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边烛火的照映下,杜听霜才彻底看清江曦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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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时辰差不多了,先去用斋吧。”慧兰寺的晚钟敲了三下,阿柏走进佛堂,朝正跪在软垫上祈福的江曦说道。
江曦点头,起身的时候锤了两下腿,随后乖巧地跟着阿柏回了禅房。
太子每年中秋前夕来慧兰寺祈福已经是惯例,是当朝太师定的规矩,说是能让储君借此机会在寺庙里亲眼看看百姓疾苦。
江曦会在寺里住上三天,前两天在佛堂里跪香,最后一天会上云阁祭拜开国的将军们。
云阁就立在慧兰寺内,接受四方香火朝拜。
江曦年龄尚小,但已经很能吃苦,跪了一天也没有抱怨腿疼,只是跟着阿柏走路时,摇摇摆摆的,像只鸭子。
今天是住在慧兰寺的第一天,吃完斋饭后江曦在庙里转了转,嘴上借口说着是想要消食,其实是耐不住寂寞,好容易出宫一趟,想要好好逛逛。
他从五岁开始就每年都来慧兰寺,和这里的僧侣都多少相熟,一路上遇到了不少见过的僧人。
离了东宫,江曦也没有多少太子的架子,入乡随俗地双手合十朝僧人们回礼。
“桂花开了吗?我好像闻着有香味。”禅院里,江曦朝方丈的弟子玄宁询问。
方丈年纪已大,寺庙里的事务大多由玄宁负责。玄宁老实地点头,说:“回殿下,都在后头的守心院里,去年师父才让人栽的,今年刚刚开花。不过……守心院里说是借住了师叔的一位故人,殿下若是想去,贫僧让弟子们去知会一声,别冲撞了殿下。”
“不必了。”江曦拒绝道,“我就在院子里看看桂花,这会儿都快入夜了,他人多半也不会在院子里,估计也见不到,何必要兴师动众?”
江曦小孩心性,做事不喜欢被人拘束,坚持要自己过去,侍卫婢女一律不许跟着。
“殿下,他们都不去,让奴婢一个人跟着过去可好?”
江曦摇头:“阿柏姐姐,我还是想一个人逛逛,我答应你最多一炷香,你可以在守心院外等着我,好不好嘛。”
阿柏拿江曦向来没什么办法,妥协地留在了守心院外。
守心院里的桂花树还都不高,大部分的江曦伸手就能够到枝丫,他转了一圈,毕竟小孩心性,很快腻了,打算折一支桂花就走。
杜听霜就是在采桂花的时候撞见这小孩的,倒让他有些错愕,没有想到借住的院子里会突然出现一个小孩子。
江曦也吓得差点叫出来,随后想起自己的身份来,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问:“你就是玄宁说的,借住在这里的那个,他师叔的旧交?”
杜听霜面露笑意,觉得这小孩看起来年龄不大,但非要装出一副老成的面孔,还挺可爱,于是弯身冲他说道:“是我呀,我和智通法师很早就认识了。你也是慧兰寺的人吗?”
江曦摇头,说:“我可不是小和尚,我是过来上香的。”随后瞧见杜听霜用来装桂花的袋子,问道:“你在这里摘花做什么呀?”
杜听霜笑笑,说:“酿桂花酒。”
“桂花酒是什么味道呀?我还小呢,他们不让我饮酒。”
“是呀,你还小呢。”杜听霜心说这小孩年龄不大,偏偏说话的时候故作老成,不过却不讨人嫌,反倒有种反差的可爱。
“桂花酒苦苦辣辣的,但回味带着桂花的甘甜。先帝当年最喜欢桂花酒,每年秋天都要亲自酿,这酒也因此风靡京中。只是先帝崩逝已经十二年,汴京百姓多数已不知桂花酒。”
“我知道呀,父皇朝我讲过,皇祖父最喜欢桂花酒,但宫里没有人会酿。”
杜听霜攥在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上,采摘的桂花撒了一地。他竭力让自己镇定,蹲下身朝江曦问道:“你是皇子?”
“我是太子呀。”江曦说,“不过现在是在宫外,你可以叫我江曦。”
太子?江梓风怎么会让他们的孩子做太子呢?
自己虽然了解江梓风,但很多的时候却又觉得没有那么了解他。
“你怎么了呀?”江曦问,“怎么哭了呀?”
杜听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泪流满面。
他怕吓着孩子,冲江曦摇了摇头,拿手背蹭了下眼泪,说:“没有哭,是风迷了眼睛。”
江曦似懂非懂,从怀里拿出来一张帕子,递给杜听霜说:“你还是用这个擦吧。”
杜听霜接过帕子,朝江曦道谢,用完后却不舍得还给他了,于是说:“我用脏了,洗好了再还给你好不好?”
江曦点头:“没关系,我明天还在这里,你到时候给我就好。这帕子是阿柏姐姐给我绣的,我不能拿它随便送人。”
阿柏……小丫头还学会了这个,倒是不像从前那样只会舞刀弄枪了。
“这是李阙哥哥绣的,你要是喜欢,可以把这个给你。”说完江曦又从袖子里掏出来另外一张帕子,递给了杜听霜。
杜听霜哭笑不得,小家伙有大出息,从小就喜欢美人送的东西。
杜听霜收下了自家小徒弟歪歪扭扭绣出来的帕子,心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离了将军府,都开始去学绣花。
秋日夜风带了寒凉,却并不刺骨,刚刚好抵消掉白日里的暑气,杜听霜带江曦去了廊下坐着。
江曦晃悠着小腿坐在廊下,闻着桂花,说了句好香呀。
在窗边烛火的照映下,杜听霜才彻底看清江曦的模样。
小家伙才七岁大,还没有蹿个头,小萝卜苗一样,脸圆圆的,两颊是没有消去的婴儿肥,让杜听霜想起幼时的江梓风,但江曦的眼睛更像自己。
杜听霜问他要不要吃些什么,江曦摇头,说:“谢谢你,我不能在外面吃东西的。”江曦讲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看起来老神在在,杜听霜猜大概是宫里的太傅和太师教的。
听过江曦的话,杜听霜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的孩子,如今身份尊贵,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小宝贝。宫里规矩森严,能吃什么,不是江曦自己能定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江曦眨了眨眼睛,问道。他鲜少与外人接触,对杜听霜带有天然的好奇。
杜听霜想了想,说:“我也姓江。”
江曦“呀”了一声,说:“那我们以前,可能是一家人呢。我叫你哥哥吧。”
“你得叫我叔叔。”杜听霜无奈笑道,脸上挂了无限的宠溺。他好想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脑袋,但怕吓着对方,连对方的衣角都不敢触碰。
江曦不解地看向杜听霜,说:“要叫叔叔吗?”
“对呀,不过殿下喜欢,叫哥哥也可以。”
江曦点点头,还是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杜听霜笑着应下了,他的曦儿,叫他什么都好。
晚风吹过,杜听霜小腹猛地坠痛,他尽力忍着靠在了墙上。
江曦见杜听霜闭上了眼睛,有些担心,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说自己带了太医跟过来,可以帮他看看。
杜听霜摇头,不想被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如今这幅样子。他至今仍然无法接受有孕的事实,自己连江曦都亏欠良多,又怎么能坦然地去做另外一个孩子的父亲?
但江曦并没有给杜听霜拒绝的余地,他朝院外守着的阿柏喊了一声,阿柏立刻进了院子,走到了江曦面前。
“阿柏姐姐,这个哥哥不太舒服,去叫随行的太医过来。”
“殿下,小事而已,不必了。”杜听霜说。
江曦却很坚持说:“身体上的事情,怎么能有小事?”
阿柏只听从江曦的吩咐,也朝杜听霜道:“既然殿下吩咐了,找太医看看也是无妨的,公子不必推辞了。”说罢立刻离开了守心院。
果然没有认出来。
杜听霜手指戳了一下自己的面颊,江梓风易容的这招,确实好用。
在北上的途中杜听霜就找人做了张人皮面具,他自己会一些易容,可以自行养护脸上的面具。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嫌麻烦,所以直接带了挡住半张脸的铁制面具,如今那副装扮太过惹眼,杜听霜这才在进京前给自己上了易容。
此刻坐在院中同江曦说话的男人,不过是个样貌平平的青年,没有了勾魂夺魄的面孔,反而多了几分亲和力,能讨小孩子喜欢。
阿柏很快带着太医回来,这位太医应当是最近几年新来的,不是杜听霜从前熟悉的面孔。
太医把了脉,脸色沉了下去,说:“公子上一胎的时候没能养好,产后也未加调理,身子原是不适合再生育的,如今又有了身孕,应好好修养,实在是不宜再奔波劳碌了。”
杜听霜垂下眸子,五指扣在小腹上,低声问:“可以不留吗?”
“自然是听公子的。”太医说。
江曦好奇地问:“哥哥到底生了什么病?”
杜听霜不想骗江曦,斟酌着坦白道:“不是生病,是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宝宝。”
“真的吗?”江曦盯着杜听霜的肚子,脸上终于露出了孩子该有的神色,是稚嫩的惊讶与好奇,“我听父后讲过,小孩子是从肚子里出来的,但却是第一次见。”
“宫里没有其他皇子和公主吗?”话落太医的脸色变了变,杜听霜自知失言,口称抱歉。皇帝的家事,确实不是普通百姓能过问的。
“没有呀,宫里只有我和父后,父皇说有我一个小孩就好了,但我很羡慕齐兴合能有弟弟妹妹,他娘之前带过他妹妹进宫,她特别可爱。”齐兴合是齐尚书家的孩子,从小在东宫做江曦的伴读。
“陛下正值盛年,殿下迟早会有弟妹的。”
江曦托着下巴说:“可是父皇不喜欢父后,他们怎么会有孩子呢?”
“殿下!”阿柏叫住了滔滔不绝的江曦,江曦也意识到不该同陌生人讲自己父辈的事情,立刻乖乖低下了头。
“殿下,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殿下需要回去就寝了。”阿柏说,“劳烦孙大人多多看顾一下这位公子。”
江曦只能跟着阿柏回去,离开前依依不舍地回头朝杜听霜说:“哥哥,我明天晚上还会来,哥哥记得等我。”
江曦走后,太医才开口询问:“公子,那打胎药我明日……”
“劳烦孙大人,给我换成安胎药吧。”杜听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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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听霜:我是江怀养大的,我说我姓江没问题吧?
江梓风:我是你养大的,我说我姓杜,也没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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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杜听霜的感情,多说几句。杜听霜在毒酒事件之前是爱江怀的,但毒酒后他对江怀失望了(我对你掏心掏肺永远信任你,愿意为你而死,但你居然会因为一个破皇位疑心我,把别人当成后手),加上杜听霜本来就已经决定往前走,所以对江怀已经没有了爱。
但江怀确确实实改变了杜听霜的命运,没有江怀,杜听霜早就死在战乱里了,江怀教他读书打仗,也确实除了名份,把自己能给他的都给了。杜听霜是非常重感情的人,不可能因为江怀死前对他的一点疑心,而忘记江怀的抚养之恩。
对于江梓风,一开始杜听霜对他是爱屋及乌,江怀对他好,他就对江怀的小孩好。后来江怀死了,朝局动荡,杜听霜和江梓风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江梓风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的杜听霜),但杜听霜认为自己是江怀的未亡人,江梓风也不敢表露出爱意,所以两个人之间什么都不可能发生。
后来杜听霜遇见扮成杜静仁的江梓风,两个人一开始更像是相互利用,江梓风想有一场不掺杂利益的恋爱,杜听霜想用新人替代从前那些不好的记忆。
但慢慢相处中江梓风体验到了从来没有体会过的那种平等的感情和平凡的生活里的小乐趣(江怀开始起兵的时候就是一方统帅,江梓风从小到大都是被当成接班人培养,一直都是上位者),渐渐动了真心,而杜听霜也是相似的情况,第一次发现爱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仰视对方,在日常的生活里渐渐喜欢上了江梓风。