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天从上周就变得黑压压的，仿佛一伸胳膊就能将天空捞在手心碾碎。

teh每天都会下意识的拿起手机，点开oh－aew的头像准备分享今天令人高兴的事情，可是没等打几个字，脑子里就会蹦出来oh－aew那句：两个人都先冷静一阵子吧。把那几个字慢吞吞的删掉，打开逗比天团的群，在群里分享今天笑的肚子疼的事情，群里已经被他刷屏了，十多条有趣的事情牢牢霸占住了手机屏所有的视线。

今天是学长们的毕业典礼，大家都提心吊胆的坐在礼堂期待着等下千万不要下雨，很多人还想拍毕业照呢。人生难得一次的大学毕业，尽管大学过的并不如理想中的丰富多彩，但也值得纪念回味不是吗？

“teh，还没有和oh－aew和好吗？”top学长问。

khim姐赶紧附和说：“对啊，和好了吗？”尽管语气表明自己真的只是关心学弟的感情状况，但是她眼睛里的八卦暴露了她的心，当然也有一点对学弟的关心啦，真的。

teh听到oh－aew的名字，脸就变得皱巴巴的，和作家扔进垃圾桶里的纸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好，也不知道oh－aew说的分开一阵子要分开多久。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两个人从分开一天，一周，一个月，最后分开了一生，他心中有种茫茫然的恐惧，但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摇着头表示两个人还没有和好。

jai哥拍着他的肩膀说：“要快点和好啊，你和oh－aew道歉，他就会原谅你了。”轻松的就像是去超市买错了恋人交代的零食。

道歉的事情早在回家的路上就说过了，但是oh－aew还是决定分开一阵子不是吗？明明之前因为勇健吵架分开了那么多年都不觉得什么，现在只是一个多星期便觉得惶惑不安。看到水果摊上的青苹果，就会想起两个人坐在狭小的浴缸里，揉搓着对方的头发，手指尖飞起一串一串的泡沫……

top学长和khim姐跑去没人的地方拍完了照，脱掉学士服和他们一起坐在楼梯的过道里。

“给你们的礼物。”teh拿出两个塑料袋递给了top学长和khim姐。

khim姐接过塑料袋说：“哎？还有礼物哦。”拿出塑料袋里的包装盒，打开，是一本书《会飞的猪》。“说我是猪吗？”khim姐笑着去锤teh的头。top学长收到了一瓶从庙里求来的高僧念过经的圣水。

teh指着书说：“这本书讲的是一头猪想要学会飞啦，别的猪都嘲笑他，只有他自己坚信会飞起来。我希望khim姐最终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不管遇到多少困难，挫折，被嘲笑，都可以像这头猪一样，坚信自己可以飞起来。”

“呃。”khim姐迟疑了一下，看了看jai和top。另外两个人也都露出同样迟疑的神情。teh问：“怎么了吗？”

khim姐将书收回了塑料袋，用愉快而轻巧的语气说：“teh，我要去做空姐了。”

teh发誓自己在那一瞬间，绝对看到了眼前闪过了电视没有信号的雪花。他结结巴巴的无法说话。

“已经决定很久了，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上次聚会打算说，结果你和oh－aew吵架了。”khim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就像在谈论今天吃什么，罗勒炒肉还是菜包饭？他颤抖着嘴唇，眼前闪过oh－aew，他也和学姐一样，决定好了一切才和自己说，明明之前还说着一起走下去，结果最先转身离开的人就是他们。心重重的敲击着胸腔，胃液反流进食管，带着灼烧的疼痛，想要哭，却已经在表演课上挥洒干了今日份的眼泪。最终，只能走开让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一下。

jai和top对视了一眼，他对着khim姐摇摇头说：“teh不会理解的。”top握住khim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她。khim呆坐在那里，手中的书突然变得沉重，她决定站起来去和teh讲清楚。

“teh。”在三楼左手边的走廊，khim找到了对着玻璃发呆的teh，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teh回过头，他说：“我过会儿就没事了，khim学姐。”语气礼貌的像是他入学第一天找到戏剧社介绍自己那样。

“teh，你听我说。”khim没有搭理他的话，自顾自的开口。“现实就是这样。不管我多努力，多优秀，最后都只能在剧里做一个龙套，给我一两句台词都是奢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够漂亮，我没有主角脸，我长的很蠢，无法让人信任，看起来太老了不够年轻。这些理由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但这就是演员的现实。你总说我是你认识的最优秀的演员，但是这些有什么用呢？导演不喜欢你，观众不喜欢你，全都是毫无意义的。”她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我还有家要养，我爸，我妈，狗，都要钱。我已经毕业了，不能像上学那样总朝父母伸手要钱了。我得独立，告诉父母我有能力自己生存下去，让他们放心。做龙套赚的钱连我日常的开销都不够，而做空姐的薪水，让我可以养我们家。你现在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因为你还是一个学生，一个孩子。你可以追逐梦想，可以责怪别人不支持你。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现实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khim学姐说的时候，眼泪就在眼睛里反复涂抹着眼球。teh无言以对，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溺水般的窒息卷席着他的肺，喉咙，鼻孔，嘴巴，大脑。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坚持下去继续做演员啊，我真的很爱很爱表演，站在舞台上我就像是找到了真正的自己，看着灯光亮起，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奔涌。你也知道我为了表演试过多少次镜，不管是什么角色，人设有多烂有多差，只要给我机会，我都会答应下来。可是最终也只能这样了。”khim学姐擦了一眼眼角，继续笑着。“我很羡慕top，一出道就成为了大明星，毫不费力的做了观众的宠儿，不用像我一样要拼命的去找机会，这些机会只要他一张口就可以落在他头上。他不用兼职，不用不停的试镜，赚的钱可以买大房子，去做一个他想要成为的人。可是我呢，我拼命的努力，拼命的想要抓住机会，结果却什么都抓不住。久了觉得自己就像是去捞水中月的猴子，滑稽又可笑。唯一让我坚持下去的，就是学弟学妹们的称赞，老师给我打的A。但这不是现实啊，终究有一天要醒来的。现在就是我必须要醒来的时刻了。你能懂吗？”

你能懂吗？

空荡荡的走廊回荡着学姐流着泪说出的话语。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凝聚成现实的枷锁，从不寄希望于他能懂，但是又期待着他可以懂。

他真的不懂，明明喜欢表演的人，明明说着不管失败多少次都会重新站起来的人，为何不能再次站起来？为何要放弃梦想？等到未来，他也会这样吗？说着非常非常喜欢表演，然后选择了毫不相干的道路？每个人都被现实推动着改变，只有自己像弗弗西斯一样，推着毫无用处的石头，日复一日。

oh－aew的文身，转专业，khim学姐的空姐，雪崩一样压垮了他。他不得不在手机里和学姐学长说抱歉，先回去了。然后骑着摩托满曼谷的游荡，最后站在大桥上看着桥下的风景。

月亮照在水面上，风带起波浪。他双手垂着，就像想要捞起水中的月亮。是不是捞起水中月，khim学姐就会继续坚持做演员？那一瞬间，他确确实实这样想过。心中被背叛的痛苦与烦闷让他骑着摩托车漫无目的的走着，脑子里不停的响着学姐说过的那些话。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到了oh－aew公寓的楼下，习惯性的准备坐电梯上去。他僵硬的站在公寓门口，想要扭头，可是身体却不肯回头。

“teh？”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想起oh－aew的声音。大概是幻觉吧。他这样想着。

“teh？”oh－aew站在他的面前，确确实实。手里拎着一份饭，还有一杯饮料。头发染成了耀眼的红色，鲜红的像是玫瑰花。陌生的形象之中夹裹着熟悉的椰子味朝他奔袭过来。

如果回去普吉，海风吹过他的红发，会不会像海里开出一朵扶桑花？teh想着。oh－aew好像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人。他渐渐变成了曼谷的太阳，不再是曼谷里唯一的普吉夕阳。说好的一起看月亮，谁会变成他的月亮呢？

teh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的流着眼泪。他很累很累，在看到oh－aew的那一刻，就已经累的无法再维持住自己的泪水了。那些干涸的，本以为流尽的泪水从眼眶里恣意的流淌出来，停也停不下来，好像谁把太平洋搬到了他的身体里。

oh－aew牵着他的手坐电梯上楼。

似乎能慢慢的理解khim学姐的感受了，那些在身体里积压着的，快要爆炸的痛苦通过眼泪宣泄着。那些试镜失败的难过，那些不敢做出承诺的恐惧，那些被抛弃，不得不一个人独自摸索未来的惊慌通通都在看到oh－aew的一瞬间明白了。他只是太害怕了。

“对不起。”他对着oh－aew说，并不是只为了吵架而道歉。“我早应该理解你的。”

oh－aew抱住了他说：“我原谅你。”

等他停止哭了，oh－aew把热好的装在盘子里的饭分了一半给他吃。两个人坐在一起一边吃，他一边听oh－aew说起为什么要转专业。

表演让oh－aew痛苦，每一次表演课老师都会说他演的不够好，他演什么都像自己。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痛苦让他怀疑是不是他天生就没有做演员的天赋。也曾经想着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点，可是哪怕对着镜子模仿着知名演员的一举一动，说话语调的高低起伏，老师也依然说，他只是在演不同名字的自己。他的体内充塞着剧本上那些不同的残缺灵魂，有时候他像是某一个角色那样说话，有时候他又像是几百个角色在脑子里打架，渐渐地，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叫oh－aew的人去了哪里。那次一起试镜广告的时候，导演说，想要更man一点，而不是比较娘的人。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不管怎么样，他只是这样不是吗？就是一个很娘的，没天赋，没潜力的，不会被任何导演看重的人。那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呢？就算不在观众的舞台上演出，他也可以好好的生活，在生活的舞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广告专业的老师那一天的夸奖对他来说就像是一束光，不是三分钟热度。

“我只是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oh－aew皱着眉头挑出来菜里面的辣椒，那段痛苦的演员生涯现在已经可以平静的说出来了，明明之前那么痛苦，现在说起来都可以面带微笑，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teh呆住了。khim学姐的话逐渐与oh－aew的话重合。他们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努力着，独自咀嚼着心碎。而他只会埋怨着大家的改变，只想着他有多害怕，以后会有多孤单。他从来没有认真的去倾听他们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梦想里。他永远无法回去安慰那个痛苦的oh－aew，也无法弥补自己带给学姐的伤害。对不起，事到如今才觉得这三个字有多软弱无力。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而我也相信，会有很多喜欢这样的你。”他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oh－aew的眼睛露出了愉快的笑意。

他们一起坐在浴缸里说着未来。空气弥漫着水汽，仿佛回到了普吉岛，他们坐在海滩边伴着腥咸的海风说着万里迢迢。他的手指揉搓着对方的头发，洗发水的椰子味儿充满了整个浴室，泡沫在手指间冒出，又啪的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