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七年，世界还没有毁灭，但也差不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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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三七年，世界还没有毁灭，但也差不太多。

李在来时的路上偶遇一家熟悉的小超市，顺便买了一听啤酒，拎在手上。

十五年前的店主是个当地华人，来晚了的一代移民，脸上常有一惊一乍的热情和困窘。现在换成她的儿子，一个笑容和眼神与当地人无甚差距的小太阳。

店里没什么客人，十分冷清。结账时，年轻的店家几乎是粗鲁地推开书，向李寒暄：

“早上好，您是游客吗？”

李温温和和说是，说从北欧来，这次来拜访一位非见不可的友人。

“哇，那这个时候是不是下雪了？”

“可能。”

“只要一听吗？买多更便宜噢。”年轻人开了个玩笑，“我的数学不是瑞典人教的。”

李如他所愿地笑起来。

早晨的风逆拂他的发根，吹在没来得及刮的胡茬上，像猫舌刮过般刺痒，使他感到奇怪的温馨。沉睡的云翳和启动的车辆在天空的上下两端穿行，他既不在云端也不在地上。他盘腿坐下，拨开易拉罐，耳边只有风和不远处鸟雀拍打翅膀，而来自人间的声音都失真。

啤酒喝到一半，他想起年轻店家手头那本大部头。三版五印，或者是四印，他记不太清，他忘了买这一批。书封上作者的姓名被浮夸地烫成暗金，朦胧形状在视线一角里腾空，如灰尘在光中漂浮旋转。这束金色的灰尘，已经被他贴身保存许多许多年，因为太亲近，没有料到在这陌生的地方撞见它，像在会议现场看见星云，虚幻、美丽和荒诞。

李仿佛听到灯芯被火焰燎灼，爆裂出一朵噼啪声。他的心在痛苦里夭折，但身躯毫无迟疑地吸入尘嚣的尾气。

沾了酒泡的唇面艰难地分开，在无人的风里念最后一遍那个名字。

他坠入天空。

十二分钟后，清洁机器人在前行的路线中识别到半罐啤酒，将他唯一的遗物带走。同一时间，州立图书馆顶层的三间灯亮起。再过五分钟，通宵工作的民工从健身房出来，扎好领带抵达办公室，金钱和从无数个办公室流进又流出。一万公里之外，圆桌下的议员开始念起关于能源和腐败的报告，对面的鞋子蠢蠢欲动，上首领袖惦念着昨天的金发女律师。在李死后，世界照常运转，他从齿轮的河流里跃起，而河流里还有数不尽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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