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不过是几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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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雪从睡梦中醒来，晨光穿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投入内室，房间内书架横七竖八的斜立着，它们穿越层层障碍，终于有一束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揉了揉眼，从书堆中坐起。初春的室内还有些寒冷，在地面与散落的硬质书依偎一夜的感觉令他着实有些疲惫。这让他不由得再次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大衣有些破旧，看起来上了年头。似乎被灰尘呛到，费雪先是轻咳了几声，而后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咳嗽起来也是越来越猛烈，地板上的灰尘被那震动震得跳起，在空气中胡乱飞舞。在一声类似干呕的响动中，空气中的微波才渐渐平息。

费雪从一旁的布袋中掏出几枚铜币，揣在兜里，走出大门。

街道上非常安静，仿佛这个城市还没有睡醒，但大家都知道，这平静只是前奏曲。悠远的号角声响起，接着从城市四周陆续传来它的回音。费雪放在兜里的右手摩擦着铜币，凹凸不平的表面带来坚硬的质感，他闭着眼睛也会记得铜币正面所浇筑的是代表着红叶城掌权贵族的红枫。

“以红枫为代表的贵族回来了。”

“他们完成了皇帝陛下交予的任务，重创反抗军。”

军号声带回了帝国的一次胜利，带回了贵族城主的军功，却带不回逝去战士的生命与帝国那些感到厌倦的普通民众的心。如果我们的贵族不都是些无药可救的垃圾，如果帝国没有疯狂的扩张，也许反抗军会少一些，帝国也还有被拥护的可能吧，费雪捏着铜币想。

当然这不是他现在需要花费时间思考的东西，帝国兴盛消亡都与他无关，他需要确保的是自己能活到明天，并且活着度过每一天。

就像老师在遗书中叮嘱他的那样。

不过还有一点是我必须要做的，费雪想，我不能平白浪费我的时间与生命。

除了一天的干粮，费雪从外面又买回了一瓶墨水，这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一天的干粮两枚铜币就能解决，而那一瓶墨水的价钱，则足足花了他二十枚铜币。

屋子里依旧布满灰尘，充满陈腐的气味。费雪是两天前回到的这里，墙角的钢琴外观更加破败，但意外的是还能使用，调完音准后饱满的声音，使他依稀回想起当年与老师共同创作的日子。也许老师在离去前一直不曾放弃过这里。

监狱生活葬送了他五年的青春，使他失去了学业与相依为命的老师，原本年轻的、生命力旺盛的身体也变得残破，唯独他的思想，在经历这些后依旧活跃如初，那些不堪无法大败我们的作曲家，反而使他的精神世界更加丰富，意志更加坚定——对象为何的意志？我们暂时不清楚。

其实学业也不算什么了，费雪叼着面包，坐在钢琴前，他的半身都附在琴键上，那些所谓的贵族每一次呼吸都透着血腥味，每一次说话都伴随着肮脏与丑恶，唯有用乐符与琴键才能述说他的不满，发泄他的愤怒，并追忆他与老师共同度过的岁月。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的青年作曲家过起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市集与他的老房子。依旧裹着那件大衣，不过衣兜里不光只有买食物的铜币，还有了他新的作品。很快那些曲谱在城中地下流传开来，人们为此流泪、为此叹息、亦为此振奋。而当大家询问起作者姓名时，所得到的答案令人们捧腹大笑。那位神秘的作曲家落款为“红”，正是这座帝国前哨，红叶城贵族城主的封号。真是嘲讽意味甚浓。

不过仅仅创作这些可不能让费雪吃得起饭，好好活着。对于帝国的厌恶不会妨碍他学会处事圆滑，毕竟这是生存的必需品。他与管理这条街道的监察哨所关系不错，虽然对方清楚他曾入狱服刑，不过毕竟这个时代能进去的理由太多了，只要礼品与吹捧到位他们便毫不在意，况且他们也挺喜欢这个有些才华还听话的小子。

“红”的名气越来越大，也许只有城主本人未曾听说，因为没有人有告诉他的胆量。曾有监察哨所的人询问过费雪，都是搞艺术的，认不认识这个家伙。费雪摇头。

那人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会不会你就是这个用城主封号落款的人啊？”

费雪赶忙吓得脸色发白，直摆手，“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之前怎么进去的您还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我与我的朋友是绝不可能做任何有损帝国威仪的事，更别说是拿我们吃饭的家伙。”

那人哈哈大笑，边笑边骂他真是个胆小鬼，不过问句话边吓成这样。

费雪也陪着笑，心理的讽刺不比谁少。这笑当然是真心的，当初不过是有人嫉妒他的才华，扣字咀嚼，举报他的作品有反抗帝国的元素，手稿中的几道废弃的线条是支持反抗军的证明。可那不过是几个音符！费雪感到不可置信，最初他完全不能接受仅仅是为此便遭受牢狱之灾，不过在狱中所见所感却让他拥有了一些劫后余生的情形——如果是因为“支持反抗军”的罪名进来，他能活着出去，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而今他的的确确创作出表达自己的悲伤、对于帝国的失望的作品，行动队却无法确认他是谁，这难道不好笑吗？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费雪顶着大衣一路小跑回到了老房子门口，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前旧败的路灯，它们逐渐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街道，远行的人能看见家门。费雪低头推开了大门，或许，那些无法升入天堂的灵魂也不会在世间迷失，顺着灯火，找到回家的路。

敲门声响起，费雪晃了晃头想保持清醒，他拿起怀表一看，发现自己果然睡过了头，也许是昨夜情绪起伏过大导致。

他不知道来找他的会是谁，整理好衣装后，他推开了门。

昨夜的小雨使空气格外清新，一位面容姣好的女性就站在那里，火红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身材修长，穿着款式新颖的女士风衣。费雪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在剧院。

而后他看到那把精致的红伞下嘴唇一开一合，说出令他浑身震颤、无法拒绝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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