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之囚
码这篇其实就只为了文中的一句话:交代魅影那个“颜色仿佛伤口中淌出鲜血”的红宝石戒指的来历(是的我坚持认为拉面那狂暴激情又赤诚痴心的魅影演绎方式跟血色红宝石配一块实在是天衣无缝)。真可谓为了这碟醋包了足够塞满一冰箱的饺子……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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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要看他的脸。埃德蒙说可怕又恶心极了,但是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别对恶心的东西好奇,加斯顿,你会做噩梦的。我们去看马戏表演吧。”
埃里克跪坐着,低垂头颅,双手握拳,以免自己咬牙切齿,摇撼栏杆……甚至干出些更坐实了“野兽”身份的举动。老实说,在连伸个懒腰都困难的地方被关得太久,脑子里难免会有些类似的疯狂念头。太阳落山后状况会好很多,因为那时游客们大部分的注意力都会转向远处霓虹闪耀的舞台,他有办法专注于内心的思绪;但此刻,四周充斥的只有突破眼皮的明亮阳光,寒冷而无情。
以及更有穿透力,几乎要刺穿耳膜以致无法忽略的锐利嗓音。
“不!!!我就是要看!!!”
牢笼之外的孩子尖叫起来,压根不理会母亲的央求。
“宝贝,别……”
“胡说八道,我可是花了三法郎的门票钱,而且你只会把他宠成娘娘腔。”一个粗鲁的嗓音插入母子俩的纠缠不休中。“嘿,丑八怪,把头发撩起来!”
皮靴踹动铁质笼身,锈蚀的碎片随着哐啷作响摇晃掉落。手杖尖端戳上笼中囚徒的大腿,但埃里克还是连动都没动。他今天的情绪异常暴躁烦闷,连花上几秒钟拨开头发敷衍了事都反感透顶。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埃里克在皇帝的监狱里见过太多曾经不可一世的犯人,最开始时往往都充满愤怒,恨不得寻找一切机会控诉自己坚信的所谓冤屈。接着,囚徒们渐渐转向阴郁甚至漠然,像是心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余麻木的躯壳。但若是其中有人出现异样的狂躁……接下来的崩溃与失控就几乎无法避免。死神往往随之降临在这些人头上,但更为残酷地,在夺走生命前,还要先夺走他们身为人的理智与尊严。
埃里克无法容忍自己崩溃失控,变成一只名副其实的怪兽--就像挂在他笼子上的标牌那样。他绝不允许。更不能容忍自己满身肮脏恶臭,在爬满苍蝇的笼子里咽气。就算真的要死,也必须是清洁干净,穿着整齐,躺在事先选好的棺材中安息。
他试着将注意力转移到舌尖,用小小的触角描绘嘴里某个富有线条感的圆润形状。那是一颗指甲大小的红宝石,颜色像是从刚割开的伤口中淌出的鲜血,是打造波斯皇帝梦寐以求的镜宫之人理所应得的奖赏。
但皇帝随后就决定杀了他,以免迷宫的秘密外泄。若不是他对宫廷内外所有机关暗道烂熟于心,现在早该成了黄沙中的枯骨。
人世间难免会有些比被当成牲畜展览更悲惨的可能……他冷冷地回想着,让触觉滑过一个个坚硬的刻面。
这是埃里克能保留下来的,关于那段日子的唯一纪念。其余所有东西都在遭受吉普赛人袭击时被一抢而光,包括脚上的靴子。然后,镜宫的创造者就被扔进铁笼,成为没有名字,衣不蔽体的丑陋野兽。
他把宝石藏在嘴里,如同用灰烬的伪装盖住一丝火苗。
舔舐凝固的火焰或许可以抑制真正的火焰……一种想要屠戮眼前所有的冲动。那颗冷酷的火种已经在内心扎根,正抓紧一切机会壮大自己,对于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你当然还是会想要住在有着宽大窗户,光线能随着自然变换的温暖小屋,不是吗?他这样安抚自己。可以的话,他实在不想放弃梦想,但每次在想象中实施谋杀都会把那间小屋推得愈来愈远,益发模糊。
他阖起双眼,缓缓地吸气,呼气,试图假装摇撼,戳刺与叫骂全都不存在。
撕裂空气的锐响,伴随着沸油泼溅般的疼痛。身体本能地猛然挺直,剧烈吸气,宝石滚落到嗓子眼,差点堵住喉咙。埃里克呛咳良久,好容易把自己从窒息的危险中拯救出来。
“老子给吉普赛人钱不是为了换来这么个哭丧着脸要死不活的货。”马戏班主阴森的声音从背后扑上他的脊骨。“要么趁早去死,别浪费粮食。要么,就识相点,蠢驴。”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鞭子再次呼啸而来,背上有种湿湿的液体跟冷汗混在一起,缓缓淌过被鞭笞的伤口。撕裂与灼烧一波一波地汹涌澎湃,侵袭,吞噬。
随着痛一同袭来的,是笑。围观的人们显然都很满意这额外附赠的戏码。拍着手,捂着嘴,仰面朝天;饶有趣味,假作矜持,肆无忌惮地大笑。
埃里克从不在乎冷漠与厌弃。这些东西从襁褓中便跟随至今,早就习以为常。凡人的阴谋诡计往往被他一眼看穿,不足为惧。至于强横暴力,要么战而胜之,要么力竭而亡,无论哪种结局都算得上公平。
他绝对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竟然沦为尘埃之中,一个如蛆虫般扭曲卑微的可悲笑柄。令人发噱的,不是他超凡绝伦的智慧或奇想,而是值得诅咒的可恨面容。唯有这与生俱来的缺陷无论如何殚精竭虑都不能改变,不管怎样奋力抗争都无法战胜。一切不幸的根源,并非来自他犯下的罪孽,而仅仅只是因为这张上天赐予的浅薄皮囊。
多么讽刺的命运,多么可恨的人间。
火山迸裂爆发,熔岩在他脑中弥漫奔流。小屋的轮廓,终于消失在蒸汽与水雾之中。
埃里克抬起脸,将遮蔽面庞的头发一把捋向脑后。径直面对期待已久的人群,对一张张欢快的脸报以冷笑。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好一阵子之后,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云霄。他的父亲震惊得连连打嗝,而女士们则干脆利落地晕倒当场。
他的世界很快重归舒适的寂静。带着伤口的猛虎收起爪牙,厌倦地趴回囚牢。
喧闹由远及近,一整群轻佻的年轻女声。
“半面魔影--畸形怪兽。观众今夜的噩梦来源~”有人逐字逐句念出悬挂在他囚笼之旁的宣传单。咭咭咯咯的打闹与说笑,还有交头接耳的私语。不过,她们至少不像那些更为无礼的人们,非要刺激他来取乐不可。
周遭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畸人秀的其他成员显出明显的兴奋。妙龄少女无疑最能激发男人潜藏的本性,但埃里克连头都没有抬。为了维持神智清明,他一直在脑海中持续演奏即兴创作的乐谱,牢牢记住那些疯狂的音符已经占据他全部的精力。
轻盈欢快的脚步声中有一个节拍明显地放缓,越来越慢。从身后绕过囚笼,停止在他面前。
“先生……您,您刚才哼的曲子,我从没有听过。非常美,几乎令人落泪。”
埃里克闭紧双唇。自己又在无意间唱出了声吗?这难以察觉的恶习曾为他招来多少祸患。那些像是被塞壬的歌声引诱而来,又仿佛见到了美杜莎的面孔般惨然失色的人群。幼稚的公主,跋扈的贵族,愚忠的庸仆,粗俗的市民……他已经无意再去应付任何人,他只想要安静。
地板发出嗒然轻响,有只手在他身前放下一个小纸盒。
“被我吃了一半……希望您别介意。”之前说话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有些抱歉。
埃里克抬起眼。
笼前有个细长的身影。黑靴,深蓝毛呢外衣的褶皱下摆如郁金香花朵般散开,印着漩涡纹样的雪白罩裙像是瀑布倾泻在暮色笼罩的山崖。高高的衣领紧紧包裹着脖颈,装饰蓝色缎带的漆黑发辫环绕头顶再用发夹牢牢固定,形成一圈骄傲的冠冕。
体型瘦高,背脊笔挺。停驻在他囚牢之前的人必定是位优秀的舞者,那特殊的仪态实在太过明显。眼神凛冽如寒冰,举止在庄严中带着一丝戏剧感,好似舞台上毋庸置疑的王后。
蓝冰一般的视线先是被金色的瞳孔吸引,接着才转向余下五官。一旦看清楚那张仰起的脸,蓝衣女郎仓皇后退两步,手掌不自觉地抚上脖子。
埃里克垂下眼。
他能听到惊惧的抽气,每个人都一样,每个人。这百无聊赖的世界。
但这一位竟终于没有落荒而逃。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她小声地询问,言语中掩饰不住深深的怜悯。“药物?食物?水?”
笼中的困兽轻轻摇了摇头。
“丽兹~丽兹?”远处传来呼唤声。
蓝衣女郎对同伴挥了挥手,闪电般瞥了一眼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逐那群宛若天鹅的优雅舞者,没人有兴趣往这里看。瘦削的手快速在头发上一掠,埃里克身前的铁质地板上紧接着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叮”。
下一秒,她便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一个普普通通的马戏团班主上了吊的惨剧并未引发太多波澜,毕竟这些下九流人士就算没牵扯进什么恩怨情仇,也多半在赌桌上负债累累。比豆腐块还小的新闻,只配登载在报纸娱乐版的夹缝--仅此而已。剩余成员在兵荒马乱中星散,人人自顾不暇,谁也不会关心某只野兽遁入了哪片阴影之中。
七百多张参选的设计图中,评审们一眼看中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建筑师的作品。数年后,有座恢宏壮丽又优美庄严的巴洛克式建筑在第九区拔地而起。巴黎歌剧院,建筑在神秘地底湖泊之上的古典杰作,富丽堂皇,野心勃勃,石质阶梯如迷宫般错综复杂,而无论多么现代的照明方式,也无法驱散阴影中那股永恒的寒意。自然而然,见证过无尽幽冥的人们开始流传起与幽灵有关的故事,尽管这传闻经过精心控制,只有极少,极少的人确实知情。据说剧院的真正统治者,那鬼魅般的影子秉性傲慢而残酷,偶然得见的人只记得夜色一样深沉的黑暗中,有一点像是地狱烈焰般耀眼的赤红光芒。
巴黎歌剧院新任芭蕾主管丽兹.吉里刚刚从欢迎会上退场,踏进属于她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房间里有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在一丝不苟,纤尘不染的家具之间,神秘地出现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英国糖。她少女时代才会吃的零食,端端正正摆放在房间正中的桌子上。
梅格现在才刚刚七岁,不太可能自己跑去买了糖果来送给母亲。而除了她的小女儿,又有谁会送一个中年寡居的妇人这种东西呢?
她拿起糖果。有封火漆封口的信笺压在纸盒下,写明“给我的芭蕾主管。”封印是怪吓人的血红色骷髅头,署名很陌生:“O.G”--Opera Ghost。
剧院经理拉斐尔先生确实在私下严肃地提到过这位幽灵,叮嘱她务必要保持敬意。但一位拿英国糖当见面礼的鬼魂……
她摇了摇头,拆开信封。从端整折好的空白信纸间有件小小的东西滑落下来,掉在桌面上。
一支扭弯了的铁制发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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