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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去六中报道那天是七月底,很热,太阳直直烤着地面,像是过分放大的悬挂在银河系之外的浴霸。六中校门对面是一条单行道,街边开了几家店铺。来报道的学生家长堵在狭窄的马路上,被热腾的暑气蒸得鬓角染汗,面色微红,一个接一个地从发补课信息传单的大妈手上接过传单扇风。
郜鸿南和赵凤筠到的不算早,最阴凉的位置已经被占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只能站在一棵梧桐树旁边,借着边缘的一点影子遮光。赵凤筠看看手机:“你佟阿姨说他们还没到,被堵在光华路上了。”
郜鸿南点点头,捏着成绩单的手指攥的紧了几分。
佟瑶和赵凤筠大学相识至今十几年,熟的不能再熟。结婚时间近似,怀孕的时间接近,郜鸿南早出生两个月,孟拙生的晚,成了弟弟。这么多年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个学校,没想到高中了还是没把人分开。
赵凤筠远远看见佟瑶带着孟拙朝这边走,立刻举起手高声喊:“瑶瑶!”
都是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叫人还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个喊对方“瑶瑶”,一个说对方是“小筠”。叫郜鸿南和孟拙也不叫全名,郜鸿南是哥哥,孟拙是弟弟。
报道后才能领校服,此刻所有新生都穿的是便装。孟拙穿了件浅白色的上衣,他不爱出汗,衣服还是干爽的,显得人清秀。郜鸿南则是套了件黑短袖,虽然吸热但很耐脏。两个男孩下身穿的牛仔裤同款同版,就是尺码差两个号。
佟瑶还拎了四瓶水,放在地上后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分。赵凤筠多领了一张传单,没递到佟瑶手里,就那么抬起手给人扇起了风。郜鸿南刚才被她逼着也多拿了一张,赵凤筠看他一眼:“给弟弟呀。”
孟拙笑眯眯地就要去接,郜鸿南手臂伸直递出去,轻飘飘一阵风似的塞进孟拙手里。孟拙靠近他一点,客气地说“谢谢。”
郜鸿南没说话,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些。孟拙不恼,将传单对折变成方便使力的厚度,在脸侧扇了几下,确定风够大,又移到郜鸿南右脸旁边帮他扇风。郜鸿南将他的手挪走,孟拙又贴过来,缠人得要命。
孟拙冲郜鸿南笑:“怕你热,你拿了传单又不扇风,脸上都出汗啦。”
郜鸿南便不再躲,将自己的传单也叠好,折成扇子的形状在孟拙脸边扇风。赵凤筠和佟瑶还在说话,没看他们这边。孟拙压低了声音问:“你还生我的气吗,郜鸿南?”
郜鸿南说“没有”,孟拙又耷拉着脸问他:“那为什么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我呀?”
“是你去旅游的时候发的那些吗,我们有时差,你忘了?”
孟拙“啊”了声,像是才想通原委。“是我不好,忘了我那边是白天你这边是晚上了,你可以跟我讲呀,我知道了就不会那么发了。而且你白天看到了也可以回我的呀,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你玩的那么开心,怕打扰你。”郜鸿南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孟拙还要说什么,负责组织报道的老师就走出了学校铁门,让来报道的学生们去操场的黑板上看分班信息。
人群呼啦啦散开,学生们潮水一样涌进六中的操场。郜鸿南先走,孟拙跟在他身后,赵凤筠喊了声:“都弄完了给我发消息!”
孟拙回头答应:“知道啦,干妈!”
他向前跑去追郜鸿南,郜鸿南高,步子迈的比以往都大都快。他似乎是故意要把孟拙甩开,身边新生来来去去,有相似的喜悦和憧憬,只有他们两个像是在玩着追逐游戏。
孟拙胆子没大到能在这么多不认识的人面前大喊郜鸿南的程度,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郜鸿南的影子,一路跑到黑板前。
郜鸿南从最后一块板开始找,十班,九班,八班...哦,他在七班,从上往下看,孟...孟拙?
郜鸿南的睫毛抬高又落低,不明显地翕动。孟拙已经走到他身边,手臂擦着他的,皮肤很凉,像是阳光再烈也捂不暖。他看了一会儿名单,语气轻快地说:“郜鸿南,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个班呀。”
两个人小学初中都只是同校,如果两个班不在同一个时间放学,他们总要在学校门口等来等去。当然,这都是孟拙的建议,孟拙需要人陪需要人等,他说觉得郜鸿南不在就像少了什么,怎样都不舒服。
偶尔几次他们之中有人生病被提前接走,另一个还要跑到对方家门口些小纸条,说“快回来陪我”。
但一直是孟拙做这种事更多,郜鸿南只写过一次,还是在孟拙的强烈要求下。孟拙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站在他面前:“郜鸿南,你怎么都不想我呀?”
郜鸿南实在没办法,在他面前写好纸条粘在孟拙家门上。孟拙高兴到鼻涕都淌出来一些,被他努力吸气收回去,把那张纸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很高兴地对郜鸿南说“谢谢哥哥”。
郜鸿南在心里冷笑,只有有求于他才叫哥哥,平时就是“郜鸿南郜鸿南”,跟叫陌生人似的。
看过了分班,孟拙大概察觉出郜鸿南不高兴,收敛活泼,努力变得稳重。他不用费心去想七班在哪,要怎么走,只要跟着郜鸿南就好。郜鸿南身形挺拔,略微紧身的短袖勒的人背宽腰细,头发落下的弧度像是精心设计过,又张扬又潇洒。
一路上总会有人回头看郜鸿南,从他身边经过时要装作十分不小心似的偷偷瞟他一眼。孟拙在郜鸿南身后随他向七班走,不可避免地被这些视线笼罩。他没来由地觉得不爽。
那些眼神也许不带探究和打量,只是欣赏,但他就是受不了,仿佛在被当成花瓶观赏的是自己。
孟拙想,郜鸿南被这样注视和目送肯定也会觉得不舒服的。
可郜鸿南只是安静地走在前面,带起微弱的风,卷在孟拙脸上。
到七班门口时班主任已经等在里面,是位很年轻的戴眼镜的男人,面相温和友善。郜鸿南和他眼神碰上,班主任说了声:“进来的同学们随便坐。”
班里空着的位置不算多,并没有同时空出来的相邻的两个位置。郜鸿南脚步一顿,而后连续,径直走向最后排。孟拙原本跟着他,看了一圈没坐的离他太远,和他隔了几排,但不同列。
新班级见面的第一天流程总是一致相似的。班主任做自我介绍,然后是同学们。之后便是分校服和几本手册,帮助大家适应高中生活。
最后班主任提到即将到来的军训:“到时候我们会选一位临时班长和两位联络员,帮助大家解决军训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有没有同学想报名?”
台下不意外地没人举手。
班主任像是已经预料到了此种窘境,很自然地拿起名单:“好,那我随便选了。这个,张瑜溟,在吗,哪位同学?”
前排的一个女孩站起来,马尾辫摇晃。班主任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身高这么高,站排头正合适,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帮忙了,可以吗?”
女孩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班主任示意他坐下,又叫:“郜鸿南,哪位?”
桌椅摩擦地面划出“刺啦”一声巨响,郜鸿南完全没想靠这个出风头,不知道为什么这地板特别涩,他站起来凳角打滑,弄出这么大一声噪音。很多人回头看他,包括孟拙,眼睛又是弯弯的。
“郜鸿南同学,老师们对你很关注啊。”班主任评价几句便任命他为男联络员,班长没点人,直接内定给了一个女生。听同排的同学小声说,这个女生是他们隔壁班班主任的女儿。
注意事项都交代完,班主任看了眼时间,让大家再坐十分钟就可以结束本次的报道。他没制止同学们小声说话,大家就叽叽喳喳地就近聊了起来。郜鸿南和邻座的高个男生讲了几句,聊成绩聊运动,眼神时不时落在前面孟拙的背上。
孟拙现在的邻座是个男生,卷毛,从郜鸿南的角度能看到干净的侧脸,和孟拙算得上是一挂长相,但孟拙五官更深,眼睛更大,看着精致许多。两个人头碰着头,卷毛碰直毛,摩擦又分开。像是讲的高兴了,孟拙勾起嘴角,旁边的男生也笑起来。
孟拙实在太爱笑了,郜鸿南搞不清楚他每天哪有那么多高兴的事。放学路上缠着你笑意盈盈地说话,到楼下要分开时和你小声说再见,一副十分舍不得你的样子。
但郜鸿南觉得孟拙十有八九都是演的,他根本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在意自己。
有太多事例可以佐证郜鸿南的观点。郜鸿南想起半个月前,上补课班的最后一天他们回家,站在楼下,孟拙在吃冰棍,郜鸿南没吃,在他身边陪他。
孟拙很慢地舔掉奶油和糖精,突然问郜鸿南:“郜鸿南,我们上高中之后还能见面吗?”
那时候刚出成绩,录取结果还没出。孟拙的分数足够上嘉育,郜鸿南知道后没太多情绪地接受。反正他们都不住校,放学和周末都能看到,顶多就是不能再一起上学了。
所以郜鸿南说:“当然能见,会经常见面的。”
孟拙摇摇头:“那不一样。”盛夏午后的阳光强烈到近乎刺眼的程度,晒久了让人晕眩。孟拙的雪糕一半化了流到手上,吃的非常狼狈。他盯着那些黏腻的痕迹,自暴自弃地说:“我好没用。”
郜鸿南向孟拙的方向转过去些,牵孟拙的手,拿湿巾出来一点一点帮他擦干净。湿巾叠起来又翻面,重新擦一遍。他说:“不是的,是天太热,所以化的快,和你没关系。”
孟拙的声音变得哑哑的,沮丧到极致:“郜鸿南,你会想我吗?”
只是不在一所高中,孟拙说的像他要去外星再也不回来一样。郜鸿南叹了口气,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孟拙这样执着于“高中”和“想念”,但现在能哄好孟拙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他说:“会想你。”
孟拙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模糊而微弱的没落下的泪水,像是下雨之后地上反射路灯光的水洼,但他的嘴角却是扬起的,因此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滑稽:“真的呀,你再说一遍。”
郜鸿南就又重复了一次“会想你”。他们躲在高楼投下的灰色阴影间,郜鸿南还牵着孟拙的手。孟拙终于不是那种沮丧模样,他的声音更轻:“我也会想你的,郜鸿南。”
孟拙跟他摆手,进了自家楼道。郜鸿南站在原地,想了几秒,也缓步向家里走去。
会想孟拙,不是哄他。如果见不到孟拙,就会有奇怪的、来源不明也理不出头绪的情感缠绕郜鸿南,令他希望联系孟拙,希望与孟拙见面说话。
没两天录取结果出了,郜鸿南正在家里躺着,“咚咚咚”的砸门声掺杂着孟拙高声的叫喊:“郜鸿南!郜鸿南!”
赵凤筠不在家,因为郜鸿南的成绩根本不用担心,必然且一定会去六中。早上她嘱咐郜鸿南看到录取通知后和她发个微信讲一声,留了午晚饭就离开了,家里便只剩郜鸿南。
敲门的力度又急又快,郜鸿南下床走去开门,孟拙一看就是从家里跑过来的,汗出的很多,几缕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变成黑色的蜿蜒的图画。
“我上六中啦!”孟拙冲进门里,冲进郜鸿南怀里抱住他,半挂在他身上。郜鸿南原本在打盹,头脑不清醒,却被孟拙的话驱散兜头的热意,像是夏天洗冷水澡,再反应过来时血都在沸腾。
他难以置信地问:“六中?你没报嘉育?”
“谁告诉你我报嘉育啦,我从来没说过呀。”郜鸿南将没骨头的孟拙托着放到沙发上,孟拙松开圈住郜鸿南的手,扬起一副笑脸很满足地看他:“我们可以去同一所高中啦,你不开心吗,郜鸿南?你之前还说见不到我会想我呢。”
郜鸿南发觉这人实在是很会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我说会想你?不是你让我说的吗?”看到孟拙心情好了,郜鸿南实在管不住嘴想顶他。又想起孟拙之前瞒着他,中考多重要的事,他居然敢冒这种险,万一报高了没学上,他该去哪里上学?
郜鸿南心情复杂,气得捏了把他的脸:“孟拙,你做事之前不考虑后果的吗?”
孟拙已经收起腿团坐在沙发上:“考虑过呀,但因为我觉得六中更好啊,你反正肯定要上六中,我当然想去找你了。”
他发问,孟拙眼睛转了一圈,舔舔嘴角,说自己饿了让郜鸿南去做饭,他查录取结果之前太紧张没敢吃东西。
郜鸿南踢踏着拖鞋低骂“饿死你得了”,到厨房找方便面煮给他吃。
那几天孟拙往郜鸿南家里跑的很频繁,总躺在郜鸿南的床上,枕着郜鸿南的枕头,盘算一起旅游的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孟拙想好好放松,拉着郜鸿南陪他做旅游计划。
但变化来的非常快。离婚后十多年消失不见的郜鸿南爸爸突然回家,以爷爷缠绵病榻或许时日无多为由说服了赵凤筠,带郜鸿南回老家生活了一段时间。他给孟拙发消息道歉,让孟拙等等他,说“对不起”,同时催着他爸赶紧放他回家,抢出和孟拙旅游的时间。
可孟拙转头就和其他几个同学跑去旅游两整周,用的是郜鸿南帮他做的旅游攻略。郜鸿南盯着朋友圈里孟拙发的异国沙滩,明明是大晴天,他却总觉得像在下雨。
总之,孟拙很不在乎他。要考六中的消息郜鸿南是最后才知道的,在这之前他根本没说他报了六中,郜鸿南已经做好周末去嘉育门口接他的准备了,转头他就来郜鸿南家报喜,躺在郜鸿南家床上乱滚;说好了一起去旅游,地方都选好了,真要旅游时又因为具体的安排配合不上,分道扬镳后独自玩得开心。
算起来,半个月不长不短,但足够郜鸿南在心里怪孟拙很多次,又原谅孟拙很多次。
郜鸿南捏了捏眉心,叹口气,不知道自己怎么忍受这个笨蛋,和他生活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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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雷等我写到再做,可能会比较湿和脏,尽量在保持感情线完整度的情况下完成整个故事
大家都玩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