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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耀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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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20日

创建时间:2024/1/20 12:24

标签:明耀星辉

大学我是在成都市中心的人民南路上的,我们学校有一个很高的楼,据说曾经荣获过成都市第一高楼的殊荣。我们上课的第一间教室就在这个高楼上,具体是16还是18楼我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位置很高。教室外面有一个露天阳台,站在阳台上往外面望去,天高地阔,一览无余。

我是在教室的阳台上认识明的,其实正式上课之前,我们已经经历过军训,但军训时我没有注意到明。我问明:“军训你怎么没有来呢?”明淡淡微笑着说:“我来了的,我走错了地方,所以就和他们专科班一起军训了。”我听了,感到吃惊,怎么会走错了地方?走错了地方难道不能走回来吗?

我疑惑的看着明,明再次淡淡的笑着说:“其实和专科班一起军训好,我认识了不少好朋友,挺有意思的。”这个话不是空穴来风,后来我确实看见明和几个专科班的学生热情的打招呼,想来明还是一个很坦诚的人。大学的学习正式开始,我们班50多名学生,只有9名男生,其余全是女生,所以居于少数地位的男生自然而然的抱团取暖。我们上课,男生都挤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明和我都是胖乎乎的,不太爱动的原因,我们俩常常坐在一起。既然挨得近,所以就经常的聊天。聊的其实不过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以及大学生爱说的话题,比如电脑,上网什么的。有一天,我惊喜的告诉明:“我家里可以上网了,用的猫和电话线。”

明说:“我家里用的宽带,不用在意流量的,想怎么上就怎么上。”我听了暗暗羡慕,用猫和电话线上网,是算流量的,很贵。于是,我开始和明探讨起上网的方式来,明说:“以后啊,都是用宽带了,猫早晚要被淘汰的。”我不住点头,在这些时代前端的领域里,明是专家,我没法和他辩驳。

明的知识面挺广,什么电影,电视剧,网络游戏什么的,他都知道的不少。和明聊起天来不会觉得尴尬,因为他有点百事通的意思,唯一欠缺的是明不看书,对于文学明是个门外汉。教我们大学语文的是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老师令,令有一次语重心长的说:“你们呀,还是要多看书,啧啧啧,不看书就是个粗汉!”

话音刚落,明就接话到:“我从来不看书”。话虽然说得小声,但令还是听见了。令老师的酸劲一下就上来了:“好呀!我说多看书好,你就说你从来不看书。好学生好学生!”明不敢接话,好在令老师生了一回气,又说其他的了。明说他不看书,这是真的,明从来不看课外闲书,据他自己说,他连《故事会》都不看,他唯一看的书是明星写真,或者电脑杂志之类的时尚周刊。

我和明聊天,我随口说这一期的《小说月报》很好看,明皱起眉头问我:“除了《小说月报》你还看什么?”我说:“多了啊,《钟山》《花城》《当代》《收获》《小说选刊》好多呢!”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你知道这么多书?我听都没听说过。”我做出一种藐视状:“这算什么,我看的书多着呢。”

明微微向我外侧倾斜,好像我是一个异类,终于被他发现了真面目,进而规避。我得意的拿出一本我才从图书馆借来的《高尔基传》,炫耀似的对明说:“这本书也不错,挺有意思的。”明用两根手指拈起我的书,看了一下封面,嘴巴张得有个鹅蛋那么大:“你还看这种书?”

“是啊”我笑嘻嘻的说:“很有意思,把高尔基的一生都描绘的清清楚楚。”明就好像觉察到我是一个传染病患者一样,他转头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我觉得我把明吓到了,就好像《聊斋志异》里面讲的,一觉醒来,发觉身旁的眼前人原来是只有尾巴的狐狸精,那个惊诧和恐惧,言语难以形容。

我和明继续在教室外面的阳台上聊天,我指着对面另一栋高楼说:“那叫翠海底,是个高档楼盘,我们中学有个同学就住在那里。”明没有表示羡慕,只是悠悠的说:“这里是市中心啊,住在这里的都是有钱人。我们在这里上课,也发达了。”我觉得有意思,明就是这样,他不会轻易对某种事物表现倾慕,他只是会表达一种疏离的关注。最后暗示,这些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就是身外的花花世界罢了,无害也无益。

说实在的,明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因为他有一种自嘲似的幽默风格。他不会贬低你抬高他自己,也不会恭维你,满足你虚无的虚荣心。他只是淡淡的表示一种客观现实的存在,而这个客观现实在他的口中往往是有趣的。大一快放假的时候,我和明去网吧上网,我赫然发现在网上就可以看漫画,不用花钱的,全免费。

我把这个天大的发现兴奋的告诉明,哪知道明像看乡下人一样看着我:“本来就可以,网上看小说啦,看漫画动画啦,电影电视剧啦都有的。”就好像一瓢冷水浇到我的头上,我满腔的热情被浇灭了。我以为自己发现了新大陆,其实这个新大陆早就被明占领了。我再次落败,铩羽而归。

明对这些时尚的东西知道的远比我多,我看了日本电视剧《东京爱情故事》,觉得很好,很浪漫,于是讲给明听。明说:“铃木保‍‌奈‌‎‍‍‌美‍‎‌‌嘛,过气啦,她在日本还没有在中国红呢”我再次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我刚刚知道的日本大明星,在明的口中竟然已经是昨日黄花,早就不感兴趣啦。可我还差点加入铃木保‍‌奈‌‎‍‍‌美‍‎‌‌的影迷会呢,原来她这么“老”了。

大一期末考试完,我和明还有其他几个男同学一起骑车回家。天知道我哪里得罪了明,之前还好好的,到分手的时候,明突然对着我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像偷袭成功一样,明蹬着自行车转身就跑掉了。我彻底傻眼,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明要用这么难听的脏话骂我?

我是含着眼泪回家的,整个寒假我都没有过好,我的耳朵边一直回荡着明的那句脏话。我暗暗踟蹰,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还有下学期我该怎么面对明呢?

大一下学期开始,我到底没有忍住气,在明到我们寝室串门离开的时候。我啪一下把寝室门重重的关上,木门和铁锁发出咣当一声。明没有回来和我理论,他急匆匆的走掉了。我解了气,同时觉得明这个人还没有那么坏,至少他的攻击性是有限度的。这让我放了心,觉得大学的这个同学还能处,还可以在一起伴着。悬了一个寒假的心才放下来。

我继续和明在上课的时候坐在一起,也常常聊天。明有点奇怪,有的时候,他似乎软软糯糯的,好像是一颗棉花糖;有的时候又充满攻击性,像只随时准备出击的小狼。我搞不清楚明的心理和行为变化规律,我只能小心翼翼的和他相处,但内心又时时担忧着,生怕明又像寒假前那样对我来一次突然袭击。

好在同样的事没有再发生,明虽然偶尔会对我表现出不满和厌恶的态度,但没有再说过脏话,这算是我的一个心理安慰。奇怪的是,有的时候我和明聊天又会聊得很好,很投机。有一次不知道说到什么,明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忆犹新的“名言”:“人本来就是这样的,越堕落越快乐!”

真的很有道理,明简直就是一个哲学家,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个道理。我开始有点倾慕明,我觉得明肯定掌握了很多我不了解的人生奥义,所以我以后还要多向他请教。但我也会给明讲我领悟的生活哲学,我说:“人其实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领悟的少,但身体好,能做很多事;到老了领悟的多了,身体却不好了,很多事做不了了。所以,人生两难啊。”

明听了我的意见,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似乎觉得很有道理,又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危险,变得有点警惕。我觉得就好像明是察觉到一只猪开始思考了一样,他作为人有了一种危机感。但我还是喜欢和明聊天的,至少明是坦诚的。在聊到一些敏感的人生哲学类话题的时候,明最多就是不说话,他不会装出一副占领道德高地的样子教训我,或者说不会误导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保持沉默。这已经比很多人高尚了,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伪君子,他们板起脸来教训人的时候,那是滴水不漏,步步为营的,那才真叫人受不了。

大二开始,我考了一个导游证,我兴冲冲去告诉明。明不置可否,他对导游证没有兴趣。明依照我们专业,去考报关员证。其实这正是明高明的地方,我们大学学的专业是国际贸易,所以考报关员证完全对口。但我却考了一个和专业无关的导游证,让人汗颜。

事实后来证明了明的判断有多么正确,大学毕业的时候,明真的去做了报关员。而我的导游证则被束之高阁,根本没有派上用场。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在世务通达上,我是远远比不上明的。明是一个实实在在活在现实中的人,而我却好像活在一个自己的幻想世界,找不到现实的依凭。

大二时,我们班组织去都江堰春游。在一个酒店里,我们组织游乐活动。我参加了一个猜谜的游戏,就是出题人给一个谜底,然后一个人来描述,另一个人来猜。恰好我和明是一对,明描述,我来猜。明说:“去眉山必吃的一道菜,打人名。”我脑筋一转 , 不就是苏东坡的东坡肘子吗?我大叫一声:“苏东坡!”

明对我比了个三的数字,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三苏!”答对,我和明获得一份小奖品。这就是我说明聪明的地方,别说他不看书,其实他什么都知道点,并非是个知识缺乏症患者。而且我发觉由于我常常和明聊天,所以我们俩有点心心相印的感觉,他一说上一句,我就知道他的下一句是什么。从这可以看出,我和明其实很熟稔。真的疏远的话,不可能这么快速的猜到对方的想法。

大二还发生了一件事,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和我们班的女班长韵上课的时候大吵了起来,我们班有几个同学当场退出教室,宣布“罢课”。我愣在座位上,不知道如何是好。数学老师气呼呼的站在讲台上,不讲课,只是出神。我看又有几个同学走出了教室,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于是我也决定自己给自己放学,拿起书包,准备回去。

我侧身看我旁边的明,他瞪大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数学老师,嘴巴张成一个O字型,似乎有什么没有想通的事情。我看明坐在座位上没有走,我也有点犹豫,该不该离开呢?就这么就散了,把数学老师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太没有礼貌了。正在我犹豫的时候,又有几个同学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没奈何,我也只有走了。我提着书包,小跑着出了教室。出教室的时候,我回头看明,他还呆呆的坐在教室里,一动不动。那一刻我有点感动,我觉得明才是真正尊重老师的,而我不过是在顺大流。这一刻起,我也开始检讨自己,自诩为素质高人一等的文化人Kevin,是不是有的时候做的事还没有不看书的明高尚呢?我暗暗有点忧郁。

明是那种有的时候牛气哄哄,有的时候低低服服的人。有一次,明在同学们面前吹嘘他买了一款最新的日本游戏机,同学们听了都很羡慕。我们班的月说:“明,把你的游戏机借我拿回家玩几天。”明显然不愿意,于是说:“游戏机现在不在家里!”

月过后悄悄对我说:“明在说假话,游戏机肯定在他家里。”我听了感到好笑,人家不愿意借给你就算了啦。月却没那么好糊弄,上课的时候,月趁明不在,把明的书包提到最后的一张桌子上放起来,作为对明不借游戏机的报复。明来上课的时候发现书包跑到后面去了,讪讪的,第二天就把游戏机带来借给了月。

我既惊讶于月的有办法,也惊讶于明的柔顺,感觉上明好像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人啊。上次期末的时候,他还用脏话骂我呢,怎么这一次这么容易就服软了?我的嘴巴也张成了O字型。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奇妙,明奇妙,月也奇妙,只有我自己是个愣头青。

明的人际关系其实是很不错的,虽然和月有一次小小的摩擦,但过后两人完全和好了,并没有嫌隙。明和我们班的其他男生关系也不错。我们班的男生景有一次就对明说:“你好乖啊,明,你怎么这么乖?”听得我直犯恶心。不过实事求是的说,明有的时候真的挺乖的,说话柔顺,态度暧昧,行动缓慢,心思细密。

但也有例外,我们班的男班长料就对明不太感冒。有一次我和料在寝室办卧谈会,我们一一评价了班上的男生。说到明的时候,料说:“我们班的男生啊都行,就是有一个人我不太看得惯。”料的话到此为止,但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明。我不可能把料的原话讲给明听,虽然我常常和明聊天。明似乎也察觉到料对他有敌意,说起料的时候,语气也颇为不满。他们两个好像是两只养在一起的鹦鹉,勉强凑到一起,到底不和美。

明有一天中午到我们寝室来,看见料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当纪念品的一根木头拐杖。明撅起嘴说:“哦哟!还搞SM啊。”我听见噗嗤一笑。我说:“这是料去旅游买回来的。”其实,我知道明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料在我们大学的时候,换过多个女朋友,还带小美女到寝室来过过夜。这些风流韵事,我们班很多人都知道。

转眼就到了大四,我准备考研,而明在积极的找工作。我因为考研,所以学校组织的实习就没有参加,而明去参加了。回来的时候我问明:“实习得怎么样,都做了些什么?”明讪讪的说:“去的邮电局,什么实习啊,就是做苦力,搬货!”看见明不屑一顾的样子,我暗暗好笑。我觉得学校能找个邮电局的实习机会还是不错的,毕竟是公家单位啊。明没有察觉到我的内心所想,依然觉得吃了亏的样子。

大学的时光淡淡倦倦,大一大二的时候,总觉得什么时候才能毕业啊,到了大三大四又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白驹过隙一般,我们唱起了《凤凰花开的路口》。大学毕业,各奔东西。我进入一家事业单位上班,明去做了报关员。有一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明对我说:“海关有个女的,可恶得很。什么你是才来的吧?你搞清楚流程没有?搞清楚再来!要不是看她是个女人,真想一拳给她打过去。”

我觉得这其实是明可爱的一面,他很敞亮,有什么说什么。虽然表面上有点暴力,但不藏着掖着,也算是有底线了。后来我去韩国留学,也和明通过几次电话。我不知道明怎么评价我的韩国留学之旅,我觉得他似乎有点懒懒的,就好像表示自己不予置评一般。

回国后,我进了精神病院,这一次进精神病院闹的响动挺大,很多人都知道了。我不知道明和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们俩一起到精神病院来探视我。我看见明留了一道小胡子,有点威武的样子。其实明的毛发并不旺盛,留一道胡子,看起来有点勉强。

我伸手摸摸明嘴上的胡子,表示喜欢。明微微退了一下,好像在闪躲什么。我记得我没有与明和景多说什么,他们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这么坐在一起,说了几句淡话就散了。走的时候,景留了一本旅游杂志给我,他说:“你在这里不好玩,就看书吧。”我感到高兴,并表示感谢。

就在我以为我和明的故事就这么淡淡的结束了的时候,我们班男生又举行了两次同学会。那个时候,我已经从精神病院出院。第一次同学会,我见到明。我给他讲我在韩国的趣闻,我说:“有一个韩国人到中国来,最开始别人一听就知道他是韩国人,后来别人以为他是新疆人,再后来别人以为他是台湾人。”

故事本身不过这样,仅仅是个笑话。但我讲的时候结结巴巴,甚至最后还忘词了。我看见明明显的忧郁了一下,甚至我能感觉到他有一丝难过。我知道,我已经是个精神病人的事实,是他所固然知道的。而且他可能知道事情的比我本人还多,所以他为我感到担忧。我有点小小的感动,毕竟不枉我们同桌四年。

第二次见明,明又故态复萌了。我们从麦当劳吃了甜甜圈出来分手的时候,明趁我要走,又骂了一句脏话,很难听,很有挑衅性。我又一次含着眼泪回了家,我觉得我又被明伤害了,他实际上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回到家,我感到世界很灰暗,虽然明仅仅是我大学同学中的一个。

两年前,我在微信上和明聊天。我说:“我有个兄弟,所以我是两个人。我是个傻瓜,这么多年了,我才知道我还有个兄弟。”明则淡淡的说:“ Kevin哥,好久不见。”我继续说:“我是两个人咧,你知道吗?有两个kevin。”明不再回我的消息,他陷入了沉默。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明聊天,后来我发微信约他出来喝茶的时候,我才发觉他已经把我从微信中删除了。我吁一口气,觉得和明的大学生活就好像是一场梦一样。更确切一点说,我觉得和明的相识相知很梦幻,他好像并不真的曾经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但无论如何,明是我大学时代一个绕不开的回忆的结。

明现在还好吗?还在做报关员吗?或者早就是经理,甚至总经理了。还记得你的这个大学同学kevin吗,他是个一事无成的精神病患者。当大部分人事业成功的时候,他却在孤独的一隅暗暗伤心。我始终记得我和明的那个四年,记得那个四年里有我们的青春年华和无悔岁月。

明,你现在还在打拼着事业,奋战在时代潮流的前端吗?我翻出老照片,看见明胖乎乎的笑脸,好像在说:“莫失莫忘,仙福永享。”

2024年1月21日

创建时间:2024/1/21 11:12

标签:多么痛的领悟

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这还算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雨,今年冬天还没正儿八经的下过雨呢。这是一个暖冬,典型的暖冬,我甚至在这个冬天还没有上身穿过羽绒服,可这个冬天都快过去了。今年过年晚,2月9号才是大年三十,去年的今天已经是过年了。

去年的春节我是在精神病院过的,大年三十那天我以为伙食会有改善,本来就是吃年夜饭的时候嘛。哪知道晚餐还是每人一盒盒饭,和平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大年三十的晚上可以多看会儿电视,其实就是看春节晚会。我记得到了9点钟,病友们都去睡觉了,我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看春晚。护士说:“今晚不急,可以多看会儿,你把声音调小就可以。”

于是,降低音量,我看到了9点30分钟。我听见了其他病友的呼噜声,我知道时间不早了。虽然护士没有催我,但我还是关掉电视,回病房睡觉。这就是去年我的大年三十,冷冷清清,凄凄切切。安慰在于初一早上的时候,每个病友都分到一碗汤圆吃,这就是过年的意思了。

其实,在去年住院之前,我度过了一段相对舒适的时光,那个时候我刚开始写《凯文日记》,每天多则2,3000字,少则1,2000字,其余的时候就看看手机,出门到处走走,晚上就看电视。那段时间,现在想来还是很惬意的,至少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和纠缠。我可以沉浸在自己的舒适圈内,过几天恬淡日子。

我以为生活就这样了,将会一直散淡下去,哪知道从精神病院出院以后,“形势”急转直下,我的处境变得越来越糟糕,我的生活空间被打压得越来越小。从去年到今年我捡了一年的垃圾,腰酸背疼,苦不堪言。我的膝盖长期隐隐作痛,我才40岁,但上下楼梯已经感到吃力。我知道这是魔鬼的报复,它在摧毁我的身体。

说起捡垃圾,有的人可能以为是那种翻垃圾桶捡点废品卖钱的简单行为,并不是很累啊?其实我的捡垃圾不同。我是一出门就要随手捡扔在路面上的散落垃圾,走一路捡一路。而且路上的垃圾就好像是谁故意扔在那里,而环卫工故意不扫一样,既多又脏还捡不完。

我走两步就得弯腰屈膝捡一团废纸,或者几颗瓜子皮,然后再走两步再捡一块石子。这像不像藏族人磕长头去朝拜圣城拉萨,其实完全是一回事。我听说欧洲‌‌‎‍‎古‍‍‎‎‌代‎‌‎有个教皇惩罚背叛的皇帝,就是让皇帝走一步跪一次的匍匐到教廷去。想不到几千年过去了,我又当了这个倒霉皇帝。

其实捡垃圾不过只是身体上吃亏,精神上的痛苦还在其次,但其他的骚扰和侵犯就完全是真的痛苦了。我的四周围满了巫民,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拿捏和挤压我。这种拿捏和挤压表面上看起来既不是打又没有骂,但组合起来比又打又骂还厉害。吐口水,说怪话,开个电瓶车冲向我,或者走在我前面,正好把我挡在路中间,菜市场有个女的故意对着我的嘴巴打喷嚏,有的时候突然出现个彪形大汉撞我一下…。这种软暴力是非常折磨人的,关键实施暴力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无数个,而是所有人,而是整个14亿人!

整个14亿人针对我,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死?

可我不能这么说啊,我这么说我就是精神病翻了!没有人针对我,没有人打骂我,没有人拿捏我,没有人叫我做这做那,全是我的幻想和妄想。所以,我即便死掉,也是屈辱的死掉,是我自己幻听幻视妄想,所以死掉的,和旁人无关,和14亿人无关。一个疯子死掉,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呢?这个疯子甚至长年没有和人说过一句话,怎么怪也怪不到善良的无辜群众啊。

我唯一能实际接触到的就是我的这个妈妈,可这个妈妈是我的亲生母亲吗?更何况,她本来也是拿捏和挤压我的一大祸首。我精神上很多的压力都来源于她,她就好像一座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自由,我被无数的黑暗看守给看管了起来,这些看守有妈妈,路人,菜贩,警察,社区,物管,清洁工,邻居,小商贩,店铺老板和形形‌‎‌‎色‎‎‍‌‍色‌‎‍‎的政客们。这张网非常厚实而且巨大,水泼不进。我就好像困在网中的一只拼死挣扎的鸟,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力竭而亡。

其实,人到底怎么活才是舒适的,我想就两个条件:一个是物质保障,另一个是精神愉快。我的物质保障表面上满足了,我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也有一个住的地方。但细想,却让人踟蹰。一旦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今天的午餐或者晚餐就没那么简单了,可能是一种整蛊的食材,可能是加了什么药,可能根本是脏的臭的。而我住的地方呢?也并不那么安全。楼上的邻居时不时就会敲楼板,向我示威。楼上的一敲,左边的也敲。左边的一敲,右边的又敲起来。

再不然,还可以大声的吼叫,向我展示威力。有一段时间,我的房间一整天就没有安静过,小孩子叫,老头叫,老太太叫,女人叫,男人叫,猫猫狗狗叫,或者干脆上机器,让机器的轰鸣声使我知道厉害。这种程度的物质满足,是不是真的算达成了,我觉得要打一个问号。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的生存问题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

物质上的丰裕并不是我的追求,我只求有个吃住的地方很好了。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精神上的痛苦,魔鬼是制造精神痛苦的骨灰级玩家,他不高兴了,我根本活不下去。魔鬼的精神痛苦怎么制造的?我想用一句话形容:润物细无声。魔鬼掌握了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的里层空间,所以它可以不动声色的给某一个人制造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无法躲避,无法忽略,无法消除。

我的一天被魔鬼的刑罚填得满满的,从早上起床去买菜,就是一次“探险”。我一边提着满满一大口袋菜,一边躲闪着“愤怒”的民众,一边还要不住的捡地上的垃圾。有的时候,魔鬼不满意了,吐一地的呕吐物,我也得捡。躲闪过众人,捡完垃圾,嘿哟嘿哟的回到家。我马上又下楼去给流浪猫喂食,换水,清理粪便。

做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往往临近中午。吃完午饭,我就必须开始写作,这是魔鬼的硬任务,不写我就得滚出这个家。写完5000字,改一遍,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晚上也不能闲着,上网发我文章的链接。天南海北的发一遍之后,差不多也就到该睡觉的时候。

我的一天过得很“充实”,充实到我一躺在床上就不想动弹。这是一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倦。简单一点说,我不仅是个身体上的运动员,还是个精神上的运动员,每天我都要变着花样完成这两种高强度的运动,最后才能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可如果这仅仅是一种工作,就好像富士康的操作员一样,每天上班下班,也就罢了。可现实没这么简单,这种繁重的工作,只需要魔鬼稍稍的一设计就会变成一种刑罚。使其折磨人侮辱人伤害人,无所不用其极。

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我天天在家里“静养”,我怎么会这么痛苦呢?答案你们可能比我更清楚,当一个人成为所有人的攻击目标,即便这种攻击没有声音没有棍棒,也是要死人的。只不过你们不会承认罢了。你们都是魔鬼的子民,你们应该享福,而我则被你们镇压在五指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有的人的生活是按月过的,有的人的生活是按天过的,而我的生活是按小时按分钟来过的。上一个小时我还在家里打字,天知道下一个小时,魔鬼又会叫我去做什么。我的内心极度的缺乏安全感,我无法预知下一个小时又会发生什么,或者又会有什么突发情况需要我去“处理”。所以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我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魔鬼总有要我做的事,而且往往还不是那么简单。魔鬼叫我做的事情,常常是体力劳动和智力劳动相结合的游戏。我一边忽而嗨哟的搬箱子,搬椅子,一边还得动脑筋,怎么摆这些箱子和椅子才牢固,才安全呢?想来想去,我发觉这是一道智力题,或者根本就是一道数学题。

魔鬼是出题的绝顶高手,它的题目很经得起思量。游戏的‎‍‍‌‌高‎‎潮‌‍‍部分往往不是体力上的耗尽,而是解不出题目时,心里猫抓一样的毛躁,那才是真正难受。魔鬼看我解不出题,就会给我提示(好善良的魔鬼)。但这个提示本身也是一道谜语,需要我去猜。即便猜到了,也可能是错的,是一种误导。更何况很多时候还猜不到呢!魔鬼的谜语并非那么好猜的。

我只希望一天少被折磨点,少被命令做些荒诞的事情,少被呼来喝去,少被纠缠骚扰,少被暗示羞辱,就很好很幸福了。你们悠闲而舒适,我则痛苦而精疲力尽。你们理解不到我的痛苦,即便理解,也不会承认,更不会帮助,因为你们都是魔鬼的帮凶。

这个被称为有5000年华丽文明史的古国,其实是一个幽深巫国,而你们都是在魔鬼帐下跳舞的巫民。你们装作自己很优雅,可转过身,你们就去魔鬼那里讨要点洗脚水来喝,来治你们的软骨病。你们害怕被我看见,所以刺瞎我的双眼,让我以为你们还是高尚的人。多高明啊,巫民养了一个瞎子来歌颂巫国。简直就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天人和合,源远流长。

可你们还是人吗?当你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走在川流不息的春熙路,你们还是人吗?我努力的看向你们,我大声的喊:“你们是人吗?”你们回过头来对我说:“一个疯子!”于是,我知道了,没有人,根本就没有人。走在大街上的有一个是人吗?我苦苦寻找,终于无果,于是哭泣。

昨天,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给楼下的流浪小猫搭了一个猫窝。我把原来汽车底下的那个小猫临时的家拆掉,那里不是长住的地方,一下雨就糟了。我在对面的楼道下面,给小猫找了一个新家。我拿来扫把和撮箕,清理干净地面,然后把好心人送的猫窝放在一个废弃的箱子上,并用木板给小猫搭了一把梯子。

下午我写了6000多字,回忆了我的大学同学明。我本来想把文章发给明看的,想想算了,背后写人家,人家未必高兴。到晚上的时候,我又被魔鬼命令去折腾猫窝,上午的工作没有完成,晚上接着干。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7点。我有一种很悲伤的感觉,我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我把我的生命奉献给了流浪猫,而我把自己弄丢了。我活着是为什么呢?为了别人而活,为了电视里的政客而活,为了猫猫狗狗而活,还是为了虚名利禄,光辉形象而活?我觉得错了,错了,全错了,大错特错了。我活着就应该为自己而活,不为自己活着,这个人是个有问题的人。神不会喜欢这种人的,哪怕有的野心家把这种人吹得神仙一般天花乱坠。

我差点活成了那种切割自己,奉献他人的圣人。可这种圣人,其实是有违人性的,不仅神不喜欢,普通人也不会接受。谁会接受一个怪兽当自己的偶像呢?不对,这不对!我活着就首先应该考虑我自己,其次才是别人。反过来就完全错了,反过来就成了为了别人而活。而这种为了别人而活的人,其实是违背自然生存法则的。他不仅会被自然所淘汰,也经受不起历史的大浪淘沙,层层挑选,最终沦为废物和沉渣。

洗完澡,我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全身无力,痛苦不堪。我觉得该有一个解脱了,我觉得故事该到转折的时候了。我去厨房拿来一把水果刀,然后毫不犹豫的划向我的右腕。但是这把水果刀太过锈钝,我划了很多刀,也仅仅是划出了血,似乎并没有划破动脉。

用刀划手腕的时候,我有一种释放的感觉,好像这么多年受的苦和折磨,在这一刀一刀之下,升华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褒奖。我是勇敢的,我是高尚的,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划自己?真的坏的话,应该是划别人,把自己当个宝一样。所以我没有变坏,我还是个好人。

我捂住受伤的手腕,和妈妈一起小跑到新华医院看急诊。医生看了说:“没什么,只是表皮划破,没有伤到里面。”于是涂了红药水,贴了一块纱布。医生说:“还要打破伤风针,做皮试的50块,不做皮试的300块。”我觉得有点滑稽,我已经活得这么难堪了,医院还在想着钱的事。

“做皮试就做皮试吧!”我点点头。一个护士来给我做皮试,她拿起我的左手腕,赫然看见我左手腕有上次割腕留下的疤痕,缝了针的伤口长好后,就好像蜈蚣一样,龇牙咧嘴的。护士明显犹豫了一下,我说:“打上面,打上面。”于是,护士在“蜈蚣”上面给我做了皮试。

一个手指受伤的中年男人被医生拉进手术室做手术,他的伤势看来比我严重多了。但中年男人很淡定,他没有悲伤,也没有哀嚎,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手术治疗。中年男人的女朋友坐在手术室外面的过道上,焦急的等待着中年男人。大概30分钟后,中年男人手上裹满纱布,从手术室出来。女朋友哗一下站起来,给中年男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像在拥抱一个凯旋而归的英雄。

这一刻我很感动,我觉得有一个爱人是多么的重要。他可以在你受伤的时候,守护着你,并关照着你的生命。一个人没有一个爱人的话,是很悲哀的。寂寞的人的悲哀,不寂寞的人不会懂。珍惜你们的爱人吧,哪怕他只是一个外卖小哥。但当他捧起你的手查看你的伤口的时候,那一刻你绝对幸福。

皮试的结果为阴性,我顺利的注‍‎‌‍‎射‍‌‌‎了‎‍‌‍便宜的50块钱的破伤风针。护士说:“你们在这里坐一下,15分钟后没有不适的话,就可以回去了。”15分钟后,我和妈妈又落寞的回了家。回家的路上,双桥路上灯火依旧,大部分的店铺和流动小贩都还没有打烊和收摊。

但我的心情是很低落的,我觉得自己很孤立。就好像我已经不属于这个大千世界,我已经活在了一个异域空间。这些大街上的红男绿女,这些行色匆匆的赶路人,这些站在火锅店门口揽客的老板,这些华丽的灯光,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这些在暗夜里游荡的孤魂野鬼,都全然和我无干,全然和我无涉。我只是一个异次元空间的时光访客,我来人间一趟,不打扰任何人,不带走任何东西,孑然一身,归去无影踪。

这是我第二次割腕,上一次很严重,我割断了多条肌腱。这一次比较简陋,只割破了皮肤。我想我怎么就活成了这样呢?多年前,我在电视上看见那些手腕上全是割伤的女人的时候,我觉得她们简直就是疯子,可我现在怎么也变得和她们一样呢?我找不到答案。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我弄丢了自己,我没有真真实实的为自己活着,我活成了某种概念的牺牲品。

这种概念叫作神,似乎只要这个“神”一出场,就必然是舍弃自我,成就别人。久而久之,我就把自己忽略了,我活成了一个神棍。可神真的希望某个人牺牲掉自己来成全其他人吗?难道那个牺牲自我的人就是个怪胎,就是个异类,就不是神的子女了?所以,这里面有问题,这种奉献精神有问题。真的神的意见不可能是这样的,神只会希望每一个人都好,都快乐。

把自己牺牲掉,去救另一个人,甚至仅仅是救一只猫,一只狗,一只小蟑螂,这是疯子。神不会喜欢疯子,因为疯子并没有真正理解到神的意思。我想神之所以称之为神,就是因为她会顾念到所有生命。她不会让某一个人牺牲自己的快乐来换取别人的快乐,这不是神的意思,这是魔鬼的意思。魔鬼才喜欢毁灭一个人呢,并且是用一种表面高尚的理由来毁灭一个人。

真的神的话,宁愿让一个人背负骂名,被人愤恨,也不愿意他舍去自己的生命。这是神。神会喜欢一个活着的坏人,不会喜欢一个死了的好人。凡是用某种概念,某种道德来绑架一个人,要这个人做出自我牺牲,都是反神的,都是叛神的。

所以,神喜欢的仅仅是生命本身,而不是附加在生命之上的某种哲学概念。俗人理解不到的话,就会被某种宣传所蛊惑,进而偏离了神的道路,最终被神抛弃。

囫囵一觉,醒来已经天明。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噩梦一样,唯一真实的是我的手腕上多了一块纱布。早上下起雨来,这是今年冬天第一场雨,并不太冷,只是雨点滴滴答答落到雨棚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天很好,很忧伤,很安静。我喜欢这样的雨天,就好像雨能洗清我心底的积灰和郁结。

其实成都并不经常下雨,所以成都的雨还是一种珍贵的记忆。人生啊,其实就和雨一样,顺着风儿,随着水儿,飘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家;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这才是人生的智慧。偏偏要富贵来,名鹊起,人夸赞,天垂青,恩怨了,其实都是妄念,其实都是人祸。我活着,就仅仅是活着。我是一个生命,而不是一个概念,如此而已。

通达的人不会拒绝帮助别人,但首先要考虑到自己。不考虑自己的帮助行为是痛苦的,也是危险的。但如果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显然又过于自私。那么,可不可以有一种理性的神性观。这种神性观赞成帮助别人,但要求提供帮助者首先考虑自己。在顾惜到自己,顾惜到自己的家人,顾惜到自己的心心念念之后,假有余力的话,再来向外界输出温暖,我想这是真正善良的选择。

‌‌‎‍‎古‍‍‎‎‌代‎‌‎老爷上床觉得冷,所以要有一个暖被人。一个仆人要先到老爷的被窝里给他暖床之后,老爷才上床,这样就不冷了,这样就舒服了。我想我们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暖被人还是不要的好,毕竟我们有空调,有彩虹取暖器,有电热毯,还有热水壶和热水袋。何必糟践人呢,谁不是父母怀胎10月养大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想我们以后活起来可能会轻松一点。毕竟摆脱了功名利禄,义薄云天的束缚,我们到底能自己给自己活出点滋味,活出点生趣了。这是我所希望的,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能活得开心一点。想来没有人会反对我的意见,因为我相信大部分人还是善良的,哪怕这种善良并不明显。

我手腕上的割伤在春节之前就可以完全康复,而我心底的伤口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平复呢?我望向窗外的雨帘,我想雨能给我回答,因为它是一种春天的信号,春天才应该是雨的季节。春天下雨的时候,我的家人,爱人,朋友们一定会守在我的身旁,和我聊一聊这一冬的沉郁和寂寞,因为我们的眼睛始终望向光明和生机勃勃的明天。

明天下雨的时候,你可会送我一把伞?

2024年1月22日

创建时间:2024/1/22 9:55

标签:赖宁,林浩和成洁

林浩结婚了,和一个藏族姑娘。我在头条上刷到林浩的结婚照的时候,正好是天晴的今天,而昨天下了一天的雨。我惊讶的看见林浩满脸媚笑的穿着一件白衬衣站在一个漂亮的藏族姑娘旁边,我还以为是林浩又参演了什么新电影,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的结婚照。

林浩都这么大了?512汶川大地震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呢。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利索,一转眼林浩都结婚了。说起林浩,四川的父老乡亲是很熟悉的,2008年512汶川地震的时候,还在读小学2两级的林浩钻进废墟背出两名受伤的同学,一时之间,声名鹊起,被称为地震小英雄。

后来,林浩当了童星,参演多部电影电视剧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影视演员和网红。其实,汶川地震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怎么关注林浩,我觉得他就是应时而生的宣传样子。就好像只要有什么灾难或者祸患,就一定要推出某个或者某几个英雄人物一样,这是一种宣传的需要。

但后来,我却真真实实的关注起了林浩。因为稍大一点的林浩频繁的参加各种综艺节目和影视剧演出,不断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那个时候,我才真正观察了林浩了一番。我发现这个小孩子特别的机灵,他的那种机灵是一种会让人产生防备的掩饰不住的狡猾。

说真的,在电视上看见林浩的时候,我有点微微的吃惊。我发现我们国家推出的英雄典型竟然这么的不容细看,简直有点后‍‎‎现‎‌‎‍代‎‌‌‍主义的反讽和冷幽默。一个小英雄不应该是像雨来或者张嘎那样的有一种憨味和傻劲吗?可眼前的这个地震小英雄会让我联想到王刚演的和珅,或者西游记里面的红孩儿。更确切一点说,他像是个和珅和红孩儿的混合体:当你是皇帝的时候,他就是和珅;当你是个平民百姓的时候,他就会用手砸自己的鼻子,喷你一脸火。

有的记者也撰文质疑这个地震小英雄。汶川地震的时候,林浩不过才上小学2年级,他能背得起两名同学出废墟吗?再说,地震废墟现场有那么多的大人,需要他这个9岁的小孩子到废墟中去救人吗?他自己都是个孩子,他自己都需要被救!然而个别记者的质疑没有引起连锁反应,林浩还是被各大新闻媒体频繁报道,成为了类似当年的救火英雄赖宁似的小模范。

说起赖宁,四川的中年朋友可能没有不知道的。赖宁是四川石棉县的一个初中生,当地发生山火后,赖宁在已经离开火场的情况下,又自作主张进火场灭火,最终葬身火海。一时之间,新闻媒体集体行动,高密度报道灭火英雄赖宁的事迹。赖宁成为我小学时代,官方宣传的十佳少先队员之首。

多年后,大家开始反思赖宁的灭火行动。赖宁只是个初中生,还是个小孩子,他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去火场里面灭火?要知道,扑灭山火是一件非常危险而且专业的事情,即便是消防队员都必须全副武装,然后在周密的组织和安排下才能进火场灭火。赖宁这个初中生,哪里来的胆子和豪气,徒手就进火场呢?他是一个英雄呢?还是一个蠢蛋呢?

中央号召全国的少先队员向赖宁学习,学他的什么呢?学他不顾危险,不顾条件,不顾现实情况,不顾父母恩情,不顾社会需要,冲向火魔,勇敢的献出自己的生命。而火魔在享用了他的身体后,并没有满足,仍然肆虐,直到真正的救火队员出现。赖宁的献身有没有多余的嫌疑,或者说有没有一种荒诞的闹剧感?

如果全国的少先队员都学他,我们是不是要在还没有达到公交车购票限高线的时候,就在公交车上抓小偷?我们是不是还没有把《三字经》学全,就要去研究《红楼梦》?我们是不是在力气还抬不起一桶水的时候,就要去帮一个推板车的大爷,推他的一大车铁废料?我们是不是在身体还没有长全乎的时候,路遇一个强盗就要和他殊死搏斗?我们是不是还没有学会游泳,就必须跳下河去救一个比我们自己还大两岁的落水小姑娘?

可宣传机构,学校老师,大队辅导员就是这么教育我们的啊,从小就要当英雄。而且要“坚持理想,不怕牺牲”,歌里就这么唱的,我们从小就是被这么教育的!我悄悄的问我们学校的大队辅导员黄老师:“黄老师,我今年9岁了,我应该去和犯罪分子英勇搏斗吗?”

黄老师一愣:“这个…按道理应该是要的,要不你为什么是少先队员呢?但是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想问的就是这个,我继续追问:“怎么才叫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呢?”黄老师忽然警觉起来:“谁叫你来问我这个问题的?说!谁指使的!这不是给我挖坑吗?”

我含着眼泪说:“没有人指使我,我只是想问个明白”。黄老师眼睛一瞪:“你意志不坚定,今天晚上回家把少先队守则抄三遍,明天我检查!”说完,黄老师气呼呼的走了,留下我在原地发懵。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正确答案,结果竟然被判定为意志不坚定,进而受罚。我觉得黄老师很厉害,她比赖宁聪明多了。

现在我长大了,我发现赖宁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他把他的生命看得太贱了。他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生命,他轻易的抛弃了自己可贵的生的机会。而这种对生命的舍弃,只是为了获得某种精神上的满足。这个精神上的满足是什么呢?是长辈夸赞,领导喜欢,父母奖励,老师表扬,同学羡慕,人人钦佩。

为了得到这种精神上的满足,赖宁把最宝贵的生命都舍弃了。可是转过来想,没有生命了,夸赞,喜欢,奖励,表扬,羡慕,钦佩都是别人的,和你无关。当别人走上主席台侃侃而谈的时候,你正睡在冰冷的殡仪馆冷柜中等待着生命最后的仪式。哪里光荣了呢?至少我不觉得一具死尸有什么光荣的。即便把你浸在福尔马林中,每天无数的人去看。别人也只是想看看尸体是什么样的,你以为别人来看你头上戴的花环啊。

赖宁的事迹多年后被移出学生课本,我想我们的老爷到底还有点良心,他们察觉到赖宁有很荒诞的一面。就好像当年的黄老师那么警觉,还是不小心说了一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话来。我想大部分人其实没有那么坏,他们只是不敢轻易表露出自己的善良。

和赖宁有异曲同工之感的正是小英雄林浩,和赖宁不同的是,返回废墟背出两名同学的林浩并没有失去生命,反而非常的健康。没有失去生命的林浩和失去了生命的赖宁谁更值得我们学习?林浩活着,虽然被称为小英雄,但身后也有很多质疑。赖宁呢?死去了,没有质疑了,谁会去质疑一个死人呢?然而,大家似乎更不愿意向赖宁学习,学一个人去死,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这样想的话,林浩的正面意义似乎比赖宁要强一点,至少林浩是健康的。林浩做了小英雄,但自己毫发无伤,他更值得小朋友们模仿。且慢!让我们细想一下。如果林浩返回废墟的时候,正好发生余震,那他岂不是就变成了第二个赖宁。所以他和赖宁有什么区别呢?区别仅仅在于,一个被神拉去作伴了,另一个被神厌弃,留在了人间。

无论如何林浩是个幸运儿,他频频在电视中露面,今天演电视剧,明天客串电影,后天在综艺节目中和众童星称兄道弟。换句话说,赖宁失败了,彻底失败了,而林浩成功了。林浩一边头顶着地震小英雄的光环,一边‎‍‎‍大‌‍‌力‎‌‌‍‎吸金,名利双收。所以,说林浩是个成功人士,我相信没有人会反对。

可我怎么看见林浩的时候,莫名有点厌烦呢?就好像我刚才说的,林浩身上有一种和珅和红孩儿的组合之感。甚至我看见林浩会联想到关于劳动人民的某种负面观感。就好像有的人说,劳动人民也是需要分析的哟。看着林浩,我觉得他真的需要分析分析。

且不说林浩背不背得动他的同学,地震救援本来是一件很专业的事,需要你一个9岁的小学生去参与吗?你返回地震废墟到底是救援呢?还是添乱呢?更有消息人士透露:“哪是他背的啊,他就是个在一旁打边鼓的,他背得动个屁!”这句老实话被所有主流新闻媒体删去了:这是对小英雄的污蔑,这是对地震英雄群像的诋毁!

我有点忧伤,我不敢断言林浩就是个假英雄。但即便是他真的背出了同学,我也实在不觉得他是个英雄,他只是一个鲁莽的不懂事的调皮孩子罢了。真的懂事聪明孩子,会待在安全的地方,然后给大人们指出同学的所在之地,这才是真正值得赞赏的做法。

可我们国家的主流新闻媒体还是疯狂的报道和吹嘘林浩这个小英雄,就和当年报道吹嘘赖宁一模一样。新瓶装了旧酒,我们中国的宣传机器从来没有本质上的进步。

其实,还有一个当年我们宣传的典型人物值得一提,她就是全国十佳少先队员之一的成洁。成洁由于幼年触电,被截去了双手,只能靠一双脚生活和学习。但成洁身残志坚,不仅用脚写书法获奖,还参加残疾人跳高比赛获得第一名。成洁的事迹其实比赖宁和林浩值得品味的多,成洁是一个走在正确道路上的奋斗青年。她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也没有宣传任何的舍己为人的“高尚理念。”

成洁仅仅是一个意志顽强的残疾人罢了,我们学学她,还真好,还真有点意义,还真有激励人生的效果。我专门上网搜索了成洁现在的情况,成洁现在在江西一家职业学院当老师,并开了一家校园超市,做起了小生意。这简直太好太优美了。一个残疾人,没有给社会增加任何的负担,没有给意识形态带来任何的负面效果。她就仅仅是安静的,努力的,幸福的活着,过上一种稳定祥和的小日子。这简直就是幸福的现实模样嘛。

所以,一定要学的话,我不会去学赖宁,也不会去学林浩,我要学就学成洁。我不一定当老师,也不一定做小生意,但我能够和成洁一样,活成一个幸福的小人物,就真是幸运了。我还要什么呢?所以,成洁很好。虽然她几乎已经被遗忘,但她的幸福生活才仅仅是一个开始。被人遗忘后,人生再次扬帆起航,没有掌声,没有花环,但有淡淡的欢声笑语和暖暖的人间真情,这就真的是活出头了。

赖宁,林浩,成洁出名后,伴随而来的也有不少负面新闻。比如有报道说本是公务员的赖宁爸爸其实是个贪官,最后坐了大牢。这简直是有辱斯文,全国闻名的英雄模范的亲生爸爸怎么会是个贪官呢?这太说不过去了,太臊皮了。林浩则频频被人质疑,是个假英雄,是个冒牌模范。看林浩志得意满的样子,还真让人会朝这方面联想。成洁呢,也有槽点,据说当年高考只考了422分,没有学校愿意录取她,只能去读了个职业学校。

所以,我们中国人喜欢造神,但更喜欢把神请下神坛,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恶趣味。我们喜欢看一个如日中天的大明星,一夜之间就身败名裂,千夫所指。这能够深刻的满足普通中国人的狭隘心态:大家都差不多,哪有那么多好人哟!转过头想,赖宁是好人吗?林浩是好人吗?成洁是好人吗?谁来评价,谁来判断,又是一笔糊涂账。

我还是觉得以后我们国家的新闻报道水平稍微要提高那么一点,少来几个小英雄,小模范,多宣传些品质高尚,肩扛重担的中坚人物。把小孩子送回到幼儿园,小学,中学里面去,让他们多读点唐诗,多学几篇朱自清的散文,比到刀山火海上去当英雄好多了,父母放心多了。

如果有那么一天,当一个小学生再去问大队辅导员:“黄老师,我应该英勇的去和犯罪分子搏斗,不怕牺牲,建立功勋吗?”黄老师一边摸着小学生的头,一边对他说:“不,孩子,你的任务是玩耍和学习。等你长大后,你再来决定自己要不要和犯罪分子搏斗。因为犯罪分子不会怕一个小孩子,但会怕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小学生的疑问得到圆满解答,黄老师也不会再怕被人构陷暗算。那我想,这样的社会,这样的国家是真正美好的,祥和的一个幸福之国。所以赖宁也好,林浩也好,成洁也好,过去的就让他们过去,我们重新开始,我们重新描画我们的人生。最后我们发现真正的幸福不是当英雄,而是在台下抱着自己的孩子,教他唱一首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们的孩子露出了笑脸,而我们也就满足了,我们也就得到了生命的礼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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