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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林桢剪了短发,已有多日没去南亭戏楼唱戏了。戏班子的人对她颇有微词,那天她带着一车段家出资的唱戏的行当到南亭戏楼,门还没进几道就被轰了出来,紧接着有人骂她婊子,连带着段朝青也骂了个体无完肤。

她嗫嚅着,竟然无话可说。

后来她想,他们的缘分,应该只到这里了。

她去了段朝青常去的那家歌舞厅,上回的洋人把钢琴弹得慷慨激昂,她询问一番,才知道那洋人是这里最大的股东。

她将短发烫成极具风尘味的波浪卷,涂着妖艳的烈焰红唇,签约为最廉价的歌手。

洋人跷着二郎腿,操着一口寡淡洋腔的普通话戏谑道:“哟,段少帅的女人也来卖唱。”

见她不理会,洋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惹得一众花花公子纷纷起哄。

林桢厌恶到极致,面上却不显,轻轻握住了话筒。

她知道会在这里遇见段朝青。

依旧是被万人簇拥,许副官还照林桢曾经做过的那样那样为他斟了一杯白兰地,他没有喝,没有接,也没有看见林桢。

莺莺燕燕蜂拥上来,娇笑溢出了整个大堂。有‌‎美‎‌‎人‎‍‌将剔透的酒递到他的唇边,他推脱不过,低头轻抿一口,最终却被灌了不下十杯。

明知身在此处会遇见这样的情景,却偏要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她铁青着脸开始唱,没有一一个音在调上。洋人见情况不对,用钢琴配了一曲旋律简单的英文歌,想她既然是少帅的女伴,跟着太太们混过交际圈,会唱英文歌应是理所当然。

林桢没留过洋,也没受过正统的教育,旋律走过大半也只是憋红了脸,又见段朝青那边动作更加露骨,手指开始颤抖,抑郁的情绪堆积到极致,终于“砰”的一声,她推开话筒径直跑下了台。

段朝青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她。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踩着高跟鞋冲出去,在小巷里把眼线哭得晕成一片。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步的,只能踉踉跄跄地扶着墙走,眼泪流进脖子,凉得她打哆嗦。她好害怕。

林桢不见了。

段朝青的势力也不小,把全城搜了个遍也没有半点线索。一路狂飙的汽车在段宅门口停下,他猩红着眼从车上下来,一股浓重的烟味顺风飘过,段宅乌烟瘴气,像着了火。

他走到后院,竟看见林桢在自家后院给赵钰烧纸钱,用的是他的苏白铜描金脸盆。

他一脚踢翻脸盆,灰烬扬得漫天飞舞。

他头一次冲着她吼,到最后声音也开始哽咽。后来又沉默良久,望着她低声开口。

“赵钰没死,他在苏州。”

段朝青正巧也要去苏州办事,替她买了车票,同乘一列火车。

段朝青送镯子的那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着一身华美洋装走到林桢跟前,递给她一个血玉镯子。

女人姓唐,端的是一番天人姿色,她笑道:“这本是泽棠曾托我送给你的,不想被你砸了。有些人的缘分便是如此吧,总得有个尽头。”

林桢将视线转向段朝青。他静默着,神情淡漠。

火车开始慢悠悠地前行,林桢独自在一个包间里,望着窗外事物转瞬即逝,突然就哭出声来,她想起她也曾在段朝青面前哭过,那时他万般怜惜地为她拭去眼泪,颤抖的指尖带着他特有的温度,连他身上呛鼻的烟味都变得温馨。

段朝青还好心地在苏州给她买了房子,分明是在对她下驱逐令。曾经的种种果然只是一个军阀流氓的心血来潮。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门被猛地推开,段朝青颀长的身影堵住了些微阳光,满面泪痕的她就那样突兀地闯进他的眼底,但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到了。”

在站台分道扬镳的时候,她看着段朝青两人在逆光中的剪影,最终朝着他们露出一个笑。她大半的脸被阳光照耀,看起来满心欢喜。

唐小姐真诚地祝福她:“赵先生一定等你很久了。”

她笑笑,视线与段朝青相撞。他偏过头去,带些不自知的怅然。

林桢提着行李孤身远去,唐小姐依然说个不停,嗓音甜腻,段朝青突然转头说道:“你有完没完。” 唐小姐不解地摸摸鼻子,随后又善解人意地挽住他的手臂,笑道:“知道了嘛,你别生气。”若是换成林桢,想必此刻已经嘲讽上了,唐小姐确然是个贴心可人的女伴。

相对太平的苏州一片繁荣景象,林桢寻了赵钰一上午,那儿的老人却说从未听过赵钰这号人物。古城墙斑驳陆离,沉闷的钟声渺远苍凉,她疲惫地靠在墙上,竟在城楼上看见了江边的段朝青。她转身下了城楼,朝他走去。

他又抽起了烟,四下里泛起的歌舞声衬得此处尤为寂寥。手中的烟忽然被人夺了去,抬眼一看,林桢已将烟头踩灭。

他似乎不意外:“你倒是挺闲。 ”

明月荡在半空,似她的灰白脸色。她靠在栏杆上,沉吟道:“我找不到他。

他答得很快:“那我送你回去。”

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脸色微微一变:“你在耍我?

千里迢迢带她奔赴苏州,听她说找不到赵钰也毫不意外,恐怕赵钰早就死在了上海。

“是。”他没有分毫的犹豫。

似乎在段朝青心里,她像是个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物,高兴的时侯跟她在上海调情,厌倦了再把她丢到苏州。她发觉自己曾经动过的心实在好笑,又不是大清了,怎么还像个没出过阁的怀春少女一样?

次日落了大雪,雪封了路,几乎寸步难行。林桢又一次不见了踪影。

段朝青这才幡然醒悟一般,整天飙着车在苏州找人。找了一天没什么结果,他甚至以为林桢跳河了,还跳进严寒刺骨的江中去找,最后一无所获,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绕着江边走,宛如行尸走肉。

过了苏州边界天气稍有缓和,可供汽车缓行。在路边瞥见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时,段朝青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车轮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打滑,租来的车经一阵漂移几近失灵,在路边险险停下,段朝青哆嗦着手打开车门,看清熟悉的眉眼时险些摔倒在地上。

林桢身无分文,赵钰还在上海尸骨未寒,她不想再有求于段朝青,走也要走回上海去。

他踉跄着冲过去,双眼红得可怕:“你有病啊!你疯了?”

她全身被冻得没有了知觉,所幸只是走了一段路,距上海尚远,可就是这一段路,要段朝青掏心掏肺也已足够。

她神智倒还清楚,结了冰的几缕发垂至眼前,冰凉的泪痕刺得她脸颊生疼,她还小声呢喃着什么,段朝青凑耳过去,却听她哭着说了一句。

“段朝青,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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