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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怏怏不乐地回返,心中毫无除去对手之后的快活满足。在骊龙现身的短短瞬间,他寂寞而漫长的一生中似乎头一回有了色彩。墨色龙鳞,金色眼眸,出入云端时矫健的身姿,比他在世间见过的任何一处风景都要好看。
他蒙昧的心中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丝灵光,但尚不知为何故,更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
尾巴尖上的伤并不算什么,他蜷起身,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口,想着那条小黑龙,无精打采地打起了盹。
半梦半醒之时,他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睁眼一看,见是天帝,他疑惑地望着对方,不知道这位邻居为什么无缘无故前来造访。
天帝仍以灵识与他交谈,说东海骊龙太子夭折,葬身东海之滨,尸骨无存。他得知小黑龙死了,心中难过,低下头,喉中呜呜了两声。
天帝随后又道,骊龙是万龙之首,应天时而生,须在天地人三界中一一历练,遍尝生死劫难,方能成大器,掌管天下水族,经亿万年而不朽。如今骊龙将入轮回,托生凡间,恐遭鬼神嫉恨,因而属意他一同入世,以偿还骊龙血债为名,护他二十年周全。
他听得一知半解,只从天帝话中明白了一桩事情:小骊龙并没有真正地死去,自己还能够再见到对方。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愿意接受天帝的调遣。
天帝施法,从他额间一点一点地抽出灵识,缕缕银丝汇入天帝指尖。他看着对方,慢慢地闭上眼睛,陷入无尽黑暗当中。
盖聂睁开双眼,那些混沌不清的过往历历在目,如明镜一般。他如今已非懵懂无知的白龙,略一思量便即明白。骊龙昔年丧身,乃是天意假手于他;后以残魄托生为卫庄,也是历劫,现下在人间的劫数已满,当是去地府了。
他方才悲恸已极,此刻心中燃起无限希望。本以为天人永诀,而今看来,不过是又一场暂时的别离。小庄虽已离开人世,可是骊龙,那条与他纠葛两世的小黑龙,始终活着。
他们,一定会再遇见。
可是要如何去地府?从前在云梦山学艺时,师父也很少提及过。盖聂思忖,地府是人死之后去的地方,小庄先行一步,那么自己现下赶赴过去,多半还来得及。
“小庄,你等我一等,我这就来找你。”盖聂心中默念,右手聚起内劲,便要往自己天灵盖上拍去。
天上忽有一人高声叫道,“聂儿,不可!”
盖聂抬起头,循声望去,见一人驾鹤而来,正是他的师父鬼谷子,天界的玄微星君。
“师父!”盖聂虽已知鬼谷子的真实身份,然而师徒相处多年,情深意重,自己虽有些心伤他的隐瞒,然而紧要关头还是相信他,也因此在沿途留下线索,请他前来襄助。
白鹤载着鬼谷子来到盖聂身边,鬼谷子上前察看了小徒儿的遗体,一声喟叹,“小庄,可怜的孩子!”
“师父,小庄他……还有救么?”
鬼谷子对大徒儿说道,“你若还在,小庄就仍有指望;若是你也寻了短见,那就难了。”
盖聂道,“师父,我已全都想起来了。”他轻轻放下师弟的遗体,站起身,将白龙阴差阳错误伤骊龙,天帝又委他下界助其渡劫之事一一道来。
鬼谷子抚须道,“原来如此,这就对了。难怪陛下只让我好生护着你们,化消小庄对你的怨愤,至于你要如何还债,说得却甚是含糊。”
“师父,你说我不能自尽,那要怎样才能去地府?”
“你现下是肉身凡胎,一旦自尽,法力全失,到了地府也是无能为力,非但救不了小庄,反而可能被转轮王盯上,再入轮回。”鬼谷子道,“而今之计,你须得重回白龙的身体中,那样方能在三界自由出入。”
“可是,我不会变化,也不会人言。”
“那是因为你当年灵识未启,如今自然不同了。只是天帝并未下旨让白龙归位,你自行回返,便是逆天之举。”
盖聂决然道,“我本来就不是天帝的子民,更不受他的管束。只要能救出小庄,什么事我都会做。我……我怕他一个人在那里受苦。”冥界是众生无不谈之色变的地方,暗无天日,苦难重重,小庄孤身一人,一旦遇劫,那可怎么办才好?想到这里,盖聂恨不得立刻闯过去,为他挡下钢刀铁剑,业火焚身。
“去地府救人也不是旦夕之功,聂儿,咱们须好好谋划一番。”
“师父,你……你会帮我?”盖聂有些意外,他的师父既然是玄微星君,又怎能悖逆天帝旨意,私自妄为?他已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想不到师父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这可得冒多大干系?“徒儿不敢将师父牵连进来。”
鬼谷子打趣道,“怎么,就准你心疼师弟,不准我心疼小徒儿?”他敛起笑意,肃容道,“我受封天界神职,天帝陛下的御旨,不能不奉;你和小庄,与我有一世师徒的缘分,这也是天意,我又岂能坐视不管?”
盖聂不由动容,道,“师父,今生能得您这位名师点拨教诲,是徒儿莫大的福缘。”
“咱们先回龙宫,从长计议。龙王职位所在,不能擅离,正在宫里团团转呢。”
“他知道小庄三世劫难之事么?”
鬼谷子摇头,“他是直肠子,若是知道,哪里还瞒得住,早就全都抖落给我们了。骊龙历劫之事,乃是天大的机密,天帝陛下只告诉了你一个,连我尚且不知。”
盖聂想了想,“那小庄……怎么办?”
鬼谷子一愣,旋即明白他指的是小庄尸体如何处置,便答道,“肉身仅是皮囊,不必多虑。只要魂魄不散,骊龙便能重生。”
盖聂甚是不舍,道,“虽是躯壳,也是小庄的一部分,该入土为安。我想带他回云梦山,葬在他最喜欢的那片湖边。”
鬼谷子叹道,“也好。”
师徒二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半空中有人抛下一只口袋,怒叱,“今天就用你的血,祭我家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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