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第一章[/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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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休息结束回公司上班,桌上放着一堆待签文件。
夕夏素面朝天依旧明艳
-----正文-----
第一章
仙道休息结束回公司上班,桌上放着一堆待签文件。
夕夏素面朝天依旧明艳,穿着舒适的平底鞋,煮好咖啡给仙道端过来:“假期过得好么?”
“还不错,就是时间短了点。”仙道放下签字笔,接过咖啡,“谢谢。”
“婚假能请一个月,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跟流川合法注册还得去国外,再四处走走,少说也要半年。”
“你要是离开这么久,公司肯定乱套。”
“到时爷爷会过来坐镇,你不用担心。”
“这么说你都已经打算好了?”
“我决定没用,得跟流川商量,我估计他逃出去玩半年,回来会丢了工作。”
夕夏疑惑地皱了皱眉:“为什么不直接请流川来我们公司上班。”
“不肯来,说是赚自己人的工资没必要。”仙道想起流川当时一本正经的语气就忍不住想笑。
“流川好像有他自成一派的道理,而你总能接受。”
仙道手指间习惯性转着黑金签字笔,语气温和:“就像此前爷爷跟我说过的话,同样适用于我和流川,只要他认为是对的,那都是好的。”
“忽然觉得老爷子给你精神上的财富远远多于物质。”夕夏转身去点枫叶露水。
落地窗外高阔的天壁被秋风刷成琉璃般清透的淡蓝,带状的流云闲散铺成。
仙道下班前接到爷爷的电话,一位退休的叔伯六十大寿,摆了酒宴,让他代替出席。
流川收到仙道信息,也没别的约,就绕到父母那吃晚饭。
流川父亲值班,儿子的出现让独自在家的流川母亲高兴了一下,回身把摊放在茶几上乱七八糟的解剖资料收拾整齐,放进公文包里。
“抱歉,打扰你工作了。”流川换好拖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后天应邀去法医学院上堂公开课,在准备内容。”母亲走进厨房,“随便吃点可以么?”
“好。”流川喝着水靠坐沙发,打开电视看了场热火朝天的篮球赛。
白天时长逐渐变短,转眼夜幕降临,清亮的月光勾勒出云层行走过的痕迹。
流川开车回到家,在客厅里发送完工作邮件,走进书房打开台式机登陆游戏。
看了眼帮众所在地,佛印三人全在渭陵城,顺手点进组:“切磋?”
“逐风你快来。”无常发了个焦急的表情,“佛印在主城强行开启攻击模式。”
“我点了盏迷魂香,他暂时动不了。”云曦和接道。
“快他妈给我驱散。”佛印晕乎乎躺在地上站不起来。
流川长枪负在身后:“出什么事了。”
“芙蓉酒肆前那个叫「寒衣」的烟雨丹青客,骗了我前任侠侣的感情。”佛印目眦发红,难掩怒气。
“你那个侠侣不是早就离开游戏了么?”无常盘腿坐下。
佛印苦笑:“原来西辞根本没有走,她喜欢上了别人,换了游戏号,一直都在。”
云曦和叹口气:“对方扔下你的时候难道不算欺骗?”
“在没有认识你们之前,我留在游戏,就是为了等西辞回来……我见不得她难过,不喜欢我了又有什么关系?云曦和,兄弟一场,这口气不出我不痛快。”
无常玩着手中匕首:“你要战我肯定奉陪,就怕变心的女人说话不能信,到时再被她利用,难过的还是你。”
“那我也认了,自找的,不怪任何人。”
云曦和向来冷静:“他们之间的纠葛,你是从哪听说来的?”
“西辞亲口告诉我的,她知道我建了这个少林号。”佛印神情僝僽,“游戏到底是游戏,满腹深情,其实换个号就认不出来了……西辞真心爱慕丹青客,结果对方不仅背着她跟其他女孩子暧昧,还花光了她所有的工资积蓄。”
“西辞这姑娘脑子不太好吧?”无常直言不讳,“怎么钱还被人骗了?”
“虚拟世界里都隔了层迷雾,真真假假等看清对方是鬼非人,都晚了。”云曦和取出半截清心枝点燃,萤火般的点点绿光飞向佛印,“我玩了这么久,渭陵城的大牢还没去过。”他口气倏忽一凛,身边豢养的几条竹叶青抬高脑袋,咝咝吐信,“你们佛家有句话说得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烟雨楼来的丹青客还不及反应,已经被奔虹赤猛然踏倒在地,马背上的长枪客冷眉冷眼,铮铮傲骨。
小贩们惊慌失措地开始收摊跑路,奔走号啕:“不好啦!芙蓉酒肆前杀人啦!”
渭陵城的长街闹市顿时乱作一团,路过的玩家们纷纷围聚过来观战,交头接耳各自揣测这名不见经传的烟雨楼弟子怎么会得罪七区四大门派的高手。
寒衣的江湖知己好友赶来七八人助阵,连拉带扯把他从凶马的铁蹄下救了出来。
无常飞身朝他们掷出一排淬了剧毒的孔雀翎,喝道:“少他妈多管闲事!”
“大师兄,有话不能好好说?”雾竹林同门挡下暗器,“烟雨楼并不参与江湖之争,寒衣不过是春慵湖畔的画师,为何仇杀?”
“雾竹林杀手第一诫,莫与敌人辩是非。”无常眉一横,抽出匕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破了他的喉咙。
“无常,主城残杀同门戾气值加倍,你别乱来。”云曦和提醒一句,低头念诀,毒蛇扑向寒衣的救兵。
流川跨马提枪横扫千军,边打边说:“有个奶妈。”
“看到了。”云曦和听罢,捧出青木药鼎,换上天蛊毒,青绿色的烟雾骤然涌向躲在后方的返魂山庄弟子。
佛印在清心枝的光亮中恢复知觉,一跃而起,扛着弃尘归海杀气腾腾加入战局。
打斗很快引来渭陵城中的巡逻士兵,四人就算技术再好也不是NPC的对手,一顿乱打被锁着铁链镣铐丢进了官府大牢中。
佛印一身是伤,僧衣褴褛,他收到西辞发来的私聊:“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嗯。”佛印眼睛有点酸,“这句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擦亮眼睛。”
“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之后,就没有怨恨过我么?”
“傻姑娘,一场游戏而已,虚拟世界里发生过的不能全部当真。”佛印言不由衷,“很多事我早就忘了,只记得我们有次做任务路过双鲤村,村口旧桥上站着个算命先生,看着河边垂柳嘴里念叨一入江湖岁月催,你当时只有三十来级,穿着青灰色的布衣,一蹦一跳走在我前面,说个不停,特别高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件事来,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我真的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云曦和一脸郁闷地坐在地上:“牢头把我的蛇全没收了,出狱后恐怕就被炖成汤羹。”
无常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哪个不要命的敢吃你的毒蛇?”
佛印跟西辞诀别后,神色沮丧,艰难地吐出口长气。
“喂,你没事吧。”流川处理完伤口,把金疮药抛给佛印。
佛印伸手捞住,勉强笑了一下:“其实这样彻底了结也好,否则搁心里总放不下。”
“真看不出来我们的佛印大师居然还是个情僧。”无常调侃。
佛印抓起一把地上的干草胡乱塞进无常嘴里:“你少他妈寻我开心。”
仙道参加完叔伯的寿宴,司机送他回家,住宅楼电梯故障正在维修,他爬了二十几楼一身热汗,进屋先冲了个澡,酒也醒了大半,站在落地窗前拨通了流川的电话:“我到家了,你在干嘛?”
“蹲大牢。”流川回了一句。
“嗯?”仙道愣了下,半天明白过来,“谁惹你生气了?”
“与我无关,你来语音频道,手机没电了。”
“好,等我五分钟,我把头发擦干……”仙道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忙音了,他低头笑了笑,拿了罐饮料走进书房。
有钱能使鬼推磨,仙道上下散财后顺利进入渭陵大牢。
“你们还真是……有难同当。”仙道提了盏灯,看着四人伤痕累累深陷潮湿的囹圄中,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流川冷漠无辜的模样。
“重刑犯不能探视,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云曦和挑了下眉。
仙道云淡风轻,盘腿坐在过道上,把灯盏放在旁边,幽暗中一团暖光。
佛印叹气:“他除了花银两买通官府走后门,还能有其他什么方法?”
“差点忘记我们有外援。”无常眼睛一亮,跪在地上抓着木栅栏,“土豪大哥,快想办法救我们出去,佛印云曦和得关七天,我和你家逐风就惨了,整整十二天都得待在这鬼地方。”
“渭陵大牢怎么可能困得住你们?”仙道点开语音频道,找到流川所在的小房间。
“手机自动关机,不是我主动挂断。”流川解释。
“你觉得我会介意?”仙道笑了一声,打开饮料喝了一口。
“我去洗澡,号先挂着。”流川说完摘下耳塞。
无常嘴里咬着根干草,哀叹连连:“游戏系统更新过后,重刑犯会被打断琵琶骨,经脉严重受损无法运功……现在我们跟废人没区别,怎么可能还逃得出去?”
仙道发了道江湖令,高价雇请各路人马来渭陵城劫狱,一条血路很快杀到牢房门口。
官府当即发布通缉令,四人身中了名为「亡命之徒」的不利状态,多半地图都无法再踏足,只能暂时藏身落日镇。
“幸好逐风把隐龙荒漠霸占了,否则我们没退路。”云曦和幽幽长叹,“可惜了我那几条上品竹叶青。”
无常啧了一声:“话说我们还得去做九十九个善事任务洗清戾气,不然只能永远待在这片沙海里了。”
佛印闷闷不乐:“骆驼丘附近的甘泉村里可以接任务,等逐风来了一起去。”
无常勾住他的肩膀:“想开点,别难过了,游戏而已。”
“佛印怎么了?”仙道摇着画满青竹的折扇,他身上多了个「为虎作伥」,每隔一盏茶损失纹银五两作为惩戒,持续十二个时辰。
云曦和长话短说,把事情梗概告诉仙道:“其实,即便在游戏里斩杀对方几百次都于事无补,不过也只有这一种宣泄愤懑的途径。”
那天远山云外的滂沱大雨还没抵达渭陵城,南征北战的少林武僧在暮江楼空寂低语:“我等她太久,也知道是不会回来了。”
虚拟世界中无法如愿羁留住短暂的春光,桃花临水而逝,河岸空无一人。
流川洗了个澡进书房,看见游戏角色已经身处落日镇,有点茫然:“怎么回事?”
“请人把你们劫了出来,目前没有其他容身之所,到处都是追兵。”仙道低头拿着平板浏览邮件,“我给夕夏姐回个信息。”
“哦。”流川按着键盘,长枪客原地走了几步,所有招式套路无法使用,连奔虹赤都不能吹哨召出,他冷叹一口气。
佛印看见流川的角色动了,在队伍频道里打字:“逐风,回来了?”
“嗯。”流川习惯性从背后抽出长枪转着玩,系统当即提示劲力不足,手一软直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
无常忍俊不禁:“太惨了,七区堂堂战神居然落魄到连兵器都拿不动。”
“你看我捧个药鼎都双手发颤,抖个不停。”云曦和默默补了一句。
佛印跟着笑了起来,在沙地中陡然一阵狮吼,经脉受损,跟猫叫似的。
云曦和又好气又好笑:“我怎么会认识你们?三个神经。”
“我不是。”流川冷冷接道。
云曦和看了眼流川:“我反倒觉得你最不正常,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好好地蹲在地上刨沙?”
“埋长枪,有力气了回来拿。”流川悻悻地说。
“没人能捡得起来你的排行榜兵器,别刨了。”云曦和无语,又说了句神经,伸手把长枪客拽了起来,“我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
“追风都还没发话。”无常扬了下眉,“他才是那个任劳任怨帮我们收拾烂摊子的幕后金主,游戏小团体能拥有一位土豪战友真是三生有幸。”
甘泉村是一片绿洲,一弯清泉围绕,村口有间小茶寮,来往商客牵着骆驼路过歇脚。
各个村民身上都有善事任务可以领取,并不难,三四分钟就能完成。
仙道回复完夕夏的邮件,骑着毛驴穿过风沙悠悠赶来,抬眼就见流川的长枪客蹲在屋顶上:“你这是准备上房揭瓦?”
“帮树下的那个小鬼捡风筝……”流川还没来得及说完,游戏角色脚下陡然一滑。
仙道眼明手快,轻功一跃,把长枪客接在怀中,刚松了口气,忽听鹅叫震天,两人循声一看,佛印大师被五六只白鹅飞啄,满村乱窜,迎头撞倒好不容易摘完刺儿果回来交任务的无常,白鹅蹒跚跑过又收翅回头,分食滚落一地的酸甜小果。
无常气得要命,但目前又不是白鹅的对手,懊恼地原地跺脚:“等我经脉畅通,肯定烤了你们!”
佛印脸色发白,撑着低矮老树呼哧喘气:“打死我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被鹅欺负。”
云曦和生无可恋地抱着一个哇哇啼闹的婴儿:“你以为我能想到,玩个游戏还要帮人哄小孩……哦哦哦,不哭不哭……”
仙道笑得很开心:“看来你选的任务算是正常的。”
流川顺着树干又爬上屋顶,总算把风筝够了下来。
树下孩童破涕为笑,一阵蹦跳像模像样拱手作揖:“谢谢逐风哥哥!”
完成了将近三十来个任务,流川看了眼时间下线休息,仙道和其余三人打了声招呼关了电脑。
流川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摸过手机,按了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四五声,听筒里传来仙道沙哑的声音:“嗯?”
“……是不是吵醒你了。”流川挠挠脸翻了个身。
仙道清了清嗓子:“怎么还不睡?”
“天越来越冷了。”流川莫名来了一句。
“我没在你身边,觉得不习惯?”仙道看着外面缀满碎星的天空,“我也翻来覆去,枕边少了你的呼吸声,不安稳……流川,要不我搬你那去住,同意么?”
“离你公司远。”流川犹豫,“不能一直你迁就,也得考虑是否方便。”
“其实你我之间不必过于计较付出和回报的问题,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互相照顾。”仙道嘴角带笑,“况且我又不是你,贪睡起不来,再说就算迟到一时半刻的也不会有人说我什么。”他说着语气一佻,“不过我怎么记得,之前某人说我天天在他面前晃悠,嫌烦?”
流川脸一热,像只窘迫的狐狸:“……我忘了。”
仙道轻笑,想捏捏他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很生动的脸。
流川挂了电话还是不困,盯着黑暗中某一处愣神,脑海里填满仙道海水般温润的笑容,也不知静默了多久,忽然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起身按亮卧室的灯一看是仙道来了,疑惑地皱了下眉头。
仙道换上睡衣裤,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重重打了个哈欠:“困死了。”
流川关了灯沉身睡下:“你怎么来了。”
仙道揽住流川,贴着他的唇角吻了吻,闭着眼轻声呓语:“提前入住,不欢迎么。”
流川心绪百转,神情依旧平静,顺势陷入仙道的怀中,也曾产生过些微彷徨,是否在错路上越走越远,此刻抱着能令他彻底安适的未来,忽然明白,跟对的人同行,就算途中荆棘横生也不会觉得坎坷。
往事在秋夜清亮的月光下浮了出来,流川幼时最怕突如其来的雨天,同学跟着各自的家长撑伞离开,父母却一次都没出现。
他们有更为重要的选择,关乎着别人的生命或冤屈,无法放弃。
流川背着书包踏过水洼回家,天地雾蒙蒙一片好像没有方向,那会儿他还小,只觉得孤单。
仙道的童年一样孤单,住在山间,天黑月升,等着不会回来的双亲。
命运的齿轮沉缓转动,两颗孤单星球终于在浩瀚人海中不期而遇。
拢聚多年的雨雾总会随之慢慢散去,空气清澈潮湿,像是彩虹居住着的城市。
仙道坚持要换张大床,还学着流川理直气壮的口吻:“卧室是我的主战场,我说了算。”
流川懒得争辩,由着他规划布置他们的家。
仙道把不用的东西尽数清理出来找人搬走,又请了位设计师过来鼓捣了两天,室内空间宽亮很多。既然是过日子,就得好好过。
流川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一切都变了样,多少有点不适应,他打开冰箱门,在仙道买的一堆柠檬里好不容易才挖出一罐碳酸饮料。
天色将暗,餐桌上的花束被夕阳染上浓艳的色彩。
仙道搂住流川靠坐在沙发上:“一家之主,还满意么?”
“无所谓,你喜欢就行。”流川后颈枕着他的手臂,架着脚顾自喝汽水。
仙道微笑着没再说活,头一歪落在流川的肩膀上。
越野他们听说仙道搬去和流川同居,周末闲着无聊,拎着啤酒过来做客。
鱼住带了不少食材开始准备午饭。
仙道帮忙打下手顺便偷师,流川也跟过来凑热闹。
“别在厨房里秀恩爱!”鱼住忍无可忍,仗着体格优势,怒吼两人一顿,把他们轰了出去。
仙道准确无误地拧了流川脸颊一把:“我还想学点手艺,你瞎捣乱。”
流川回了他一拳:“是你先把辣椒塞我嘴里的。”
仙道俯到流川耳边轻声说:“那你也不能嚼碎了往我嘴边凑,鱼住以为我们当着他的面接吻……朝天椒诶,你不辣?”
“你说呢。”流川咬牙忍着,一把勾住仙道的脖子把他拖到卧室,压进床里一顿揍。
正在跟越野如火如荼打电动游戏的彦一眨眨眼:“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在别人家不要多管闲事。”越野死命按着游戏手柄,“哇靠,大招居然被你躲闪了!你小子可以啊,反应居然这么灵敏!”
彦一刚开口准备说话,被敲门声噎了回去,起身开门一看是仙道爷爷,他赶紧行礼打招呼。
爷爷心情不错,摆摆手:“别这么客气,你们今天都在流川家玩?”
管家先生跟在后面,穿着考究的老式礼服,怀里抱着一大束法国玫瑰。
“是啊,难得周末大家都没其他事。”彦一回身给他们拿好拖鞋。
仙道衣衫不整,像受尽蹂躏似的躺着一动不动。
流川挠挠脸有些茫然:“喂,又没下重手,别装死。”
“流川枫,你这是造反,敢打我。”仙道突然一个翻身,猛地把他压在身下,掐着他的窄腰一挠。
流川怕痒,当场脸色都变了,又挣不开仙道的钳制,按住他的手腕,冽眼中倏忽闪过一丝惊慌。
爷爷正好走到门口,咳嗽了几下:“你们在干什么?”
流川看见救兵来了,冷声冷气地说:“仙道在打人。”
爷爷箭步上前,拎着仙道的耳朵把他拽了起来:“你有朋友在不招呼就算了,还躲卧室里欺负流川,说什么要成家,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流川整理好表情板着脸走到爷爷旁边。
“我有解释的权利……”仙道揉着耳朵,抬眼间恍惚好像看见一老一小两只狐狸晃着尾巴站成同一阵线,顿时丧气,声音小了下去,“……算了,我可能没有这项权利。”
爷爷拉着流川往外走:“今天回城探望一位老朋友,顺便给你带了些鹤女士做的桂花糕。”他回头向仙道招招手,“别一脸委屈站那了,鹤女士炖了你爱喝的桂花雪梨。”
管家先生收拾好玻璃瓶中的花束,把鹤女士准备的点心拿到客厅茶几上,流川走过来的时候,他忍不住侧过脸打了个喷嚏:“抱歉,我对生鲜辣椒的气味有些敏感。”
流川抿了下嘴,横了仙道一眼,接过管家先生递来的一小碗清甜糖水。
“鹤姨没来么?”仙道问了句。
“鹤女士要照顾她的小孙子,走不开。”管家先生说。
越野和彦一面对老爷子拘谨起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规规矩矩挺直腰背,不自觉露出谦恭的职业微笑。
“你俩是在合影?”爷爷诧然地盯着他们,“轻松点,别因为我的造访破坏兴致。”
“您这说的哪里话。”越野笑了笑,咬口桂花糕,咂咂嘴低声念叨,“味道怎么这么淡?”
管家先生温和回答:“流川他不爱吃太甜的,鹤女士少放了糖。事先不知家中有客,招待不周。”他说完拿盏青瓷小碟在越野面前,“你可以蘸些桂花蜜。”
“谢谢,您太客气了。”越野只见过管家先生两三次,总觉得他是从中世纪穿越过来的。
“年轻人们,打牌么?”爷爷起了玩心。
大家不敢有什么异议,管家先生说他不属于年轻人的范畴,脱下西装外套卷好袖子去厨房帮忙。
流川一直垫底,仙道看了他好几眼:“我都不忍心赢了,流川脸上已经没地方再贴纸条了。”
爷爷蹙眉拍拍流川的肩膀:“你怎么回事?我仗着辈分大给你换牌还是输。”
彦一笑弯了眼:“忽然感觉好像是我们合起伙来对付流川哥一人。”
流川扯下额头的一张纸条,啪地贴在仙道的正脑门上:“有难同当。”
仙道无奈地向上吹了口气:“流川枫,你是打算把我封印起来?”
“我建议你们一副牌算了。”越野点了根烟,“刚好你能把脸借给流川用。”
“这么蔑视我家流川?”仙道弃了手中牌,挤到流川身边,扫了眼他的牌,眉梢顿时一颤,全是散张……烂得无法直视。
仙道深深地叹了口气:“早知道扔掉你这副了。”
鱼住庞然站在厨房门口,喊了句开饭,再一看仙道流川的样子,瞪了下眼睛笑出声来:“你俩怎么搞的,都快成贴纸板了,难道从头输到尾?”
仙道很是惆怅:“实在是救不回来,还把自己搭了进去。”说着揽住流川肩膀,“没事,等我们下次运气没那么差的时候,再找他们报仇。”
“好!”流川磨了磨牙,侧过身帮仙道撕脸上的贴纸。
仙道眉目含笑看着正在郁闷中的狐狸先生,抬头摸摸他的头发。
流川在仙道的安抚下凌厉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过长的睫毛添了些温柔。
“哇靠,猝不及防就开始虐狗,拜托,你们才是人生赢家!”
“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看来不无道理。仙道哥你和流川哥能不能收敛点?”
“我不过是一个孤独老人罢了,没什么可说的。”爷爷默默摘下老花镜。
仙道一脸无奈:“……你们差不多点,我们又没干嘛。”
流川镇定地拨了下前额的碎发,把该死的纸条揉成团,抛进垃圾桶,起身吃饭。
下午天气很好,天穹蓝得近乎透明,清风些微,桂花清爽的香气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像水雾般漫漫散开。
仙道爷爷的老友在附院刚动完手术,胃部肿瘤,好在发现及时。
流川开车送他们过去,仙道靠在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
到了病房才知道老人家的主刀医生正好是流川的父亲。
择日不如撞日,双方家长半正式见了个面,在开满月季的休息园区里小坐片刻。
仙道爷爷直说流川好,流川父亲直说仙道好,聊天内容莫名其妙变成了发自肺腑的互相吹捧。管家先生只笑不语,一只灰背秋雀毫无防备地停在了他的肩上。
深秋倦懒的阳光浮淌在湖面,锦鲤摆着尾,悠闲穿梭于倒影水中的花枝草木间。
流川着实听不下去,爷爷说了太多他自认为根本没有的优点,默默看了仙道一眼。
仙道心领神会地站起身,邀请他四处走走。
附院回廊外的老树上挂满常青藤,深浅不一的绿色年年岁岁纠葛在一起。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玩?”仙道在旁边坐了下来,“真安静。”
“夏天很吵。”流川挨着他,靠在廊柱上,“到处都是知了,叫个不停。”
正说着,眼前一位路过的女医生停下了脚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流川抿了下嘴疑问:“你……是流川老师的儿子吧,还记得我吗?”她伸手拢了下头发,眼角是明朗的笑纹。
流川蹙眉想了很久,口气也不大确定:“……桃谷姐?”
“看来我还没老到你认不出来的程度。”桃谷医生一脸笑容,“那会儿我刚来附院实习,你还很小,总是乖乖坐着等流川老师下班,一晃十几年啦。”
“你经常领我去食堂吃午饭。”流川站了起来,“过得好吗?”
“还不错,当初实习结束被分派到其他地方,前两天调回附院,还是比较喜欢这里,总觉得一草一木都有种说不出来的归属感……哎呀,我记忆中不爱说话的小流川,都长这么高了。”桃谷医生伸手比了比,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仙道身上,“这位是你朋友?”
“嗯,也是恋人。”流川并不避讳。
桃谷医生吃惊地挑了下眉,呃了几声,才恢复微笑:“抱歉,我失态了……有点突然。”
仙道大大方方站起来揽住流川的肩膀,口气愉悦:“你好。”
“如果我再年轻十岁,肯定被你们迷晕了,两个人都像打了追光灯似的闪闪发亮。”桃谷医生拍了拍流川的肩膀,口气温和,“有自己的生活很好,这位先生应该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在夜色里等。今天病人比较多,我先去上班,改天有空了请你们吃饭。”
流川看着桃谷医生离去的背影,也忍不住冷然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喂,你这么盯着别人看我会不高兴。”仙道凑到流川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白痴,吓我一跳。”流川回过神,“桃谷姐对我很好。”
“妈给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一只乖巧的小狐狸,换作是我,也想捏捏你的包子脸,对你好。”
“胖子没资格说别人包子脸。”
“我小时候是茁壮,肉多了点而已。”仙道真后悔那天没有阻止爷爷带相册出门,“我们能不能忘掉过去,活在当下?”
“是你先说的。”流川不甘示弱。
“又开始较劲。”仙道捏捏他的下巴,“上次顶嘴忘记我怎么吻你了?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
流川看着仙道的眼睛,理智地选择沉默,暗自叹了口冷气,心想这辈子真的完了,彻底栽在他身上了。
两人朝夕相处生活后,难免意见不合,多半是些琐事,吵架倒是吵不起来。
流川不说话,仙道保持冷静,各自找处私人领域躲一会儿,扭头又闹在一起。
日子越过越简单,平淡安稳其实没什么不好,每一个清晨傍晚,黎明黄昏,都能长伴彼此。
转眼入冬,今年特别冷,雪也下得早,一觉醒来窗外白茫茫一片。
流川从前自己一个人住还好,现在沦陷在仙道温热的怀抱,早上起床简直像要了他的命。
仙道被流川一股蛮力压在被窝里根本没法出门晨跑,只能陪他一直睡到上班晚点的边缘。
关于这个问题,仙道跟流川正经谈了谈,年轻人应该朝气蓬勃,不是每天赖床。
流川捧着热咖啡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球赛,严肃地点点头并简明扼要地深刻检讨了自己的错误,但坚决不改,第二天依旧按着仙道睡懒觉。
仙道无语地搂住他的腰,人家动物世界里的狐狸冰天雪都要捕猎觅食,怎么他们家这只看起来有冬眠的趋势?
流川闭着眼抬手轻扯仙道的脸,沉哑的困声略带警告:“劝你最好中止胡乱揣测。”
“所以我现在连心理活动都瞒不住你了?”
“这么说我猜中了。”
“……自从你跟爷爷混熟之后,越来越精明。”仙道叹气,“我家以前那个流川去哪了?”
“上了你太多次当,已经被坑死,不必太想念。”
仙道瞪了瞪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没过几天,游戏中的江湖召开一年一度的全服务器武林大会。
每个区排行榜前十二位玩家,自行组成三队,从官方网站领取传送符前往数据相通的忘溪谷地,其余玩家无法进入,只能通过直播视频观战,有点闲钱的还可以去渭陵城的赌坊下注,运气好压得准能发笔横财。
流川不是很想参与,但作为七区榜首,加上佛印无常两人软磨硬泡,只能答应下来,云曦和无所谓反正结识后一直跟着他们。
仙道不能看视频,会拖网速,花钱走了后门,作为随军家属同行。
云曦和知道后直叹气:“神经,你跟逐风不是住在一起么,你坐旁边看他电脑就行了,干嘛还花冤枉钱?”
“逐风说我讲话会分散他注意力,已经把我锁在了书房外面。”仙道发了个忧伤的表情。
“事实。”流川喂饱奔虹赤。
“书房真的没有备用钥匙?”仙道不死心。
“都在我口袋里。”
“你就让我进去一下,会怎么样?”
佛印咳嗽几声,双手合十:“追风施主,请问你要进去哪里?”
“……出家人开什么黄腔?”云曦和扶额,“幸好你们戒律院首座不会出现。”
流川反应过来,当即伸手抽出泛着寒光的铁枪,毫不犹豫扫了佛印一记。
佛印朝前一个趔趄:“逐风!请你记住,在忘溪谷我们是战友,别他妈还没开局就先把我给打死了!”
“你休想在战神那讨半点便宜。”无常笑了起来。
四人的打法依旧各自为营没有什么章法,好在都能独当一面,连胜五天,有惊无险杀到最后一场比武。
对手是一区老牌强队,其中也有位脚踏奔虹赤的燕北长枪客,不过手里提了把神兵贪狼,杀气凛冽。
在操作技术不分伯仲的情况下,装备压制尤为明显,高手对阵,丝毫偏差就是不可规避的致命弱点。这场双长枪客的巅峰对决引起各路人马的轰动和关注,打得着实精彩算得上空前绝后的较量,无论是连招还是躲闪滴水不漏。两匹奔虹赤在忘溪谷的青天白云下烈烈长嘶。
流川伤害落后一大截苦战最后,不慎没有招架住对方的回马枪,虽败犹荣。
燕北长枪客将流川从地上拉了起来:“要是我没有贪狼,应该打不过你。”
“输就是输。”流川利索地拍去衣摆上的尘土,翻身跨上奔虹赤,一提缰绳潇洒地跃下武擂。
泱泱大江湖,终究山外有山,剩余三位都是职业玩家,皆手持门派神兵,身经百战。佛印等人也相继败下阵来,输得还算服气,他们迎风而立,笑着饮下对面请来的那碗茶。
“可惜,后劲跟不上他们。”佛印扛着弃尘归海,倒着走在折返七区的小径上,沿途草木青葱,明黄色的小野花开得到处都是。
云曦和点头称是:“那个拿着鸾凤的双刀门弟子招式接得天衣无缝,到底是以游戏为生的玩家……无常怎么不说话,又玻璃心了?”
“我大少林寺外的百年高树总有一天会被无常挂折了。”
无常兴致缺缺,勉强才挤出笑容:“其实人生总会留有遗憾,赢不了没关系,能认识你们我觉得就够了。”
佛印停下脚步,把长棍负到身后,蹙眉生疑:“你小子口气不对。”
无常考虑再三:“简单来说,我要跟你们告别了,明年准备考研,也认识了不错的女孩子,没日没夜地沉迷网络虚掷青春确实不合适……我的角色代入就是个杀手,拿钱办事,无亲无故。当时觉得将来哪天因为现实问题离开就离开了,肯定不会有牵挂,偏偏跟你们不打不相识,好像真的一起走了段漫长的江湖路,荒漠残杀过,握手言和过,也一起捅过马蜂窝被几个臭要饭的堵在茶林里……诸如此类,祸福与共,从不论对错永远互相支持……但是我不能再陪你们走下去了。”
游戏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离开的玩家都会在各自门派的出生地收兵下线。
已然入夜,天色森暗,一行人提着灯,沿着眉骨峰陡峻狭窄的山路送无常回到雾竹林。
不远处几个门派小弟子正在练习竹叶镖,凌厉的嗖嗖声夹杂着杀气不绝于耳。
“说起来,这把匕首还是逐风给我买的。”无常心生不舍,默然片刻,垂着眼弃下手中兵器。
“别难过,能明确自己的人生方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仙道笑着说一句。
佛印满腹离愁别绪,抬手拍了拍无常的肩膀:“忽然觉得你长大了。”
无常摸摸鼻子:“我早就是成年人了……欸,老秃驴,是舍即得,感情的事看开点……那,我走啦。”
凄清月光笼罩阴翳青竹,七区第一杀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白的浓雾中。
云曦和走得更为突然,甚至没有任何预兆,在半个月之后一个雪虐风饕的深夜,给三人留了封书信,大意是结婚在即,女友对网游颇有微词,既然决定共度余生,放弃一部分令她耿耿不悦的事理所当然。然而几次想要当面再见都如鲠在喉,只能趁着大家入睡时以这种方式相告。想那时怒马鲜衣,纵啸江湖,到头来不过一场南柯,人生在世,无非别离,但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有幸入梦,再共登暮江楼,倚栏远眺雾笼青山,笑饮一坛陈年老酒。
与此同时,「别打我们帮主」成员越来越多,早已成为七区真正的第一副本大帮,不过当初吵吵闹闹的一众活宝所剩无几。仙道对游戏的态度比较随意,流川又在身边,玩不玩都无所谓,加上年底公司事务繁忙无暇分心,索性把帮主之位转交给了三尺青锋。
游戏本就如此,有人来,有人走,匆促更替的过程,玩家无法在虚构的世界中长存。
论坛江湖八卦区依旧有长情的追逐党图文并茂头顶青天,从大漠黄沙到桃花流水,故事中的两人始终比肩度过每一段臆想中的峥嵘年月。
佛印在荒漠深处找到流川,他还是最初那个清冷飒爽的长枪客。
虚拟江湖里的人,生来什么模样,永远什么模样,时间踏过不留任何衰老的痕迹。
“你家追风还没下班么?”佛印足下生莲,轻功攀上陡峻的砂石险山,盘腿坐在流川旁边。
“应酬,晚点回。”
今天隐龙荒漠难得天蓝如洗,大风未起,荒凉的背景音乐多了几分安静。
佛印看着远处不常见的海市蜃楼,黑绿的深潭中,有条龙倏忽穿水而过。
山下路过一些玩家,战战兢兢不时偷偷观察高处的长枪客,生怕一个不小心命丧沙海,脚步飞快地逃远了。
“云曦和的信……你看了么?”佛印问了句。
“看了,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到你的号,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菜鸟,在渭陵城武擂上跟人切磋,战绩感人,几乎没赢过,当时也没放心上,就觉得是个不服输的傻子。哪知短短两个月之后,你已经位居江湖排行榜榜首,还在这片鱼龙混杂的荒漠里占山为王。几个人里面,我和你认识最早,经常约在论剑峰上比试,真正熟络起来,是追风出现之后,不知道是因为他改变了你,还是我们刚好到了成为朋友的时机,后来无常云曦和相继加入,四人纵横江湖,所向披靡,如今少了两个,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有点。”流川擦拭着手中的破阵长枪,“无常最吵,成天不知道嚷什么,云曦和的蛇很烦人,满地乱窜。”
“逐风。”
“嗯?”
“终有一天,我们也会从这里消失,但你和追风退出前,我不会离开。”
“顺其自然。”流川拎枪而起,“解千愁挑衅,我去洞庭湖。”
“我佛慈悲,正没处分散注意力,痛痛快快一起打场架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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