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也有四季,如今正是初夏,日光温和。李好坐在院子里,完全没有往日的懒散,甚至有些正襟危坐的意思。并不刺眼的光线下,他的额头隐隐有汗珠在闪动。他面前花坛里花花绿绿不知名的野花小草跟高傲的玫瑰们混在一起不分你我,呈现出诡异的和谐。一株洁白可爱的茉莉懒洋洋地趴在花坛边缘,与李好对视。
李好用一种匪夷所思又惊恐万分的眼神地注视着乱中有序的花卉们,又满面愁容地看看身边啃着水果的小仙,最后飞快地回头瞄了眼身后的门,快到像是幻影,李好也祈求没人能察觉。
帝君大人的婚事自然是要震碎整个天庭的,对象是共同渡劫的不知名小仙,消息出来时据说有好几位同期渡劫的仙官陷入了昏迷。
很多仙官对此产生了超出了惊讶也不仅仅是嫉妒的情绪。他们本来笃定了帝君大人修了无情道,断情绝爱,这对那些自负的仙官来说是个求不得的好理由。对于帝君大人没有伴侣这件事他们更多的是欣慰,谁都得不到那才是最好的,高高的摆着供着都碰不着就代表谁都没有输就不会有愤愤不平了。谁知道这是什么鬼比赛。
然而这场奖品永远不会看任何人一眼的的比赛,却被一只整个天庭不超过两把手仙官能喊出名字的小仙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了奖品上盖了章,任谁来了看都是先合不上下巴三天三夜。
李好再次偷偷摸摸地横空出世,他自称两人爱情全程见证者,说帝君大人同何知闲其实有十世情缘——尽管何知闲仅历劫四次——历经万难才结为连理。虽然因为故事太过夸张更重要的是他月老府上员工身份让可信度大打折扣,但传播迅速,好歹是引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言语。最终这场纷纷扬扬的讨论以沈旭庭亲自处置了几名仙官告终。而何知闲,他一直呆在殿里玩花种草,没有李好和他讲,他一向都是对天庭里的八卦不太清楚的。
李好隔了好久才见到他的朋友,这是他第一次踏足帝君大人的宫殿,现在他正痴傻地看着何知闲。何知闲刚料理了花,此时坐在院里休息。他终于注意到李好的眼神。
“怎么了?”
李好摇摇头,没说话。过了一会,他的目光默默地转到何知闲隆起的肚子,小声问道:“多久了?”
“快五个月。”何知闲回答得很快,唇角带着温柔的笑。
“要多久啊?”李好并不清楚仙人生子的流程。
何知闲靠着椅子,习惯性摸了摸肚子:“十月怀胎,与凡间生子无异。”
李好像是头颅上吊了根丝线的木偶,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依然瞪着眼睛看何知闲的肚子,似乎还没从最初的难以置信脱离出来。实际上他的心中感慨万分却没有胆量在这里吐露一个字。
何知闲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也放轻,李好感觉像是有云在耳边飘浮:“你要不要摸一下?”
李好深吸一口气,机械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不自觉颤抖着:“可以吗……”
何知闲把手移开,示意李好靠近。
李好回头看了一眼主殿虚掩着的门,咽下一口口水,声音极其响亮。最终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毕竟这可是帝君大人的孩子,天帝老头的孙子,李好觉得没有谁能抵得住诱惑。
“叮——”
主殿传来似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是寻常的响动。李好受到巨大惊吓一般反射性地收回手放到头上,紧接着他猛地跳起来冲出院子。
“我突然想起来月老府还有事,下回再来看你……”李好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
何知闲有些疑惑地看着没有被忘记关上的黑色大门,手还停滞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收回来,重新放到鼓鼓的肚子上。
月老府最近也太忙了。何知闲这样想。
何知闲慢吞吞地走进主殿内,沈旭庭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目不转睛地看着何知闲。
“过来。”他对何知闲说。
何知闲走到沈旭庭身边,小心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镯子。这是一枚金镶玉的镯子,上面布满了华丽精细的纹路,是沈旭庭亲手刻上去的法咒。这是他们为孩子准备的礼物。
何知闲问:“快好了吗?”
他只刻了开始的几个法咒,是简单的防护,毕竟他没有沈旭庭会的法咒那样多且高深。沈旭庭也不让他耗费太多精力和法力,但结束的法咒会由他来完成。
“嗯。”沈旭庭应。他一直盯着何知闲。
何知闲放下镯子,与沈旭庭对视。他低下头,认真地看沈旭庭黑色的眼睛。黑白分明,一如既往的沉静。
“累了么?”沈旭庭一开始做什么事,谁也没办法打断他,坐在桌子前不会离开半步。这让何知闲很是忧心,让他每天只刻几个时辰。
沈旭庭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他握住何知闲的手,把他带到自己的身旁,揽进怀里。何知闲的耳朵有些热,但还是顺从地坐在沈旭庭腿上。沈旭庭用掌心托着何知闲圆圆的肚子,精纯的神力开始流动。肚子上暖洋洋的,何知闲忍不住缩了缩身体,沈旭庭宽阔的肩膀把他密密实实地罩在怀里。
何知闲把头靠在沈旭庭的肩膀上,脸颊偏向他的颈窝贴着,鼻翼幅度很小地翕动了几下,他偷偷地嗅着沈旭庭身上玫瑰香气。他最近变得有些奇怪,一靠近沈旭庭就想要去闻他身上的味道,沉浸在熟悉的香气里他才会觉得很安心。
“沈旭庭。”何知闲看着沈旭庭修长白皙的手。
沈旭庭的下巴抵在何知闲头顶小小的漩涡,陷进软绵绵的发丝里。他用下巴轻轻揉了揉何知闲的脑袋。
沈旭庭喜欢听何知闲叫他的名字。沈旭庭沈旭庭沈旭庭,只有在何知闲叫他时,他才觉得这个形式一样方便称呼却鲜少有人会说的三个字如此悦耳且十分重要。
“你和宝宝说话呀。”何知闲的声音慢慢的,有些沙哑,带着理所应当和很小很小隐秘的雀跃。
沈旭庭的眉毛皱了皱,低头。
他说:“神力要还给我。”
“……”何知闲哑然。
“你说什么呢你……”何知闲用头顶了一下沈旭庭,“他听得懂的,说些好听的。”
何知闲坚信孩子能听见并听懂他们说的话。
沈旭庭陷入了沉默,何知闲也不催促他,只是抱着他,呼吸绵长。过了好一会儿,沈旭庭开口了。
沈旭庭声音低沉,胸腔在何知闲耳边震动,让他的耳朵有些发痒。沈旭庭说:“我一直期待着你的到来,谢谢你。”
何知闲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双手更加用力地抱住沈旭庭的腰。沈旭庭一直抱着何知闲,他在何知闲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他们之间没有间隙,亲密地贴在一起,永远永远。
这是一个平常的、静谧的午后,这对夫妻紧紧依靠着彼此,只有风在轻轻摇摆,他们不会无聊,因为耳边有爱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