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还要继续
-----正文-----
崔芒揉了揉脸,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蔡春禾,哑着嗓子道。
“幺弟,吃饭。”
“哥。”蔡春禾接过筷子,讷讷道:“我们今后……么办?”
崔芒没有说话,大口大口地往自己嘴里塞已经变冷的面条。
蔡春禾低声道:“我这个人,从小就冒得远大志向,性格也蛮窝囊,不像一个武汉伢,不是一个有血性的好男将。我从来就冒想过做出一番大事业,我只想找个爱人,结婚,简简单单、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现在,我终于找到那个人了,但又不能结婚了……”
崔芒依旧沉默,低头吃着冷透的面,蔡春禾渐渐红了眼睛,说道。
“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小姨给我们买了新餐具,我老娘也给我们买了红内衣,现在就穿在我们身上……不是说穿红的蛮喜庆、蛮吉利,为么斯我们就不能结婚了?哥,我们是好人不?我们做过么坏事情?我们为么斯会遇到这种事情。”
蔡春禾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入掌心,痛哭道。
“不是说好人有好报,我们的好报在哪里?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你。”
“幺弟,莫要再说了。”崔芒抹抹眼睛,说道:“哥没得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蔡春禾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对方,哽咽道。
“我好后悔,为么斯我要管闲事,为么斯我要生病、去拔牙……我后悔自己没有早些遇见你,我一直都犹犹豫豫的,如果我早些同意跟你在一起,我们早就结婚了……”
“……莫说了,吃饭。”
正说着,又有一个客人推开店门走进来,老板起身,挥手赶客,说道。
“休息了休息了,你克别个家吃。”
客人好奇地向店内张望一眼,看到蔡春禾与崔芒,疑惑道。
“他们不是客人?”
老板说道:“那是我家亲戚。”
客人哦了一声,转身离开。
老板打开两瓶啤酒,放在两人面前,笑着安慰道。
“这是我请你们喝的。小兄弟,这世上冒得么事情,是过不克的撒!该吃吃,该喝喝,睡一觉起来,明天还是个好男将。”
蔡春禾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老板,害你冒得生意做,我们吃完就走……你放心,我们做过体检了,都蛮健康,冒得那个病。”
老板笑笑,摆手道:“不急,你们慢些吃。都么年代了,哪个还会搞歧视?我的偶像,张国荣,也跟你们是一样的撒!哎,我换首歌给你们听嘛,开心些。”
说着老板走到音响前一通鼓捣,音乐换成Beyond的《光辉岁月》,笑道。
“一首《光辉岁月》送给你们!”
崔芒笑道:“你不是哥哥的粉丝的嗦?啷个还听Beyond?”
熟悉的旋律一起,三人全都安静下来。
暖冬阳光仍旧和煦,平等地洒向世界的每个角落,驱逐黑暗,烘干泪水,点燃热血。
“幺弟,喝一个。”
蔡春禾擦干脸上的泪痕,举瓶与崔芒碰了碰,仰头一口气喝光。
老板用蹩脚的粤语,跟随音乐一起大声呐喊道。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兄弟们,加油!”
哪怕躯壳残破,前途尽是荆棘坎坷,风雨雷电,只要相爱,怀抱自由,便是幸福永远。
回到家,洗过澡后蔡春禾倒在床上,睁着眼睛辗转难眠。他什么都不想做,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想睡也睡不着,只能无意义地看着天花板。
崔芒始终待在客厅,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偶尔打几个电话。
蔡春禾出来上卫生间,看到客厅里烟雾弥漫,崔芒弓着脊背坐在那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烟蒂。蔡春禾听见崔芒好像在咨询有关移民、国外结婚的事情。
很晚了,崔芒终于带着满身烟味回到卧室,动作很轻,生怕吵醒蔡春禾。
等崔芒躺在床上时,蔡春禾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
崔芒翻身,将他的幺弟拥入怀中,两人无声地紧紧拥抱,安静睡去。
转天两人仍旧什么都不想做,也没有力气说话,一起躺在床上,不是抱着睡觉,就是各自玩手机。又过了一天,崔芒恢复了一些,拽着蔡春禾一起下床,说道。
“幺弟,起床,不能一直这样消沉着,我们还有蛮多事情要做,日子还要继续过。”
“唔。”
蔡春禾蓬头垢面,整个人瘦了一圈,木木地点头。
崔芒凑过来,轻轻吻他,说道。
“……还唔。幺弟你晓得不,你‘唔’的时候好可爱呦。”
蔡春禾明白,崔芒是想逗自己笑,可是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崔芒又说道:“走,陪哥做饭。我还要到店里头,幺弟负责办年货。你还想到重庆不?”
“不。”蔡春禾摇头道:“我就想待在家里。”
“要得嘛,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年,我们就先在自己家里过年,明年再出克……克欧洲,英国,我们找冯钧一起耍。”
饭后,崔芒去工作,蔡春禾仍旧提不起精神,躺在沙发上,打算先把不用跑腿的事情办完,比如联系酒店、烟酒店退定金,还得通知朋友们婚礼取消,免得人家还要请假。对方很痛快地把定金退回来,看着一笔笔金额入账,蔡春禾鼻子一阵发酸,宁愿这笔钱不被省下来。
婚礼取消的通知发出去,不到半分钟蔡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嚷道。
“哈鲁,么情况?你丈夫又背叛你了?!”
“不是!你莫慌,你听我说撒……”
蔡春禾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蔡娇听罢沉默了,许久后才叹气道。
“这个世界蛮不公平,想结婚的结不了,不想结婚的偏偏要被催着结婚。”
蔡春禾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苦笑。
蔡娇又问道:“那你们今后打算么办?”
“我也不晓得。那天听他打电话,在询问移民的事情,但这事哪有那么简单。”
“春春,其实我觉得,你丈夫那个朋友说得蛮有道理。你们不能结婚的时候不还是那样过日子,就当、当……哎!我也不晓得么讲,只要你们两个恩爱,结婚证冒得所谓。”
蔡春禾仍旧走不出来,固执道:“那不一样,有了结婚证就有了法律保障,也有了正式名分,要不然名不正言不顺的,让人感觉抬不起头……你不懂我们这种人的心情,要是一直都冒合法过倒也算了,偏偏合法过,我也结过婚,现在终于遇见对的人却不让结婚……不是有句话,要是从未见过阳光,也能忍受黑暗,给过希望再打破,这样最残忍。”
蔡娇说道:“对撒!但你又能哪个办嘞?还能不过了?正因为见过阳光,有过希望,才晓得这世上还有这样好的一面,人生才有目标!难道你的目标就是那本结婚证?难道不应该是找到真心相爱的人,幸福过一辈子?结婚证就是一张纸,是一个形式,最重要的是你们今后还要在一起过日子。春春,你不应该是那样搞不清白的人!”
蔡春禾眼眶又湿润起来,低声啜泣着,这些道理他都懂,但就是不服气,心里堵得难受。
蔡娇继续安慰道:“这些事情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白的,难受是肯定的,你想哭就哭,哭完还得继续过日子,你要是一直走不出克,你要崔大哥哪个办?这样嘛,今年过年我不打算回武汉了,你和你丈夫有空就来上海耍嘛,我请你们吃饭。”
正聊着,又一通电话打进来,是帅哥的。蔡春禾跟蔡娇告别,又接起帅哥的电话。
帅哥闷声道:“春春,你也知道了?”
蔡春禾吸吸鼻子,问道:“你们怎么样?婚姻受不受影响。”
帅哥叹气道:“我们问过了,之前结过婚的就结了,想办离婚的也能办。但大环境还是不太一样了,我和我老公在各自单位都不敢公开我们的取向了,上街也不能牵手……哎!好不习惯啊!不过青岛还好,毕竟之前也没合法过,日子就还是那样过嘛。”
蔡春禾说道:“别说离婚这种不吉利的话,要是离了,再想结就不可能了。”
“嗯,你说得对。自从知道这件事后,我老公也不跟我抬杠了,我也不跟他吵架了,我们现在相处得好和谐哦,就怕哪天真吵到感情破裂,那就真的完了……”
蔡春禾听着,有点好笑也有点羡慕。帅哥顿了顿,又说道。
“春春,其实还有个办法,就是……我在同志论坛上看到有办假证的,做出来的成品特别逼真,价格也不算贵。你们办一个,把日期写成去年的,一般情况下查不出来的。”
蔡春禾当场否定道:“这没有意义,假的就是假的,永远都成不了真的……再说了,他也不会同意这种事情的。”
帅哥又说道:“要是你们感情好,也没这个必要。但也有一些用途的嘛,比如迁户口、买房、买保险,包括以后给对方的手术知情书签字,继承财产。”
“帅哥,谢谢你,但我们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帅哥见蔡春禾铁了心也不再劝说,只说让他们有空来青岛玩,千万别在家里憋着。
蔡春禾上网找了几个很有名的同志论坛看了看,这才发现外界对于同性婚姻试推行取消的事情一无所知,论坛里却早已吵翻了天。
有人愤怒大骂,有人满是绝望,也有人在幸灾乐祸。
这些人并非五大试点户口,之前就没享受过这项政策,现在看其他同胞倒霉少不得跳出来说一番风凉话。还有一些是住在五大试点的外乡人,他们买不起房,落户遥遥无期,想结婚也结不成,因此还牵扯出例如经济发展不均衡、歧视外地人、房价贵等社会问题。
现在取消了,所有人倒是真的“公平”了。
蔡春禾又试着搜了一下“同性婚姻合法”这六个字,之前还能搜出来不少东西,现在页面却一片空白,只显示出一行字,该词条下无相关内容。
晚上崔芒回到家,发现家中漆黑一片,没有开灯,蔡春禾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家里还是自己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厨房里冰锅冷灶的,显然蔡春禾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崔芒叹了口气,把两人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打开扫地机器人让它自己工作着,自己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蔡春禾被机器人工作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闻到炒腊肉的香味,循着味道走进厨房,从背后搂住崔芒,轻声道。
“我今天做事了,定金都退了,还发了通知,接电话……”
崔芒说道:“定金你个人收着,置办年货,给两家老人也买些东西,钱不够再管我要。”
“……我们父母那里,怎么说这件事情?”
崔芒炒菜的动作顿了顿,说道:“我是这样想的,先不告诉他们不能结婚的事,就说我们年底蛮忙,酒店也没得位置,我们已经领过本本儿,喜酒等过完年再说。”
“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的嗦,快要过年了,莫要让老人伤心。”崔芒关火,转过身与蔡春禾接吻,说道:“幺弟,你记住。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
“我也爱你。”
接下来的几天,蔡春禾不再那么颓废,开始振作起精神做一些事。之前因为离职和照顾冯钧,他有段时间没练习速写了。白天崔芒去店里,他就在家画画、看书、学习,又投了一些简历,感觉自己必须找一些正经事做,好让自己忙起来。傍晚时他出门采购第二天的食材,晚饭也由他承包了,虽然手艺不如崔芒的好,但他也在努力提升着。
晚上,两人一起吃饭、散步、做家务,偶尔会一起看个电影再去洗澡、睡觉。
谁都没有再提起结婚这件事,但家里贴的喜字也没有被撕掉。
他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蔡春禾心中却始终深埋着一根刺,难以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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