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
-----正文-----
“顾总,你醒了。”
睁开眼,他的身体好像浮在空中,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实感。
“顾总,还不回家吗?您不是说要早点回家陪陈先生吗?”
……
“嗯……嗯?”
“今天是七夕节啊,您不是一早就让我买了郁金香和小山进的蛋糕吗?”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张嘴,飘在他办公室中央,张张合合。
他迷迷糊糊地上了车,熟悉的座椅和熏香,窗外景象五光十色,车窗上却没有一点反光,就像没有玻璃。
车带着他来到了一栋楼房面前,隔着雕花铁栅栏还能看见庭院里初长成的小番茄。
这栋房子里的人是谁?
他用指纹开了门,房子内部的装饰温馨而美丽,碎花的墙纸,松木的书架,柔软的地毯,地上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玩具。
他随手拾起玩具,越过走廊,往深处的房间走。
轻柔呓语断断续续地传来,就像有人在给摇篮里的孩子唱入睡曲。
灯光昏黄,将轻手轻脚走进这栋房子里人的身影拉长。
拐过一个拐角,他看向了尽头——
一个人盘跪在地毯上,没有穿鞋,手臂垂在两侧,头轻轻靠着低矮的软椅半睡过去,那上面是一个睡着的半岁大的孩子。
那个人醒了,看见他后笑着走过来抱住他,在他侧脸上轻吻,接过他手里的郁金香和蛋糕后眼里的笑意更多。
他是陈道情。
“怎么这么晚回来?他都睡着了。”
“谁?”
陈道情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还是回了两个字,似乎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突然,嘈杂的电流声盖过了陈道情的声音,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是谁?”
“……又来这一套‘猜猜看’吗?好吧,我猜,他是你儿子。”
他很诧异。
“我,我的儿子?”
陈道情叫醒了那个孩子,那小人一看见他就笑,挥着手要抱他,小脸又白又软,像个糯米做的娃娃。
“不是你的还是谁的?难不成还是李秘书的?”
陈道情拆开蛋糕,用勺子沾了一点奶油给眼睛放光的孩子吃。
他注意到那个孩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陈道情的眼神格外温柔,像潺潺溪水在这栋房子里流动。
“那还是我的比较好。”
他走过去舔掉了陈道情唇边的奶油,毫不避讳他怀里的孩子双手沾了奶油往他脸上抹。
他用力地抱着陈道情,亲吻,抚摸,直至陈道情喘不过气才肯放开他。
他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沾着不少奶油。
“我去照镜子洗下脸。”
陈道情拉住他。
“别走。”
陈道情用手沾了更多奶油抹到唇边,眼神晦暗不明。
他停住脚步,选择和陈道情走向房间。
第二天。
“你醒了,去公司吧。”
他想照镜子剃胡渣。
“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帮你剃了,去公司吧。”
陈道情枕在他的胸口上,眼睛忽闪忽眨。
“妈说明天回来,一起出去吃饭吧?”
“……你妈妈?”
陈道情笑了。
“你妈妈呀,她和朋友好不容易环球旅行回来,一回来就说要来看我们。”
他又来到了公司,依旧看不清所有员工的脸,他打开电脑,黑着的屏幕上并没有他的脸。
他回家,和陈道情拥抱亲吻,然后继续去公司,回家,公司,回家,公司……
这个世界没有镜子。
“给我镜子。”
一向对他有求必应的李秘书第一次没有反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走开了。
窗子、水、手表……一切会反光的物品上却都倒映不出他的脸。
他又一次回家。
头一次,他拒绝了陈道情的拥抱。
陈道情很受伤,眼泛泪光。
“为什么要这样?”
“给我镜子。”
陈道情走近他。
“你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给我镜子。”
陈道情抱着孩子,流着泪。
“你不要我们了吗?”
他转头,看向茶几上,花瓶中那束没有一点凋谢痕迹的郁金香。
“砰——”
花瓶被砸碎,他面部表情地捡起一片玻璃碎片,在断裂的横截面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自己一模一样,除了那双美丽的,绿色的眼睛。
“你要离开我吗?阿沉?“
这个世界从他的脚下开始崩裂,最基本的法则已经被打破,一切都将湮灭。
他被抛入无尽的深渊。
“顾总,你醒了。”
顾琛醒了过来,全身疼痛,动不了一点。
“唔……咳……”
他眼前还是黑乎乎的一片,顾琛试图操控身体动一下,却根本没有知觉。
顾琛耳边传来熟悉的,李言的声音:
“顾总,你已经昏迷三个月了,你从三楼摔下来,主刀的是我们旗下的医生,他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没能保住你的眼睛和左腿,膝盖以下只能截肢,但眼睛好好休养还是可以恢复的,公司旗下的仿生科技也早就为您做好准备了,只要……”
“你辞职吧。”
“是……啊?顾总这……”
李言愣住了,躺在床上的顾琛全身被绷带裹着,这次伤得差点就救不过来了,他没想到顾琛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解雇他。
顾琛的声音变得不像他自己,苍老异常:
“落地窗是你负责换的,保安工作也交给了你,我怎么摔下来的,他怎么跑的,你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吗?我说过,我最恨背叛。”
李言没有辩解,他默默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顾总,公司现在状况很不好,你在医院的三个月外面变了很多,我知道自己严重渎职,但请让我干完这一个月再走吧,我——”
“滚——!”
“……我会交接好工作的。”
“砰——”
门关上,躺在床上的人再没说话,他大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月以来,外面流言传得漫天飞,有说他嗑药磕死了,也有说他被失业员工刺了好几刀生死未卜,股价向来是对市场反应最迅速的,顾氏的股价多次跌停,进入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迷期。
除了众说纷纭的流言,顾琛昏迷三个月来大大小小的公司都死盯着这块肥肉,恨不得有机会能从中谋利,而香江的的确确有一股神秘力量在背后推波助澜,明里暗里打击没了顾琛的顾氏。
顾琛知道那是来自被他阉了的陆契的报复,他对此没有反应,他能阴陆契一次,陆契自然也能插他两刀,没了利益连接的商业伙伴比什么都不可靠。
新的秘书很快就来了,他尽心尽职地工作着,几乎是在“伺候”顾琛,后者稍不顺意就骂他一顿,一个病人,脾气之暴躁甚至比李言交接工作时描述得还糟糕。
但他很快发现顾琛对工作以外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说,问他吃什么,要不要坐轮椅上出去走走,问什么都根本不回答,就阴沉沉地躺在床上,怪瘆人的。
直到初春的某一天。
vip专属病人区域内总静悄悄的,更别提这一整家医院都被顾琛包下来了,平时有人走路脚步重了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哐当——”
“哗啦——”
巨大声响惊动了所有护士,包括新来的秘书。
洁白的病房里,墙上崭新的电视机被茶杯砸出一个大窟窿,里面还在断断续续地播放着新秘书为了驱逐那种死人一样的寂静而播放的娱乐新闻:
“……演员陈道情近日又被狗仔拍到出入混血男模、新晋演员兰瑟家中,前一天晚上九点左右进入,次日八点才同行现身——咔咔——乘——车前往浪漫餐厅用餐,全程未戴口罩墨镜,举止亲密,疑似已走出四月前分——咔咔——分手阴霾,转身投于异国‘爱在黎明破晓前’!据悉两人首次合——滋——作于近日上映电影《蓝色鱼缸》中,在一个月拍摄日程中迅速坠入——咔——爱河……”
床上一直动不了的人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扔过去砸电视了,才有康复痕迹的绷带处渗出了不少血迹。
顾琛鼓瞪着无神的双眼,气得大喘粗气,遍布伤痕的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扭曲在一起。
“把……把他给我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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