻,沈知晗明明白白意识到,为何张扬与林鸢鸢夫妻之名相处多年,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为何他耗费精力,联合南华宗魔域设下如此庞大阵法等待近千年,不顾一切的想要回家。
原来在八百年前,他竟遭遇了这般残忍与毫无人性的凌虐酷刑,将他从一个骄傲的人,变为一个彻彻底底失去尊严,再不能抬起头的阉人。
张扬眉眼垂着,也许是哭累了,哭乏了,有气无力讲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我就要遭到这样的对待呢?”
沈知晗也是第一次经历这般情境,不知如何安慰,屏风外祁越只听得了前半段,看不见内里景象,只问道:“怎么了?”
沈知晗回道:“没事。”
张扬断断续续地抽噎着,“我本来,是想混出名堂后,能与初姑娘……可现在,我甚至,甚至不敢再靠近她……更谈何与她能有结果了。”
祁越心道:“我恨你还来不及,你就算哪里都好着,我也没兴趣与你发展其他关系。”嘴上干咳两声,催促沈知晗继续问他后来之事。
沈知晗意会,接着问道:“那你如今出宫,是因为皇帝放过你了吗?”
张扬道:“怎么可能呢……我害皇帝失去了当世修为第三的喻飞章,他甚至得想方设法瞒下这个消息,也正因如此,才不想让我这么轻易死去。”
“我在这一月内,遭受过所有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酷刑,他们砍下我的自尊,让蚁虫爬噬;我的手指被打断再接上,我的身体被当做虫窝;他们逼我吃下浑身发痒的药却捆住我双手不让抓挠,甚至令我时时刻刻,都感受到放大数倍的痛快与濒临窒息的绝望。”
“我无数次想死在那里,他们却连死亡的选择权,也没有交给我。”
“最后,也许是看我连挣扎也没力气,或是看我身上的虫窝生呕,那日皇帝来牢中看了我一眼,我便被宣判了第二日炮烙处死。”
沈知晗疑道:“那你如今……”
张扬示意他先别插话,继续讲出自己接下来遭遇之事。
“这是何等惨烈,令人闻之生惧的刑罚,可我看着在双腿间的空荡,身体各处不断进出的白蛆,心中想的却是——我终于,能得到解脱了。”
“正当我满心欢喜迎接明日的死亡,当夜,却来了一个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他先是问我——你先前同皇帝所说,那些超乎流派的恐怖术法,究竟是真是假。我无法说话,只能望着他点头。随后他又问我:你恨这里吗?”
“恨?我怎会不恨,他们剥夺了我的一切,将我变成这般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甚至连死,也让我经受着最耻辱痛苦的方式。可是恨又能怎样呢?我不愿再答,只闭上眼睛,不去看面前这造成我如今模样的罪魁祸首之子——当朝太子。”
沈知晗也讶道:“太子?”
“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来看我这样一个废人,以为只是想找乐子或当作消遣笑话,”张扬道:“直到他走到我面前,讲出令我不可置信的话语。”
“他说,他并不是太子,而是在太子小时便夺舍他身体的上古遗留之兽——相柳。”
沈知晗眉尾一紧,瞳孔微缩,随后平复呼吸,极力压制着自己外露的情绪。
相柳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从祁越的第一次秘境试炼接受传承,再到一点点侵蚀他本性,让他变得狂躁易怒,凶残暴虐,这一切一切,都与相柳脱不了干系。
相柳在八百年前便出现过,他在张扬的故事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又为何……偏偏选中了祁越。
屏风外的祁越也安静下来,沈知晗耐下心,装作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相柳?”
张扬:“是,但是……这是我为主角设置的前中阶段敌人,他本应当附身在祁越修行途中遇到的一位红颜知己身上,直到最后决战才被发现……我也不清楚他为何此时会出现。”
沈知晗追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愿意助我逃离此处,问我还想不想离开,”张扬咬牙,“我自然是愿意的,虽然已经这副模样,可只要我能活着,想出回家的办法……我便不用,不用再如此屈辱……”
果然。
这便是张扬从初相见时心怀志向自命不凡的少年郎,到八百年后执着于返回故土的原因。
少年气节被摧磨殆尽,徒留一具病体残躯,换做是谁,也无法忍受自己成了这般模样。
可这期间仍有事情不甚明了,比如相柳要相助于他所求为何,他们如何令南华宗宗主与现任魔尊同意阵法开启,相柳又是为何将目标转向祁越,于是他继续问道:“他救你出去,需要你用什么条件换取?”
“他救我逃出皇宫后,我问他要不要与我一起离开这书中世界,他拒绝了,”张扬道:“相柳因千万年前的上古之战伤了根基,无法继续修炼,甚至没有自己的身体,只能吞噬人的神识以取代他,于是这些年来,他便一直寻着适合的身体。”
“可天赋越高,修为越强之人便越发不受他影响,他只能寻些修为低浅之人短暂活过几百年,亦或富贵之人享受几十年,逐渐的,在思想被人间影响后,他便想要成为权势最大,能掌控一切之人。”
“历任魔尊皆是修为高强,一步步屠戮出血路,而人间帝王有天相庇佑,他无法干预,就连这个太子,最终肯定也无法成为帝王。”
“所以,我为他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交换条件,”张扬呼出一口气,眼中的红褪去些许,“我来一步步夺取主角气运,再令他寄生于书中主角,直到主角成为当世最强,再取而代之。到那时,世上便不会再有相柳,只有永远统治着这片大陆,世界为他而生,永不消亡的主角。”
沈知晗问道:“那祁越到了最后,还是祁越吗?”
张扬反问:“这重要吗?”
“他是你的主角,为什么会不重要。”沈知晗有些气愤,道:“你记得吗,你说他是你心目中最完美强大的人,你希望他潇洒,希望他自负又轻狂,即使被执念困在一方锢地,也无时无刻秉持心中信念。你要他成长,要他学会放下,可你如今,却要亲手毁去他。”
张扬也有些沉默,许久,才道:“可那时的我,也有这样的抱负。”
“可按你所言,他此时甚至还未出生。你创造了他,为他铺设了一条预设好的道路,又在他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他的结局……因为他只是个人物,便该被这样对待么?”
张扬道:“我爱我笔下人物,可在一切都要源于我还有余地去爱他,我连自身也难保,又怎么去想一个虚构之人?”他苦涩道:“说实话,在宫中遭受折磨的这么多天里,我甚至会想,若没有他就好了,若没有这本书,我便不会经此对待。为什么他是我创造的人,却一路顺风顺水,连最大的苦难也只是失去亲如父母的最敬爱之人?”
“我嫉妒他了,我嫉妒我亲手创造出的最爱的角色,或者说是在不知觉间变为了恨……他本应该是承载我所有幻想与希望的主角,可现在的我,却恨他轻易能得到一切。”
“我为他安排了以我女神为原型,受青梅竹马抛弃化作厉鬼的闺中少女,世家宗门不顾一切随他远走历练的大小姐,澄臾林中最美最强的一只万年修为孔雀救他于危难,我把能想到的最好的待遇都给了他,可如今,却轮到我嫉恨起他来。”
沈知晗看着他,“所以你才要将他们一一拿走吗?”
“这些本来就该是我的,若没有我,他甚至不会诞生,”张扬攥上被褥的手指发抖,声音嘶哑哽咽,“他天生带着气运,失去这些一样可以顺遂成长,可我不行,我已经这样了,若不去找他的机缘奇遇,怕是我这双腿也不能保得住……”
祁越再也忍耐不住,甚至因气急将屏风踹倒在地,随着重重砸响声起,沈知晗与张扬一并望去,张扬慌乱中抽着被褥,遮挡了自己缺失物件的下半身。
“初姑娘……”
“你拿走机缘奇遇也就罢了,要姑娘就自己去追,别什么都赖在他身上,”祁越散两步上前,在床侧俯视着他,眼中凶光毕露,咬牙切齿骂道:“他说不定根本不稀罕这些破东西,别将你自己喜爱的求而不得的强灌于他。”
“是相柳与你说的,对吗?”沈知晗问道:“我们认识虽只短短几天,可你光明磊落,有四方之志,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绝非这样的人。”
张扬低低垂着头颅,佝偻的肩背止不住颤抖。
沈知晗见此事追问无果,又转而问道:“你既说是相柳救你出来,又与你商讨,那他人呢?此刻又在何处?”
“你们愿意帮我,愿意与我一道么?”张扬问。
“与你,和相柳一起?”
“是,我带你们离开书中世界,带你们一起回到我的家乡去。”
祁越气得手心直抖,还是沈知晗不断暗示阻拦,才勉强忍下不快,哽声问道:“你先说,那相柳现在人在何处。”
张扬一愣,道:“我以为你们来此,早已见过他了。”他看向屋外,仰头唤道:“阿央,你一起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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