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一切都好，为什么还要来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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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他说，那就像你柔软的心上突兀长出一块骨头。“不会痛吗。”“就是因为痛，人们才热烈追逐啊。”我摇摇头，喝完杯底的酒，“难以理解。”“你是个走运的家伙。”“你真的这样认为吗？”我从地毯上爬起来；落地灯在他脸上投下昏黄和黑影的分界线。他的神情如同黑夜雾气升腾的海，晦暗不明。我松开手。玻璃杯坠上厚实的羊毛地毯，毫发无伤，唯余一道沉闷的呻吟。

“喂，我说你……”

我倾下身来，勾住他的脖子，唇舌交缠，吞进他所有未尽的抱怨。他双目失神、鼻尖渗出细小汗珠的模样，在我眼中总是十分性感。第二天早上，我乘飞机回到另一个州，我们的时区再次相隔三个小时。落地时，临行前下的大雪还未化。我随手拍一张模糊的雪景发给他，一种别扭的报平安的方式。他当天晚上才回：我说，你就是来我这儿避雪的吧。

“就你收留我的那点时间，这哪儿够。”

天气预报说，下周可能还有一场大雪。我阴郁的心绪在冬日漫长的黑夜中更加灰暗。打字的时候，我又想起今早分别时他的面庞。半张脸陷在被子底下，人是醒了，眼皮掀撩一瞬，又沉沉坠下；翻个身子，对收拾行李的我摆摆手，一副好走不送的模样：“再见再见。”他关在被窝里的声音含混不清。我看着一室狼藉，默默无语。昨夜卸下的衣装和他先前胡乱扔下的衣物混在一起。我寻找半天，才在连绵起伏的小山中发现我的；说收拾行李，其实也仅是这样。我不会在他狭小的公寓中呆太久；顶多三天吧，不会超过三天。我背一个双肩包。喝酒，谈天，做爱；有兴致的时候，一起去酒吧猎艳。“最近碰到的人都没什么意思。”事后饮完同一支烟。“你呢？”他拿胳膊肘顶我，“老样子。”“我不信。”他开始振振有词数落所有捕风捉影的证据：“你三个月没找我了。你一定有情况。”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金叶飘旋的、短暂的秋假。

“呵呵，其实你是在谁那儿吃了瘪吧……”他扑过来，挠起我的痒痒，“咳咳……”我躲避着，强忍生理性的笑意，“爱信不信……反正没有就是没有……”

“喂，别这么吝啬嘛。”就那么大点儿房间，我跑也跑不到哪去；他问话无果，翻起我落在沙发上的手机。“我倒要看看，哪个小妖精让你这么着迷……”于是追打的人又换成了我；最后闹着闹着，两人又在那温暖的羊毛地毯上扭成一团。

他还是翻到我的通讯界面，发现除了他，剩下的好友中，那许许多多、膨胀刺目的红点，我一个都没点开。

他怔在那里。我压在他身上，唯一能感受到的好像只是气恼。他停在屏幕上的指尖随意划开一个窗口。一直上滑。上滑。终于抵达我的回信——时间戳显示三月之前。

“你……”他眉心微蹙。那唇间，接下来会吐露什么话语，我没有半分把握。我很轻易就将手机夺了回来；事实上，我怀疑，即便我不抢，那机器也会从他松懈的指间轻飘滑落。

身下人的面孔那样熟悉，欲言又止的神态，却是那样陌生。我将手机扔远。也许在我视线盲区留下干净利落的抛物线。在那一瞬间，我确信我什么都没想，只是下意识地吻他而已。“你有没有发现，接吻只是你逃避问题的方式。”很久以前，或是很久以后，也许是他，又也许是别的一些什么人，曾在我脑海烙下这个字句；抑或是我自问自答留下的回声。我辨不清，但我还记得他那时休止的答复：

“……真是有病啊。”

喘着气说这种话，真是一点攻击力都没有呢。

“嗯，是。”我细碎的吻落上他的耳鬓、眉心。谈话的主题很快迁移，狭小的居室仅剩湿热的呻吟。

我要是一切都好，为什么还要来找你呢。

那次秋假随后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甚至回想不出我究竟是第二日上午便走了，还是又陪他多呆了一日。老样子，落地后报平安，此后除了相聚前的临时通知没有多的联络。在彼此的通讯界面，做一对默契的浮尸。潜入深水的鱼。

一月过后，大概是十一月，日历快要正式调成冬令时时，我突然收到他的消息：

喂，你是不是把我的衬衫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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