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他惊呼。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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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病?”
二十多个小时的奔波,赛特晚上洗完澡就闷头睡过去了。第二天早上五点来钟,外面突然一阵钟声大作,紧接着就有人敲门。赛特困得心烦意乱,爬起来透过猫眼看,发现是昨天的当地向导。
向导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礼拜的动作,赛特从他支支吾吾的比划,明白这是当地人的习俗。早晨也要起来做礼拜。
“我不信这个。要拜你自己拜去。”
赛特没好气的让他进了屋。
男人自己走到阳台,俯身、跪地、站立、祷告,嘴里低声念叨一些什么,神情又严肃又专注。赛特没有兴趣听,倒回床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刷着手机里的app。奈芙蒂斯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两张图,一张是一对戒指,一张是阿努比斯刚满月时的照片,没有配什么话。赛特认的这两枚戒指,是他婚礼当天送给前妻的素戒,内圈刻了他们俩的名字,以前赛特弄丢过一次,奈芙蒂斯急得掉了眼泪,后来发现是被阿努比斯含在嘴里玩。而就在三天前,奈芙蒂斯把自己的戒指毫不留情地扔进了海里。
“赛特,你早该知道有这一天,这是你自找的。”
奈芙蒂斯说完这句话,坐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车,赛特站在原地,感觉有点不真实。车的尾灯红得像一种危险的警告,他忽然有一种跳进海里去捡戒指的冲动。他脱掉了鞋子、外套,最后只剩下一件背心和内裤的时候,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跌坐在海边的沙地上,抓起一把沙子,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苦啊。
赛特手一撒,扔了沙子,看着套在自己左手上的戒指,很想回忆起当时自己给奈芙蒂斯戴上戒指时自己的心情。
开心吧。
快乐吧。
幸福吧。
早知道有这天,你还会爱上她吗。
他发愣的当儿,男人已经做完了礼拜,举着菜单问他想吃什么早餐,自己可以帮忙去跟酒店说。赛特要了一份鹰嘴豆泥和小麦面包的套餐。鹰嘴豆做的酱很咸,赛特吃不惯,尝了一口就放着没再碰,只吃了半个面包和一些水果。吃完饭擦擦嘴,赛特发现自己在吃饭的时候,那个当地的青年就一直看着自己。被人盯着吃东西的感觉不好,赛特刚想发作,又想起来他应该是没吃早饭,就起来找自己做礼拜,自己已经拒绝了对方的好意,现在还这么矫情,也不太合适。
“过来,一起吃吧,我吃不了。”
赛特的眼睛落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青年咽了下口水,也没有客气,走过来把赛特剩下的东西全吃了。他吃东西的时候,赛特第一次正式地打量这位托特找来的“黑皮大波”向导。他的教养不错,吃东西不会发出吧唧的声音。青年头发剪得很短,由于皮肤颜色深,一对细长的眼睛显得很有神,白眼球的部分过分清澈,在清晨里显得像神庙前池塘盛开的白睡莲。
赛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比喻,不过这人长得并不丑就是了,女人是一白遮三丑,男人一高遮三挫。只要高点,不胖,就已经跑赢大部分屌丝了。只是这个青年的衣着品味确实不怎么样,脚下的球鞋侧帮有点开胶,看得出来有年头了,牛仔裤的款式很老,白色T恤洗的有点发黄。
啧,要是好好捯饬一下,也算个异域美男吧。可惜穿得实在太没品了,傻小子一个。
赛特学艺术出身,看见别人第一反应,总习惯从穿着打扮来评价对方的审美和艺术细胞。
吃完早餐他们坐车去金字塔区。开罗市区堵车很厉害,赛特起得太早,头靠在窗户上打盹。意识模糊中,感觉脑袋被放在一个厚实温暖的靠枕上。大概两个小时,青年轻轻拍了拍赛特的胳膊,说就要到了。赛特睁开眼,两面的车玻璃外充斥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金黄。赛特屏住呼吸,直起头。
沙漠。
他惊呼。
沙漠!
赛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他的头发被沙漠里的风吹得扬起,像是泼洒在沙海里的一蓬血。
“这才是埃及!”
赛特的眼睛霎时明亮起来,他回过头来,双手张开,兴奋地注视着青年,脸颊因为呼吸急促而变红。
青年背起包,看着奔跑在沙漠里的男人,原地站了一会,才跟上。
赛特一口气跑到金字塔下,用双手丈量石头的长度,他一会席地而坐,一会又站起来,用手指摸索着石缝里的砂砾,摊开在掌心里,又把它们抛洒向天空,着迷地看着那些普通的沙子被风带走的流逝感。
“沙子,这里到处都是。”
青年看了一会,不解地问。他也带过一些别的外国游客,但没人像这位红发先生一样,见到沙漠,着了魔一样的发癫。
“对!到处都是沙子!这不好吗!!”
赛特捧着一把沙子,举到青年的眼前,“4500年前的沙子,你看,它们多美!”
您更美。
青年低着头,脸红起来,不敢再看赛特的表情。当然,因为皮肤黑,也就没有被赛特发现。赛特把沙子扬了青年一脸,开心地笑起来,青年也跟着笑。
晚上回到市区吃饭的时候,赛特喝了杯啤酒,打开话匣子,讲起自己的经历。他说自己大学是学艺术的,现在是个沙画家,这次到埃及来,除了散心,也因为想看看这地球上最古老文明的沙子。青年没对自己的身世说太多,只是说,自己从小和妈妈生活在一起,还有一个弟弟。
或许在陌生的环境更容易倾吐衷肠,赛特遗憾地说,“我真羡慕你,小子,每天可以和这些沙子作伴。我的工作室里都是些绵软乏味的沙子,跟这里的没法比。”
青年不懂沙子还能有什么艺术,在他看来,沙子就是沙子,一年四季里比太阳还要频繁光顾的东西。种不出吃的,填不饱肚子,也没法拿来盖房子,是随处可见却又没什么作用的东西。可是他喜欢看赛特见到沙子时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他从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在外面替有钱人打短工,照顾婴儿或者打理花园。每天回来的时候,脸上只有一种疲倦而悲哀的表情,叹气说着希望他能够多赚一点钱,这样他的弟弟就有学上了。住在他们那条街上的人都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小孩脸上的表情大多数是呆滞和惊恐,大人是暴虐和麻木。他只上过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个同班的女同学被父亲活活打死了。老师说完这个悲痛的消息之后,只是叮嘱他们明天别忘了带下一学期的学费。他回家问母亲要学费,母亲哭了一整晚,第二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到了他的口袋里。
可惜这样的日子也好景不长,他的母亲又怀上了弟弟,家里的生活变得更加拮据,因此,在五年级,他就没有再去过学校。后来听说,有一个曾经和他家住的很近的同学今年已经考上了开罗的大学。
大学。
青年看着提起沙子和艺术,自信爽朗的赛特,想,或许那些上过大学的人都是这样的,聪明,漂亮,健康。自己是不会有机会去上大学的,作为一个私生子,他从生下来就没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母亲年轻的时候老有不三不四的流氓过来骚扰,堵在他家门前,不让她妈妈外出买食物。于是青年从小就学会用拳头说话,只有拳头比别人都硬,都快,才能保护母亲。后来伴随他长得越来越高大、强壮,渐渐没有人再敢来他家门口骚扰母亲。
“小子,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赛特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露出了白皙的脖子。
“Horus。”
青年说,“您喝得有点多了,回酒店吧,这里到了晚上……”
“晚?哈哈,夜才刚刚开始啊?还是你急着回家吃奶了,真是妈妈的好儿子。”
赛特放肆地笑着,问酒保又要了一杯大麦啤酒,“一会我还要尝尝你们这里的葡萄酒。听说古埃及人都是让奴隶用脚踩葡萄榨汁?哈哈哈,现在不会还这样吧。”
Horus摇了摇头,“您不该喝了,这里晚上治安不太好,再加上您的头发,”他指了指赛特的头发,“您最好包起来。”
“啊,我这个天生的,没事,有人找茬是吧,我习惯了。”赛特用手指勾了一下自己的发尾,这个动作看在青年的眼里,有一些微妙的感觉,心脏好像也被他的发丝扫到了,痒痒的。
“再说我可不想像女人似的包头巾,娘死了。”
“不是的……”青年还想说些什么,赛特的身后已经汇聚了几个人,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赛特的头发,用当地语言快速地说着些什么,赛特听不懂,伸出食指指着自己,问Horus。
“想打架?”
Horus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站起身,挡在赛特前面,用当地语言说了一句话。那些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俩,最后纷纷散去。
“你刚说了啥?”
赛特问。青年转过身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他们这里是不允许异教徒来的,你的头发太醒目了,一眼就看出不是当地人,我说,你是我的远房叔叔。
“是吗,那我该怎么谢你呢,侄儿?”
赛特被青年严肃的表情逗笑了,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Horus摇了摇头,说明天还要坐船去阿斯旺,要起的很早,应该回去休息了。赛特拍了下他的屁股,一脸坏笑地说,你比我老婆管的还多。
青年的脸涨的通红,拉着赛特走出了小酒馆。快到酒店的时候,赛特在路边的夜市上给青年买了两件新的T恤、一条短裤和一双鞋。衣服款式虽然不是很新,但颜色大胆颇有设计感,剪裁也很显身材。
“你这年纪,太邋遢没姑娘喜欢的,明天别再让我看见你身上这件‘抹布’了。”
Horus不愿意收,说托特已经给了自己这几天的工钱,不能再额外收客人的东西。
“客人,谁说我是客人?叔叔给侄子买东西不是应该的吗?”赛特露出凶恶的表情,“你要不收,我就揍你。”
Horus最后挨了一拳,还是拿走了几件新衣服。他走回家的路上想,赛特的拳头可比他本人看起来杀伤力大得多,不,赛特本人长得也很有杀伤力,是另一种层面的。他回想起刚才在酒馆里,那些人问赛特今晚有没有约的时候,他撒了个谎,说赛特是自己的男朋友。
但是他知道,赛特永远也不会和自己这样的人交往的。他们的关系只会止于这短短的几天旅途。而之后,赛特会回到他的世界。他有妻子,还有孩子。有一个富足美满的生活。
Horus攥紧了手中的衣服,摇了摇头,走进一条黑黢黢的小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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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卑鹰崽,心机撩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