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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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晴天,或是一个雨天。漫山遍野的花缀在青灰间杂的矮草上,落叶堆积,被女人错乱的脚步碾碎,发出得偿所愿的哀叹。
快离开,快离开。
一头羊,被咬伤了脚。奔逃时被健全的羊群甩在身后,恍惚间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和时有时无的狼的气味。水滴落在它的头顶,那是羊群寻找了许久的甘霖。
它不安无措地差使着完好的三只腿,往羊群带起的灰尘跑去。
雨水越来越多,盖过了飞扬的尘土。
一切尘埃落定。
昨夜下了雨,窗沿积攒着一汪有着碎屑和灰尘的水,它被困在狭小的藏污纳垢的窗沿。这是一扇老旧的窗,安置在少有人停留的走廊上,窗外映着一景,唤作“小楼春风”。
那时,这座院子的主人正是春风得意,附庸风雅地请了许多位大师,造了这座一步一景的小院。
“小楼春风”只不过是其中最寻常的一景,借着窗户的角度,恰好与院中的明月楼隔景相望。明月楼的背面,坠着常绿的藤,依风摇晃。
时过境迁,这座院子换了数十位主人,而当时的一步一景也被逐步改造,只剩下这“小楼春风”,被这扇小小的窗子留住了。
成恺不过十四五岁,最是无法无天的时候。家里除了他的奶奶,也没人管他。没人在意这样一个成天不学好的少年,无人关心这样一个年少失怙的少年。他成天腻在奶奶周围,做着四五岁孩童才会做的事。
但今日不一样,今天是过年。
红色的纸,彩色的绸,欢天喜地一般迎接着新进入这个家庭的人。
直到傍晚时分,才有几缕日光透过缝隙,照在这个小小的走廊里。成恺站在窗户边,他常常这样做。从这个特殊角度的窗户,他能望见那座被锁上的楼。有时他的视线能穿梭得很远,看清锁在小楼里的物什。紫色的玉石雕,隐隐约约能辨别出是一个葡萄果盘的样子。顺着玉石雕的左边,竖着一扇屏风,画着八仙过海,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
成恺追问过奶奶,老人总是长长地沉默,于是成恺自顾自地将它们界定为自己那个死了的父亲的遗物。
那个离家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人,在这个家里散落的没人要的东西。
成恺站在窗户边,看向那座小楼,却不是为了看那些他早已经用眼睛描摹过无数次的东西。
在昏黑的侧厅,他记住了这次初见。他的手指抓着窗沿,污浊的水渗到他的指节和指甲里,他全然不在意。依托着双手,成恺仿佛看清了小楼。
她坐在那儿,日光为她乌黑的发渡上了金色的光晕。无端让人想起夏日里被风吹起泛起微波的粼粼湖水。
成恺注视着,耳畔响起了纷乱的铃声。他动了动手指,落叶的碎屑和灰糊在他纤细而洁白的手指上,像是划痕。
“这是姐姐,小恺。”女人的眼睛未曾落在成恺身上过,她攀在男人的身躯上,每一句话都期盼着得到男人的回应。
少女却在此时看向他。成恺愣愣地站着,嘴中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但那绝不是“姐姐”。
也许侧厅中的人全不在意。少女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下了。成恺也低下了头,他看到自己鞋子上的花纹,蜿蜒着,游动着。
一条带着金色纹路的蛇,穿梭在漆黑的屋子里。成恺屏住了呼吸,他耳边传来越来越大声的心跳。那是恐惧掺杂着兴奋,窒息混合着眩晕,他听到的心跳震得他几乎耳聋。那条蛇缠上了少女身前的影子,成恺在此刻转过头。
少女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转过了头,再一次点了点头。
“姐姐。”成恺几乎是尖叫着发出了声音,他的嘴角上咧,仿佛是一个再快乐不过的微笑。
他的眼睛记录下了这一天,这是成恺此生中第一次见到她。
往后过了许多年。成恺听说过一些零散的关于她的消息。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听起来还过得去的男人,像世界上的许多人一样。
成恺并不盼望与她见面,他甚至希望两人永远不再见面。他找了份不甚体面的工作,握着些称不上权力的小权,除此之外,他日复一日百无聊赖地在这座小院里。
前些日子,他救下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狗。它趴在路边,双目无神,看着路过的人。小孩用鞭炮吓唬着狗,但它只是趴着。
鞭炮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成恺忽然想起,他是在这一天遇见了她。于是他脱下外套,带走了那只狗。
它病得太重了,而成恺来得太晚了。在一个凌晨,太阳还未升起。那只狗奋力跳上了成恺的床,湿漉漉的舌头唤醒了成恺。
它带着成恺,绕过了四五座桥,路过了三四座庙。在一棵大树下,沿着草木,消失在山与云交接的地方。成恺望见了赤裸的雪,流动着,吞没了那座山。
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成恺仿佛看见了她。成恺的心里翻涌着一股欲望,炙热地灼烧着他,他走上前。
她回过了头。刹那间,天色大明,而那只狗冰冷地躺在他的床下。
成恺请了几天假,来到了她的新家。
那间屋子很小,她的丈夫坐在门外,抱怨着女人。成恺原本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进去,不料男人只是听说了自己是女人的弟弟,就忙不迭地让他带走了女人。
房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女人病了,她病得很重。她脸庞浮肿,眼眶泛红,额头滚烫无比。成恺轻轻地靠近她,在她耳侧说:“姐姐,我带你走罢。”
女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没有说,只是发出了呜咽般的声音。
成恺背着她,一步一步踏在地板上。在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座楼上摇曳着的绿色枝叶。
成恺带走了她。
抱着再次睡过去的女人,成恺和她离开了医院。他们回到了那座小院,女人占了他的房间,成恺只得去睡偏院的房间。
但那只是借口,这是昏黄灯光下用湿毛巾擦拭着女人脸庞的成恺的借口。
他的手指细长,紧紧地抓着洁白的毛巾,水渍在女人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很快又干涸消失。她睁开了眼,怯怯地看着他。
他们并不说话。女人的手指搭上那块毛巾,隔着濡湿的洁白布块,她触摸了成恺的手。身体上的病让她变得无比脆弱,她的眼神中带着感激,或许还交织着其他的感情。
成恺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随后而来的是海啸一般的恐惧,他低下了头,害怕女人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他收回变凉的毛巾,低着头,张开嘴急促地呼吸。
“小恺。”女人拉住了他,仿佛是恐惧和脆弱逼迫着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不过大病初愈,无法克制地依赖着这个将自己从疾病里带出来的人。成恺转过身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关了灯。
他坐在床沿,小声承诺着自己绝不会离开。
疲倦爬上女人的身躯,她闭上了眼睛,发出了浅浅的呼吸声。成恺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顺着女人的发梢往她的面颊望去。她的手没有收回去,于是成恺小心地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指轻易和她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她并不用力,只是停了一瞬装睡的呼吸。成恺紧紧地握着她,直到把她的手捂热,脸颊也泛红。
成恺并不在意她的试探,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夜色下,男人坐了一整夜,而女人也僵硬着身体,小心地缩到靠近男人的地方。
“姐姐。”成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回到家里。家里请了做饭的阿姨,女人常常到后院里赏花。
说是赏花,实际上是逃避。她或许连自己在逃避什么也不清楚,只是躲着。
但今天,成恺看到她站在院子里,像是一支向上生长的竹。她直着身子,头发缠成两个结实的辫子,笑着点了点头。
“你要走?”成恺看着她。
女人点了点头。
“我要等。”成恺退了一步。
女人却没说话,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握住了成恺的手。成恺再想不起任何别的画面,他只能看见她。
死水般的生活难熬极了。成恺常常去那座山,穿越四五座桥,路过三四座庙。他站在大树下,想起那场病,他幻想着。
在那时,他想吻一吻她。他想到她的泪水、她蹙起的眉头、她迷蒙的眼。
他想吻一吻她。
成恺常常看见小狗从山野里回家,而女人就微笑着看向他。女人痊愈了,成恺却病了,他因她的病而病了。
直到夜空上闪烁着点点星光,成恺才会回家。他路过点着红烛的庙,顺着烟,路过洁白的雕龙缠斗的石桥。他从安静的城市里路过,回到小院。
成恺穿过曲折的小廊,停在窗下。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灰褐色的痂,他并不想痊愈。
月光落在青色的枝叶上,夜风轻摇。
昨夜小楼又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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