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
-----正文-----
2018年3月4日23:30
李明言躺回主卧床上,看着旁边人的睡颜,心里大概想明白了:陈幸13岁便无父无母,自己照顾了他这么多年,对他的依赖过于强烈,也许小家伙是在害怕他找了对象就不管弟弟了才主动献身。
可我怎么会不管你呢?
他凑过去亲了一下陈幸的额头,关了灯后躺回去闭眼睡觉。隔了几分钟,陈幸却突然拍拍他的手臂,举起手机凑到李明言面前: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到底怎么了?
手机灯光有些刺眼,李明言被刺激地直流眼泪,好不容易才看清楚屏幕上的内容。
陈幸看不见李明言的表情,黑暗中隐隐看见对方那如千万名工匠精心打造过一般的优越侧脸线条。
李明言把手伸出被窝,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陈幸柔软的头发又放开,陈幸觉得这样很舒服。
他听见李明言开口:“陈幸,你真的没想过有一天哥离开你了,你自己生活的样子吗?”
又是这副交代遗言的模样。
他噼里啪啦地打字:没有,我永远都不想跟你分开。
李明言心脏像是被大手狠狠抓住,喘不过气来,他鼻子一酸,有点想哭:“哥也不想离开你,但万一呢,跟哥说说吧。”
他侧身面向陈幸,看着对方那双在黑夜中也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15岁那年陈幸母亲去世后,父亲将这个领居家的弟弟接到自己家里,千叮咛万嘱咐儿子要照顾好弟弟。他还记得父亲说话时眼睛红红的样子,原本就很瘦了,陈幸母亲去世后面颊更是瘦的向内凹进去,脸熬的腊白,活像成了精的骷髅,看起来多少有些吓人。
自己的母亲是生自己时难产去世,李明言记忆里可靠的大人从来只有一个父亲,所以父亲再找一个伴儿李明言从来不反对,他也总觉得父亲有些孤单了,有人陪他说说话也是很好的。
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常看到父亲陪着邻居家的阿姨买菜散步,二人还常常在楼下跟着一堆中老年人一起跳广场舞。父亲和阿姨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着,李明言看了也开心。
他第一次见到陈幸时,陈幸11岁,他13岁,那会陈幸和他母亲刚搬来隔壁,陈母领着儿子挨个上门拜访邻居,李父很热情,很高兴儿子终于能有一个玩伴了,于是两家走动日渐密切,社区的大人们下午总是聚在一起打麻将,常常是李明言放了学自己走回来,然后被使唤去接弟弟回来,他就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又出去一趟。
后来他长教训了,放学的时候就多等一会,跟陈幸一起回家。
他一开始对这个小哑巴一点兴趣都没有,一点也不想跟他当什么好朋友。他嘴碎,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交的自然也是话多的朋友,但陈幸说不了话,闷闷的,搞得李明言和他走在一起也是闷闷的,他感觉自己要憋坏了。
几个月之后,李父和陈母合资开了一家饭馆,由于资金有限也没请人帮忙,两人包揽了收钱、端菜、厨师、清洁等所有的活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只为了抢到最新鲜的肉和菜,又一直开到大半夜才关门。俩人曾扬言要包揽街坊邻居一日四顿饭:早中晚宵夜。
理所应当的,照顾弟弟的活儿完全落到了李明言身上。
此时李明言早就习惯了跟陈幸相处,在路上也总是自说自话,他不管陈幸回答不回答,反正他就是要说。
陈幸做出一副嫌弃他特别吵的样子,走路的时候都捂着耳朵。
可惜基本没有用,捂着耳朵,李明言的声音照样一字不落涌进他的耳朵。
虽然从未表达过,但其实他心里是很喜欢这个哥哥的,从来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这么多话,就连妈妈也没有过。
再后来,陈幸13岁上了初中,李明言15岁。
李明言至今还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毫不吝啬地打在陈幸身上,照得他琥珀色的浅瞳孔闪闪发光,两人热得满头大汗,各拿着冰棍的一头边吃边走。
走到临近自家饭馆的巷子口时,突然听见前面的人群吵吵闹闹的,还参杂着救护车、警车的嗡鸣声。
李明言心里一沉,总感觉要出什么事了。
二人都加快了脚步,往饭馆赶去。
只见饭馆一片狼藉,地上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墙上也溅得全是红色液体,一把沾血的菜刀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李父陈母不知所踪,救护车和警车也已经开走。
人们围在饭馆门口,小声议论着:
“好可怜的孩子,好像还是个哑巴。”
“他爸爸呢?怎么从来没见过他爸爸?”
“他以后该怎么办啊。”
李明言听着人们你一言我一言地议论,瞬间猜到了事情经过,他扔掉冰棍,手里的冷水一路往下流,跟地上的血水混杂在一起。
他抬手捂住陈幸的眼睛,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弯腰紧紧抱着陈幸:“想哭就哭吧,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哥哥,我爸爸也是你的爸爸,哥照顾你一辈子。”
陈幸颤抖地抬起手,也抱住了哥哥,呜呜地哭着。
所有人就这么围着饭馆,看着紧紧相拥取暖的兄弟俩唏嘘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