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第六章[/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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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很长一段光阴都是在无声无息中流逝的,昼夜阒静更替,时光随之潺潺
-----正文-----
第六章
生命中很长一段光阴都是在无声无息中流逝的,昼夜阒静更替,时光随之潺潺淌远,甚至还来不及反应,白驹就飞驰过韶华的罅隙。
又是与往常枯燥相似的一天。流川下班回家,打开门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
“别换鞋了,请我出去吃饭。”流川母亲站了起来,窗外涌入的夕阳覆拥着她。
“嗯。”流川往后退了一步,“心情差?”
“接了个幼童虐待致死案,心里不舒服。”流川母亲拎起公文包走出家门,“人类文明发展至今,很多人却还活在野蛮社会。”
傍晚下班高峰期,人来车往导致交通瘫痪了一阵子,他们被堵在了半路。
流川母亲跟同事讲完电话,看了眼窗玻璃外拥挤的大街,汽车焦躁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爸今天很忙?”流川敲着方向盘,调到电台听歌。
“有场手术。”流川母亲回答,“所以才来找你。”
“想好去哪吃饭没。”
“临海餐厅,有点远,但是环境不错,一会我给你指路,有异议么?”
“听你的。”流川拿过手机,给仙道发了条信息。
“你跟网络上认识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没断?”
“为什么要断?”流川看了母亲一眼。
“性取向的成因很复杂,从专业角度理解,不可能轻易改变。这方面我看得很开,能好好生活就行。”流川母亲看向儿子,“然而虚拟和现实,作为成年人应当理智区分。水中的月亮固然明晃好看,但始终一击即碎。”
“我看见的不是倒影。”流川回答,“击不碎。”
“网络背后确有其人,不过你是否真正了解他?甚至有可能姓名都是假的。”
“仙道不会欺骗我。”
流川母亲叹了口气,沉默片刻,语速依旧平缓:“但愿如此。”
仙道开完会才看见流川发来的信息:“陪我妈吃饭,迟点回。”他扫了眼时间,打算去鱼住店里解决晚饭,走进办公室内侧的个人休息室,换了件灰蓝色的衬衫,卷好袖子,衣领解开两粒扣子,看起来落拓且潇洒。
夕夏的先生过来接她下班,跟仙道打了个招呼拉着妻子低声笑语走进电梯。
仙道忽然觉得身边能有个说得上话的人一起生活是件很幸福的事。
鱼住餐厅晚上招待的大多是情侣,灯光昏暖,音乐低沉,外面是此起彼伏的海潮声。
仙道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停车位,推门径直走向吧台。
“抱歉,今日客满,暂无空座。”鱼住推来一杯冰镇的柠檬汁,“确定不要蜂蜜?”
“酸才好喝。”仙道端起杯子。
鱼住看着都觉得牙舌生津,随口说了句:“那边有位女士和你一样,喜欢生柠檬汁。”
仙道下意识顺着鱼住的视线扫了一眼,当场怔住,一口酸汁呛进喉咙,猛烈地咳嗽起来。
鱼住伸手拍他的背:“你搞什么,看见鬼了?”
仙道缓了口气:“……那位女士对面的年轻人是流川。”
“啊?”鱼住闻言眺望,一想又不知道逐风长什么样,回过头低声问,“有这么巧的事?你不是思人心切,见谁都像流川吧。”
“我每天看着他入睡,怎么可能认错?”仙道直起身,整了下衣领。
“别慌!额头上都冒汗了。”鱼住扯了张纸巾过来。
仙道长出一口气平复情绪,拿出手机,拨了流川的号码。
鱼住看见对方果然放下叉子接电话了,悄悄给越野发了个短讯通知此事。
“怎么了?”流川喝了口冰水。
“往吧台这边看。”
流川满脸疑惑地抬起头,瞥见仙道的时候心咚地一跳,愣住了。
仙道嘴角噙笑,灯下的流川好似在发光:“意外么?”
流川回过神:“稍等。”说完挂了电话,低声对母亲说,“看见个朋友,我过去打声招呼。”
流川母亲轻啧一声:“这么紧张,不是普通朋友?”
“我没紧张。”流川镇定地说。
“你捏着拳头揉搓手心难道不是因为出汗。”流川母亲说,“是叫仙道的那个人?”
流川没否认,站了起来:“马上回来。”
仙道看着流川一步步地朝自己走来,心如鹿撞。
鱼住压低嗓子提醒:“控制表情,笑容太僵硬了。”
流川已经到了吧台旁,坐了下来,看着仙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家餐厅是鱼住开的。”仙道说,“就是游戏里不绝顶的女神纤歌。”
流川看了看鱼住,实在无法想象那个绿衣蹁跹的少女是眼前体格硕大的男人,点头打了个招呼:“你好。”
“喝什么,请你。”鱼住打量了流川一番。
“不用。”
“你们聊,我去忙点事。”这小子居然跟游戏里一样冷冰冰的,鱼住找了个借口就走。
仙道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流川的脸颊:“我不是在做梦?”
“干嘛。”流川拍开他的手。
“怎么没提过跟我在同一个城市?”
“你问过?”流川撇了下嘴反诘。
“本打算确定见面时间后,再跟你讨论地点问题。”仙道凑过去往他肩膀上一靠,“我很高兴,有点词穷。”
“仙道,我妈脸色不太好看。”流川在他耳边说。
仙道这才想起流川母亲还在不远处,急忙坐端正:“你从前是不是没来过这里?”
“太远,今天我妈要来。”流川拿过仙道的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直皱。
“感谢伯母。”仙道往柠檬汁里舀了两勺蜂蜜,晃匀了推到流川面前,“开车了么?”
“嗯。”流川点头。
“一会能不能载我回家,我今天没开车。”
流川看了眼他手边的车钥匙没接话。
“这是鱼住的。”仙道反应过来,一脸淡定地把车钥匙推远撇清关系。
流川母亲结完账走到吧台,沉声说:“我要回家了。”
“伯母你好。”仙道行礼打招呼。
流川母亲点了下头,目光移向流川:“要是没聊完我可以等你们。”
“他跟我们一起走,我先送你回家。”流川接过母亲的公文包。
流川母亲在车后座管自己看文件,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仙道提出些零零碎碎的问题。
仙道在副驾驶室保持高度紧张状态,就怕不留神说错了什么。
“要送你上去么?”流川在小区楼下停车挂挡。
“不用。”流川母亲利索地收拾好个人物品。
仙道已经下了车,帮她开门:“伯母,今天实在太仓促,下次有机会再来登门拜访。”
流川母亲嗯了一声:“流川这个点会犯困,他开车麻烦看着点。”
仙道目送她上楼后,绕到另一边,打开驾驶室的门:“我来开。”
“好。”流川揉了下干涩的眼睛,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跨直接翻坐到了副驾驶。
“伯母刚才那些问题,我怎么不知用意何在?”仙道入座系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位置。
“心理调查问卷。”流川靠在椅背上,看了眼仙道。
“这么说来我应该答得还不错,至少伯母放心让我们独处。”
流川睡意袭来,眨了下眼睛:“我睡会,小心开车。”说完就没动静了。
仙道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调转方向,驶离小区。
流川母亲站在楼梯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从包里拿出手机给丈夫打了个电话。
“喂。”流川父亲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声音听起来沙哑疲惫。
“顺利么?”
“很成功,放心。”
“好,你什么时候回家?”
“徒弟今天送我。”流川父亲看了眼挂钟,“大概十一点半能到,要带宵夜?”
“也行。”流川母亲拾级而上,站在电梯前,“一会我们得聊聊小枫的问题。”
“他闯祸了?”
“不是,感情方面。”
“怎么,对象你不满意?”流川父亲说,“感情不能勉强,让他自己决定。”
“也不是这个原因……”
“经济条件不好?小枫有能力养家,实在不行我俩贴点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和你说吧,人我今天见了,基本还算满意,就怕你接受不了。”
“我还能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事?”
“他是男的。”流川母亲紧跟着回答。
“……”流川父亲愣了愣,“流川枫找了个男朋友?”
“所以我俩有必要开一次家庭会议,对吗?”
“我胸闷。”流川父亲大喘了口气,“……徒弟来了,回见。”
“师父,您还好吧,怎么脸色发白?”年轻徒弟眼神关切。
流川父亲摆了摆手:“手术完有点累,麻烦你这么晚还要送我回家。”
年轻徒弟笑:“师父您这说的哪里话,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向您学习。”
流川父亲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摘下眼镜,愁云满面地盯着附院外漆黑的天空。
仙道车速开得不快,瞥了眼熟睡的流川,街上的灯火亮光在他脸上一霎霎倏忽晃过,很安静。
穿过熟悉的林荫街回到住宅区楼下,仙道停好车发现流川还没醒,呼吸平稳,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的起不来了。
仙道靠在椅背上等他,在车座中间的水杯架里看见颗柠檬,闲着无聊剥开吃。
一滴雨啪地砸在玻璃上,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突然,车窗外的街景瞬间一片水流模糊。
流川被云中翻滚着的雷声惊醒,揉了下眼看不清周围环境,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楼下。”仙道送了一瓣柠檬到流川嘴边。
流川还没完全醒透,酸得打了个激灵坐了起来,又不能不顾形象地吐出来,只能囫囵咽下。
“抱歉,刚在店你喝我的柠檬汁以为你喜欢。”仙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流川皱眉抿嘴瞪着仙道,像是一个……邀请。
至少仙道这么认为了,当即倾身吻住流川,温柔地咬啄着他的嘴唇。
流川又尝到了柠檬酸涩的味道,夹杂着仙道的气息,在口腔中蔓延。
苦到了尽头,后味逐渐泛甜。
仙道松开流川,懒懒散散地笑,口气很认真:“要继续走下去么?”
“没意见。”流川耳朵隐约发红,别开仙道的目光,低咳几声,“你下车,我回家了。”
仙道拿过钥匙攥在手中:“雨这么大,你又刚睡醒,开车我不放心。”
流川看着他:“难道要等雨停?”
“坐好。”仙道说完把车倒进了车库中,“明天周六不用上班,今晚就住在我这里。”
流川看了眼手表,将近零点,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仙道家在顶楼,俯瞰着笼罩在大雨中的城市,忽明忽暗的灯光迷迷醉醉地一片片晕染开来。
流川洗完澡擦着头发赤脚走进客厅,睡衣拿在手里,只穿了件睡裤。
仙道斜靠在沙发上正在看午夜城市新闻。
“有喝的么?”
“饮料在冰箱,酒在厨房外的吧台。”仙道看了眼流川,又看了眼,“你上衣呢?”
流川扬了下睡衣:“一会穿。”说着从仙道眼前大步掠过,打开冰箱,可选种类不是很多,基本都跟柠檬挂钩,他随手拿了瓶苏打水,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拧开就喝。
仙道莫名也有点口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总觉得离流川太近想抱他。
客厅里只开了壁灯,柔和的暖光打在流川身上。
仙道把冷气调低了两度,拿过茶几上的烟,扣出一根:“介意我抽烟么?”
“介意。”流川被父亲科普了太多肺癌的相关成因。
仙道愣了下,烟都叼在嘴里了,伸手拿了下来,连烟盒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电视里正在播放那宗幼童虐待致死案,施暴者是他后母,哭天抢地控诉孩子如何调皮捣蛋生活压力多么沉重妄图博取看客们的同情和原谅。流川在母亲那看了些可对外公布的资料,文件里有几张受害者生前照片,眼睛乌溜溜的像只羞涩小鹿,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逃不出去,也没人救他。
“你认识?”仙道发现流川神情有点异样。
“我妈是案子的验尸官。”流川放下苏打水,拿过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原来伯母是法医。”仙道回想流川母亲冷峻的神态举止,心中肃然。
“你不跟父母住一起?”
仙道默然片刻:“他们已经去世了。”
流川一怔:“……抱歉。”忽然想起母亲生日那天还问他送礼物的事,“上次的事也很抱歉。”
仙道伸手揉了下流川的头发:“别在意,你又不知道。”顿了半秒继续说,“其实当年我还小,不理解什么叫死别,以为他们还会回来,就坐在家门口一天天地等。”他的笑容隐约有几分失落,“现在我只剩爷爷一个亲人……”
流川不等仙道说完,伸手搂住他,把所见的孤独强势纳入怀中。
仙道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安慰我的方式有点直接,不过很有用。”
“介不介意多一个亲人?”流川问。
“你是在说情话?”仙道下巴搁在流川肩上,“要是求婚的意思会不会快了点。”
“随你这么理解。”流川说,“感情不用太复杂。”
“不瞒你说,晚上在餐厅灯光里看见你的那一刻,我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仙道抬起头,吻了吻流川,“奇怪吗,明明初次见面,却好像已经相识多年。”
“嗯。”流川确实疑惑,最近两个多月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都超出了他的掌控,刚才甚至还在车里跟仙道接了吻……幸好滂沱的雨水恰如其分地掩盖住当时剧烈的心跳声。
仙道目光落在流川的锁骨上,抿了下嘴,忽然有点热:“你……这样在我面前很危险。”
流川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说了句白痴,摸摸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拿过衣服穿上:“我睡哪?”
“想跟我睡么?”
“不想。”
仙道站起身,笑了笑:“那行,主卧给你,我睡客房。”
流川把擦完头发的潮湿浴巾抛给他,打了个哈欠走进卧室,脚一勾带上房门。
床……很大,能睡个好觉,流川满意地拉开被子,正昏昏欲睡手机骤然响起,眯眼一看是父亲,心想他凌晨打电话过来难道有急事?
“流川枫,你在什么地方?”流川父亲的声音传了出来。
“家里睡觉。”流川翻身在枕头上蹭了蹭。
“是么?我刚从你家回来,连个鬼都没有。”
“又没说在自己家。”
“你……你还多了个窝?”
“困死了,明天聊。”流川挠了挠头发。
“不打算跟我说说你的感情问题?我本想跟你当面谈谈,你倒好,夜不归宿。”
“没出问题。”
“这么大的问题还叫没出问题?”
流川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含糊不清地应付几句就再听不到外界声音了。
流川母亲捧茶看丈夫对着手机喂了好几句,猜到流川肯定睡过去了:“大半夜找儿子谈话,你是给自己添堵。”
“你能不能别这么事不关己。”流川父亲叹口气,挂了电话。
“我劝过几次了,不听。”流川母亲低头喝了口热茶,“固执的人除非自己想放弃。”
“……只怪我们太忙,忽略了孩子和家庭。”
“不管如何假设,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无非结局好坏。”
“这明显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流川父亲揉着太阳穴瘫进沙发里。
“总比互相伤害好。强制性干涉、专业心理诱导,也许可能改变些什么,但那样对儿子不公平。迫使他走一条不是自愿想走的路,等同于提前结束了他的人生。”流川母亲望着窗外夜雨中的景色,朦朦胧胧看起来像是不真切的梦——
但倘若至死都能活在同样的梦中,又何以得知仅仅只是一场梦?
仙道早上出去晨跑前打开主卧房门看了眼,流川裹在被子里还没醒。
夜雨后的城市,沉浮着泥土和草木生鲜的气息。
仙道沿着绵长的海岸线,一路到了鱼住家的餐厅前,他擦去鬓角的热汗,推门而入。
“我还以为你刚买的新车又不要了,钥匙就这么随手丢在吧台上。”鱼住看着他。
仙道接过车钥匙,坐上高脚凳:“在你店里还能丢么?”
“少来,万一被人开走,我赔不起。”鱼住推过来一杯水,“今天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你看着打包几样,我带回家。”仙道喝了口水补充一句,“肉要煎熟。”
“早餐带走不是你的习惯,逐风……流川是不是在你家过夜了?”鱼住挑了下眉。
“昨晚先送伯母到家,离这好远,流川困得不行,后来车都是我开的,又下了大雨。”
“你也够能折腾的,搭个顺风车兜这么大一圈。”鱼住摇摇头,去后厨交代了一声。
没过多久,越野走进餐厅,一脸颓废地坐在仙道旁边,叹了口气。
鱼住过来给了他一下:“昨晚发你信息怎么不回?”
“不就是仙道跟逐风在你店里偶遇见面了,关我什么事。”越野趴在吧台上,横了眼仙道,“看你春风得意,我就更不舒服了。”
“好好说话,仙道惹你了?”鱼住给了他一杯冰水。
“我快失恋了,见不得别人高兴。”越野把脸埋进臂弯里,“吵了一晚上,心累。”
“你们这都吵第几回了?”鱼住皱了下眉,“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越野抬头灌了口冰水,啧了一声:“她总是曲解我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刚开始还好,七夕过后愈演愈烈,几乎每晚莫名其妙闹到半夜,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感情的事外人不参与,免得当罪人。”鱼住站定立场。
“我跟流川没吵过,缺乏应对经验,抱歉,帮不了你。”仙道拍了拍越野的肩膀。
“哇靠,少爷您这是补刀啊。”越野给了他一拳,“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发生争执需要矛盾点,我们之间暂时还没有出现。”
“确定不是因为流川不爱讲话?”
“也有可能……稍等,我接个电话。”仙道摸出手机,“夕夏姐,这么早什么事?”
“正田先生想约你吃个午饭,顺便谈谈合作计划,你今天有其他安排么?”
“你看看能不能往后推?”仙道晃着水杯,“我走不开。”
“比工作还重要的事?”
“确切地说,是重要的人,我的周末已经被他预定了。”
“明白。”夕夏恍然会意,“延期到下周一可以么?”
“工作日行程你安排,时间充裕的话我这边没问题。”
“好,周末愉快。”夕夏拉长了尾音,带着笑意。
仙道回家后冲了个澡,走进卧室,看了眼纹丝不动的流川,径直走向窗台边,伸手拉开厚重的窗帘。
突如其来的亮光扑面而来,流川不悦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躲避。
“你打算什么时候起床?”仙道揉了下他睡乱的头发。
“妈,你别吵我。”流川哑着嗓子不耐烦地拉高被子。
“说什么胡话,谁是你妈。”仙道站在床边哭笑不得。
流川静默半天从被子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仙道:“今天不用上班。”
“我知道,但是大周末你准备就在被窝里度过?”
“好主意。”流川眨了几下眼睛,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帮我拉上窗帘。”
仙道叹了口气,只能由他去了,到外面煮了壶咖啡,坐在餐桌前边喝边看这几天的报纸。
一直等到十点多,流川总算是起来了,翘着根头发半梦不醒地晃进盥洗间。
“早。”收拾完的流川看起来仍然没什么精神,拉开椅子坐下,蹭了口仙道的咖啡。
“早。”仙道放下报纸,眼中带笑,“我还以为你晚上才起得来。”
流川搓了下眼睛:“上班睡不够。”
仙道捞过从鱼住家带回来的食盒,打开推到流川跟前:“先垫垫肚子,一会我们出去吃午饭。”
“嗯。”流川是有点饿了,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下午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无聊,不如在家睡觉。”
“别告诉我你还打算午睡?”仙道挑了下眉。
“习惯改不了。”流川喝完咖啡又倒了杯。
仙道无语地拿起报纸,抖了抖继续看财经新闻。
两人换好衣服正商量去哪吃饭,天气说变就变,乌云飞速涌聚,狂风四起,转眼倾盆雨下。
“在家吃算了。”
“……流川,我对厨房的事一窍不通。”仙道挠挠脸,“冰箱里的食材是鹤女士前两天过来煮汤时留下的。”
流川没说话,卷好袖子,走进厨房。
仙道看着餐桌上的午饭,虾仁意大利面、蘑菇浓汤和蔬菜沙拉,卖相很好:“你还有这一手?”
“只学了这些。”流川坐了下来,“作为搬出去住的交换条件。”
“你爸妈担心你独居吃不好?”仙道舀了勺汤送进嘴里,咸甜适中,合他口味。
“嗯,敷衍交差。”
“不喜欢跟父母一起生活?”
“也不是。”流川低头吃面,“以后你会知道原因的。”
“我发现你跟伯母的性格其实很像,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亲生的。”
仙道一阵笑:“意面淡了点,下次可以稍许再加点盐。”
“爱吃不吃。”流川迅速解决完食物,“你洗碗。”
“我在家从来都不用洗……”仙道对上流川凌冽的眼神,话语戛然而止,“……知道了,以后我会负责。”
流川从小嗜睡,工作之后没办法,只能周末补回来,漱完口立刻钻进了被窝,下雨天最适合躺在床上。
仙道被厨房的场景吓了一跳,好像刚打完仗似的,锅碗瓢盆乱七八糟,半天才勉强收拾干净,走进卧室。
流川正在跟父亲发短信,神情看起来严肃。
“介意我跟你一起睡午觉么?”仙道站在床边。
“随便。”
“怎么一副有烦心事的样子。”
“我爸在做思想教育。”流川抿了下嘴。
“是因为我们的事?”
“放心,我能处理。”流川转过身,盯着仙道。
仙道揽过流川,漫不经心地吻咬着他的脖子:“伯父……很生气?”
“没有,他不会发脾气。”流川被仙道亲得耳朵发烫,扯了他头发一把,“够了没?”
“你觉得呢?”仙道注视着流川,眼神深邃似海,凑近了一些,刚好可以吻住他。
两人正动情,流川的手机却不解风情地狂响。
“别管它。”仙道嗓音低哑,搂紧了流川。
铃声刚停,立马又继续闹腾起来。
仙道懊恼离开,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唇:“是谁这么会挑时间?”
“我爸。”流川坐起来拿过手机,平复了一下气息,接了起来。
一听这两字,仙道也就没辙了,到底是人家儿子,他老老实实待在旁边,拎过枕头,垫靠在流川的背后。
“现在想跟你谈个话,比登天还难。”流川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肯再接我电话了。”
“我不会跟你翻脸。”
“明天我要出差,为期半个月,到时忙起来肯定耽搁,所以才急着找你。”流川父亲低声解释,“我怕你走错了路。”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就算明知是错的,也要走下去么?”
“没到最后,怎么定论错对。”
流川父亲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理上我都接受,只是我希望你将来有一个相对社会而言正常的家庭。”
“少数不代表不正常。”
“你反驳我的能力显然已经超过你妈了,说什么都能给我顶回来。”流川父亲语气软了一些,过了半晌,“……等我出差回来,带他到家里吃顿饭。”
流川一愣:“什么意思?”
“昨晚跟你妈聊了一宿,都快谈到物种起源了。”流川父亲笑了笑,“遗传真是奇妙的血脉传承,我们一家三口,脾气太像,我和你妈不撞南墙心不死,生了个儿子固执起来南墙都能撞穿,这能不能称之为青出于蓝?”
“出差回来了告诉我。”
“好,你妈这两天比较清闲,你平时有空多去家里几趟,回见。”
仙道趴在枕头上看流川,伸手拧了他脸颊一把:“通话内容是好是坏?”
“还行。”流川放低枕头,躺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侧过身揽住仙道的肩膀,“我爸出差回来想约你吃饭。”
“这么说我很快就要准备见家长了?”
“吃饭而已。”
“那……我们继续?”仙道抬手把流川拉进怀里。
星火燎原般的长吻,在喘息中结束,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不绝于耳。
这两天时间过得特别快,一晃就是周日傍晚了。
两人在附近餐厅吃饭,落地窗外暮日西沉,被夕阳染红的云层绵延厚重,铺满整片天空。
“吃完饭我回家了。”
“你可以再住一晚,明早直接去上班,我送你也行。”
流川一口回绝:“你家离我公司远。”
“再远也就早起个把小时而已,我能提前喊你,不会迟到。”
“少睡很吃亏。”
仙道没说话,看着流川笑,又有点无奈,他的睡眠观是无法战胜的最大情敌。
流川到家后给仙道打了个电话,走进小书房里打开电脑。
刚登陆游戏,佛印发来组队邀请,队友是无常以及云曦和,三人都在洞庭湖的君山银茶林。
“你总算上线了,我他妈还以为你不玩了。”佛印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逐风,我们大闹洞庭湖,捅了马蜂窝。”无常回了句。
流川在渭陵城内做日常任务:“怎么了?”
“解千愁带了十几个丐帮打得我们躲进了银茶林。”云曦和幽幽地叹了口气。
“……”流川交完任务,“我来了。”
“帮我买把匕首。刚跑路经过土地庙的时候,被门口的NPC撞了一下,让那小乞丐顺走了。”无常唉声叹气,好在雾竹林的门派轻功了得,不然早被乱棍打死。
“中原武林太可怕。”云曦和召出一堆毒虫,放出银茶林。
“逐风,你到君山后当心点,那十几个丐帮都精修打狗棒法。”佛印提醒了一句。
“哦。”流川去城中兵器铺里买了把雾竹林的匕首,揣进包裹中,直奔洞庭湖跟他们会和。
场景很是凄凉,三位叱咤江湖的高手玩家,伤痕累累躲在茶林深处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流川把匕首抛给无常:“渡口有他们的人,我从小路绕过来的。”
“谢了。”无常有了兵器,心里踏实多了,“我们每天来洞庭湖惹事,果然引起公愤了。”
“让他们满君山找,云曦和不是在茶林外布了天蛊毒阵,闯不进来。”佛印嘴里叼了片茶叶。
仙道上线后发现流川有队伍,申请加入:“你们都在洞庭湖干嘛?”
“哈哈,我们被围困君山银茶林了。”佛印笑着说。
“骓浮,好久不见。”云曦和打了串字。
“你怎么知道我十一区的名字?本来这边也打算用的,莫名其妙打成了追风。”
“现在你能改名了。”流川接了一句。
“改什么,逐风家的小跟班?”仙道开了句玩笑。
“……白痴比较适合你。”
“逐风,不得对土豪无礼!”无常正气凛然地喝道。
“人两口子的事,你他妈瞎喊什么。”佛印打了他一棍。
“这个区还是叫你追风吧,十一区的孑云醉,记得么?”
“记得,听雨山城外一战之后,你还真删号了?”
“说过的话得作数。江湖太小,又重逢了。”云曦和笑,“不过现在你恐怕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流川长枪一扫,把云曦和的青木药鼎打翻在地:“他是我的人,你别想动。”
“逐风我真是怕了你,随口一说,别当真。”云曦和推开他的枪尖,扶好药鼎。
“你俩还没打过,闲着无聊,要不练练?”无常看热闹不怕事大。
“不打不打。”云曦和摆摆手,“到时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蛇虫全被他斩死马下。”
流川收起兵器,盘腿坐下:“什么时候出去迎战?”
“等对方有所松懈,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佛印说,“我们就盯着解千愁那无赖打,看他死不死……靠,我一看地图,追风怎么直接从大路朝我们这走,大少爷,求求你往旁边的山道偷偷地绕过来!别暴露了我们。”
“没人跟着我。”仙道骑着小毛驴,手里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进了阴翳的茶林。
“怎么可能!他妈十几号人提着打狗棒漫山遍野在找我们,鬼都知道你跟逐风是一家。”
“我往渡口丢了堆银两,附近的丐帮在抢,哪还有空管我行踪。”
佛印吐掉嘴里的茶叶,咬咬牙:“要不我们先联手把逐风解决了,再合力打倒资本主义?”
银茶林中道路曲折迂回,仙道绕了好一阵,才找到躲在大石后面的四人,看起来有点……可怜,尤其是佛印,大概挨了棒打狗头,脑门上肿了大包:“我发几道江湖追杀令?”
“不行!”四人难得齐心,异口同声否决了仙道的提议。
“我们主动到君山找人麻烦,打不过了花钱请江湖势力来帮忙,传出去有损我大少林的威名。”佛印双手合十,俨然一副名门正派的架势。
“要不你把银子给我,我出去调虎离山顺便摘下解千愁的脑袋。”
“一个连兵器都被人偷走的杀手,还敢接生意?”云曦和默默地说了一句。
“我怎么知道丐帮的NPC会偷玩家的装备?那把匕首刚买来,还来不及绑定,真是气人。”
一言一语聊了半天,流川警觉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翻身上马,长枪一横:“来了。”
远远望去,以解千愁为首的十几丐帮,扛着打狗棒大摇大摆地从茶林草木中走了过来。
佛印挥了下长棍:“云曦和,你的天蛊毒阵不过如此。”
云曦和懊恼:“这场打完我又得回蝶隐沼泽养毒物了。”说着他捧出青木药鼎。
“一个打三个,我们就能赢……”无常耍帅把玩着手中匕首,一没留神割破了拇指,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云曦和直摇头:“你这雾竹林第一杀手真是浪得虚名。”
“肯定打不过。”佛印挠了挠脖子,“要不我们学逐风,直接拔网线?”
“……”流川提枪敲了敲他的光头,“我就拔过一次,奶妈多,打不了。”
“奶妈?”佛印眼睛一亮,“追风,叫几个过来?”
“不是说喊帮手有损你少林威名么?”仙道从包裹里翻出信号烟花。
“出钱雇佣江湖势力,和亲友救场,有本质区别的。”
在线的帮众都接了仙道的召集令,茫然出现在银茶林。
“帮主你这又是哪一出,我们正在打小副本。”请来的团长之一叫「三尺青锋」,在帮派频道问了一句。
“哇哦,好多丐帮!”聪明不绝顶惊呼,顺手换上了比武装备,“我佛印大师兄也在,是要打架吗?”
“你们先点我进组。”仙道在语音频道说。
“打架不来,没兴趣。”三尺青锋说,“看会电影,结束了叫我。”
“好紧张,我从来没有真正打过群架!”千栀激动地喊了起来。
“就当作是在刷银茶林副本,对面那波丐帮全是小boss,加血技能别停。”
“哎呦,我被拍了一掌,角色在喷血,怎么办?”
“……拼命奶自己,不要死就行了。”聪明不绝顶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帮派的武学指导。
“天啦,三个丐帮用打狗棒揍我,满地乱爬,你们谁救救我,太没尊严了!”
“啧,越看逐风越帅,好想毒死帮主,取代他的位置。”
“我看你真要被踢出帮派了,整天惦记帮主夫……呸,战神大人。”
“还好我把杏花春雨精修了,能同时恢复所有队友的气血。”倾悲吹着无梦玉笛,团队中的角色笼在微凉的水雾中。
没过多久,丐帮们实在难敌,接二连三地退回丐祖祠堂养伤休息。
君山银茶林之战,「别打我们帮主」大获全胜,帮众们事了拂衣去,坐船离开洞庭湖,又跟着团长进副本潇洒了。
“我他妈玩游戏这么久,头一回打架有奶妈给我回血,简直如虎添翼。”佛印在语音频道的小房间里放声大笑。
“小点声,刚才打架的时候耳朵已经聋过一次了。”云曦和有些佩服那几位姑娘的嗓子。
“要不我们干脆都进这个帮得了?”无常提议。
“可以,反正我已经被踢出帮会了。”
“佛印大师,你怎么就被人嫌弃了?”无常笑问。
“帮主是丐帮弟子,我天天去君山打他同门,能让我留下么?”
“我没意见,帮派对我而言都一样。”云曦和说完,乘船折返隐蝶沼泽。他今晚损失惨重,二三十条刚炼好的天蛊蛇无一生还,得重新饲养。
“关电脑了。”人多喜欢沉默的流川低声说了句。
“认识逐风大半年了,原来会说话。”佛印不禁感慨道,“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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