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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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沈清庭出差回国,两人约了一顿饭。林白汐不了解餐厅,怕订了家虚有其名的,干脆把选择权交给沈清庭,自己只管买单。
这顿饭在他入职的第一周就该请了,但那时沈清庭在国外忙项目,两人隔着十四小时的时差,正常聊天都困难,更别提跨洋见面。
请客吃饭虽然还不清人情,可也没有比它更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谢意,沈清庭一闲下来,林白汐就“预约”了对方回国后的第一场饭局。
沈清庭细致入微,既知林白汐独身育儿,便主动提出让两个小孩也见一面,就当是家庭聚餐,林白汐带上了韩朵,也能安心享受美食,无需紧赶慢赶。
于是两人敲定这周末晚上见面,沈清庭选了一家会员制的日料店,以自己的名义订了包间。
餐厅在近郊的风景区,地点较偏,沈清庭开车来接他们。
出发前,林白汐给韩默发了信息,告诉他自己与韩朵今晚外出,避免对方白跑一趟。
一个月未见,沈清庭比记忆中清减了些,但依旧温润如玉,眉眼含笑。
在车上时,林白汐问起他在国外的见闻,沈清庭便用一种诙谐轻快的口吻倒起苦水。
林白汐听得笑逐颜开,和沈清庭在一起时,他永远也不用担心冷场。
这个人拥有让沉默也变成一种舒适的魅力。
驶出了市区,视野顿时开阔起来,窗外远山田野,车头落日熔金,风光无限。
沈清庭似乎是这家店的熟客,轿车抵达后直接开进了露天停车场,下车后又带领他们找到通往正门的路。
从外观看,餐厅所在之处更像某个景点,瓦屋面,石台基,檐角如飞燕。
檐下一名女侍者颔首而立,身着二尺和服,妆容素静,盘发精致,一尾流苏垂在鬓间,随步轻摇。
沈清庭报了名字,她盈盈一笑,欠身将他们请入内部,招来另一名打扮相似的女侍者,负责为他们引路。
走廊一面是墙,一面由几间和室拼成,笔直地延伸到底,光线像纱一般柔和。
女侍者停在其中一间前,玉手抚上隔扇边框,为来客缓缓开启。
“请进,客人请把鞋子留在门口。”
闻言,大家一齐弯腰脱鞋,林白汐正要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他转过头,竟看见韩默站在不远处,身旁还跟了位年轻男士。
林白汐猛怔住,他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俯着上半身,目光掠过韩默,定在了那位同伴的脸上。
在看清的一瞬间,林白汐像雷劈中一般,骤然睁大了眼睛,又快速望向韩默,拧着眉头,投去诘问的眼神。
男人的表情也精彩得很,从初见的惊诧,到冷静后的不满,再到此时此刻,强装镇定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韩默身后的人,赫然是那天替他解围的面试官。
霎那间鸦雀无声,林白汐的脑中闪过无数种猜测,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爸爸”
韩朵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接着与韩默同行那位,名叫叶泓祺的高管率先反应过来。
这人硬扯出一个假笑,尴尬地向林白汐打招呼,“哎,白汐,你也来吃饭啊。”
说完又僵硬地拍了拍韩默的肩,演技浮夸地感叹道,“阿默,原来你儿子都这么大了,能打酱油了吧?哈哈...哈哈......”
殊不知此话一出,无异于不打自招。
韩朵跟他站在一处,哪怕朝韩默喊了爸爸,正常人也会认为韩朵在叫自己。
叶泓祺怎么能凭一句话就断定,韩朵是韩默的儿子?
如果他事先知情的话,是不是等于叶泓祺从面试时起,就知道自己跟韩默之间的关系?念着这一层关系,所以东洋才会对自己破格录用?
一条线串联了重重疑点,所有异样都得到了解释,原来拨开迷雾之后,真相竟是满目疮痍。
“白汐,我们进去吧。”
沈清庭碰了碰他的手肘,林白汐触电般地回过神,迅速脱掉鞋子进门,像避瘟神一样避着门外的男人。
“白汐!”
韩默急欲解释,却强迫自己止步于门口,不敢闯入。
林白汐充耳不闻,蒙头往里走,连捉住了沈清庭的手腕都未曾注意。
和室装潢清雅,采用半开放设计。正对隔扇的墙被打通,衔接了柱廊,往外是一个日式庭院,造景精妙,潺流,白砂,苔藓浑然一体。中间修了圆形的鲤鱼池,潜两尾龙鲤,一通体银白,一三色杂花,足有杯口粗,儿臂长。
池边架着一管鹿威,待竹筒蓄满流水,倏地往下倾倒,尖端敲在浅处岩石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弹起,再落下,循环往复,其妙无穷。
大人们在点单,韩朵和沈焱坐在柱廊上,双手撑在背后,悬空荡着脚丫。
“朵朵,你认识刚刚那个人吗?”
沈焱收回脚,盘腿坐着,上身倾向韩朵。
韩朵点了点头,眺着那管竹筒,两手搭在腿上,慢慢地扣在了一起。
水流徐徐注入,筒身已有倾斜之势。
韩朵看向面前的男孩,右手攥着左手,弱声问道,“小焱,如果我有两个爸爸.....”
“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沈焱怔了怔,随即陷入了思考,目光飘向远处。
水流不止,韩朵的心也像系在了竹筒的一头,随时可能沉没。
“笃”
一声坠响回荡于幽幽庭院,沈焱转过了脸,望进他潮湿的眼睛,目光专注,语气笃定,
“不奇怪。”
“因为朵朵是好孩子,好孩子会得到很多很多的爱。上帝怕林叔叔太累了,所以才会让朵朵多一个爸爸来分担,这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日落西山,沈焱的眸底被余晖映出几分暖意,盛着天边的霞,和眼前的人。
夕光慢下来,铺开一片柔淡的金色,竹筒落了,起了,池面被风吹起涟漪,像开出了一朵花。
和室内,林白汐与沈清庭相对而坐,两人隔着一张木桌,林白汐跪坐于蒲团上,盯着光滑的釉面,两只手掩在桌子底下,攥紧又松开。
沈清庭向女侍者点完餐,将菜单递回,女侍者双手接过,颔了颔首,面朝他们缓步后退,到门外重新拉上隔扇。
林白汐对日料毫无研究,点单的事全权交给了沈清庭。
男人翻起菜单簿,指尖拨过雪白的胶纸,优雅得像在读一本诗集,每挑一样都会征询他的意见。
林白汐情绪低落,那些菜名在耳边滚了一遭,没听进去半道,嘴上却仍配合地应和。
和室重归于静,两个小孩在檐廊上讲着悄悄话,沈清庭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润唇。
他不出声,林白汐便不知该作何回应。
算上今晚的偶遇,韩默已经在他们面前出现过两次,可自己却从未给过沈清庭一个解释。
沈清庭待他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白汐不是没良心的瞎子,他感激沈清庭,视其为今生知己挚友,自然也愿意同他交心。
再者,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林白汐了解沈清庭的为人,对方行事磊落,又守口如瓶,他若以诚相待,必不会被辜负中伤,林白汐思量一通,觉得现在就是坦白的成熟时机。
林白汐捻了捻指尖,调节一下呼吸,抬起脸来望向眉目温润的男人,忐忑地问道,
“沈大哥,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沈清庭注视着他,目光像平和宁静的雨,有种悄然渗透的力量。
“嗯。”
话落,沈清庭的唇角缓慢地翘起一点,眼神温和纵容,却淌出一股浓稠的感伤,深于一切语言。
倏忽之间,他想起了大学毕业前的那个夏天。
绿荫掩映,蝉鸣聒噪,护栏网围起的篮球场上,年轻的男孩们恣意挥洒汗水,跳跃扣篮,女孩们在远处松散围成一圈,为心仪者呐喊助威,面皮被暑气蒸得通红。
每周五傍晚,沈清庭常来这打一会篮球。
大学的最后一学期,他忙碌于实习与留学申请,一周剩不了多少空闲。
最初单纯是替一位校队的朋友救场,后来觉出了些趣味,就渐渐变成每周一次的放松。
沈清庭家境优渥,却没有那些富家子的骄纵跋扈,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又生了副清俊的好皮囊,因而一直备受学弟学妹的仰慕,送水搭讪的人不计其数。
但沈清庭一向克己守礼,不愿惹上莫名其妙的情债,索性回回自备水饮,好借此推拒,既能划清界限,又尽量维护了女生的脸面。
他的背包放在球场的角落,两面护栏网的衔接处,里外视线无阻。
下了场,沈清庭从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往喉咙里灌。
刚喝了几口,眼前忽然走过一个男生,微低着头,侧颜清丽秀气。
一不留神间,喉管突然呛了水,沈清庭扶着护栏剧烈咳嗽起来,视野都蒙上一层雾,等平息了胸腔内的震感,那人早已消失不见。
这再正常不过,人的一生本就会遇见许多人,其中的大部分只有匆匆一瞥的缘分,擦肩即诀别。
那男生显然属于过客之一,沈清庭莫名觉得有些遗憾,却不至于放在心上。
而巧合的是,在下一周周五,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沈清庭再次见到了那名步履匆忙的男生,这一回他没有喝水,所以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那人肌肤白皙,目若水杏,五官单看不够出挑,搭在一起却和谐而秀美。
头发是最自然的黑色,迎光走来时像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飘逸灵动,气质纯净,身形挺拔如竹,俨然是高岭之花一般的人物。
后来的一周,沈清庭偶一出神,眼前总会晃过那人的面孔,他想,若下次再遇见的话,定要设法向对方讨个联系方式。
于是,第三周他提早结束了球赛,准时守在那个角落,屏息以待。
可当那人真正经过的时候,一个篮球从天而降,刚巧砸在他的后背,沈清庭被痛感分走了注意力,回过头便知自己错过了机会。
老话说事不过三,沈清庭不信,可一直到毕业那天,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生。
周五下午的六点零八分,他们萍水相逢,他们后会无期。
夏愿未了,人间已秋。
沈清庭十足理智,他的人生轨道早已定形,就算认识上对方,或许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从不思考没有意义的如果,错过便错过了,不论好坏,人都要往前走,步步回头,抑或昂首向前。
他很久没再记起那张脸了,直到有一天在幼儿园门口,林白汐抱着韩朵望向了他。
沈清庭并非什么圣人,他对林白汐好也不是无缘无故,大抵是抱着年少的遗憾,总想多为这个人做些什么。
可迟来的机缘改变不了结局。
林白汐讲述他和韩默的往事,沈清庭静静聆听,神色如常。
木桌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住杯身,缓缓收紧,顿了几秒后,终是一根根地松开了手指,欲触而不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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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没人猜到,就直接说了_(:з」∠)_
林白汐突然消失是因为意外怀孕休学了,时隔一年才重返校园。
沈清庭从开始到放弃都是悄无声息的,林白汐不知情,两人以后也不会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